第391章 來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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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來福(二)
來福被她步步緊逼，額角滲出細汗。
他尖著嗓子哀聲道：“你、你這是混淆視聽！雜家何曾敢質疑皇上？雜家不過是覺著你行事囂張跋扈，有損皇室清譽，這才想要撥亂反正！”
“你害我，說我飛揚跋扈，可你處心積慮陷害王爺呢？”林清瑤聲音清冷，目光如刀鋒般直刺來福。
“雜家從來沒有想過要害王爺。”來福低垂著頭，聲音雖輕，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帶玄誠子過來！”楚逸塵一聲令下。
玄城子的事情，魏恒早就審問清楚了。
楚逸塵一直猶豫著不抓來福，就是顧及他的母後，但是有人把手伸向他的王妃，他是萬不能忍的。
侍衛很快便將玄誠子押入堂中。
“玄誠子，說吧！你和來福公公到底做了什麽？”楚逸塵厲聲質問，目光如炬。
玄誠子面色蒼白，顫抖著將如何與來福密謀，在辰王府假山內放置烈焰寒冰毒草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每一個細節都令人心驚。
魏羽聽得背後直冒冷氣，冷汗幾乎浸濕了官服。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樣的事情絕非來福一個內侍能夠獨自策劃，背後必然隱藏著更深的陰謀。
幸好今日審訊，除了自己和負責記錄的文書，便只有親信曹勇在場，消息尚未走漏。
“來福，你為何要陷害辰王爺？”魏羽沈聲問道，試圖從對方的神情中捕捉一絲破綻。
“魏大人，你真想知道？”來福忽然擡起頭，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不是魏羽想知道，朕，也很想知道。”一個威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眾人驚愕望去，只見慶豐帝緩步踏入堂中，面色沈靜，目光卻如寒潭般深邃。
所有人慌忙跪地接駕，堂內一時鴉雀無聲。
慶豐一擺手，語氣不容置疑：“給朕搬個椅子來，朕就坐在這兒，看看你們是如何審訊的。”
曹勇聞言，手腳麻利地從堂下搬來一張穩當的檀木椅，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堂側稍前的位置。
慶豐撩起衣擺，神情淡漠地坐了下來，目光平靜地掃過堂上堂下，並未再多言語。
整個廳堂的氣氛卻因天子這突如其來的臨場而陡然凝重起來。
陛下在此，誰還敢安坐？魏羽此刻只能躬身站在案旁。
慶豐像是淡淡開口：“魏卿不必拘禮，一切照舊便是，你坐下審問。”
“是，陛下！”魏羽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這才依言端坐於主審之位。
“來福，說說吧。”魏羽冷冰冰的道。
來福沒有立刻回應。
他緩緩擡起頭，目光越過魏羽，死死盯在楚逸塵臉上。
那張臉，依舊尊貴，依舊平靜。這平靜刺痛了他。
“辰王殿下， 您金尊玉貴，眼裏可曾裝下過螻蟻的生死？您還記得一個叫阿杏的宮女嗎？”阿福開口道。
楚逸塵眉頭微蹙，似在記憶的塵埃裏搜尋。“略有印象，似是母後宮中舊人。”
“略有印象……舊人……”來福咀嚼著這幾個字，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裏沒有溫度，只有冰碴子相互碰撞的脆響。
“您當然只會略有印象。一個宮女的死活，怎配在您心裏留下痕跡？可我今天，偏要讓您聽清楚，記明白。”
來福閉上眼睛，二十年前的畫面便湧上來。
那時他還是小福子，剛分到坤寧宮當差，笨手笨腳打碎了皇後娘娘最愛的霽藍釉梅瓶。
“拖下去，杖斃。”
姚皇後聲音冷得像臘月冰淩。小福子癱在地上，連求饒都不會了。
是阿杏撲了出來。
那個總是偷偷省下點心給他，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同鄉姑娘。
阿杏不顧一切地磕頭：“娘娘開恩！小福子剛來，是見了天顏惶恐才失手！求娘娘留他一條賤命！奴婢願替他受任何責罰！”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字字清晰，用盡了一個小宮女全部勇氣和微末的情分。
皇後最終改了主意，只罰他二十杖。
那之後，阿杏常借著夜色，偷偷送來傷藥。
兩個無根浮萍般的人，在森嚴宮墻的陰影裏，互相舔舐傷口，靠著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熬過無數個寒冬。
他們慢慢熬出了頭。
他成了來福，她成了二等宮女。能吃上飽飯，冬天有炭，病了有藥。
阿杏眼睛裏的光更亮了，她說，等放出宮去，要開個小小的繡莊，繡盡天下最好看的花樣。
他偷偷攢著每月的例銀，笨拙地開始認字學算盤，想著日後給她當賬房，守著她的小鋪子，看歲月靜好。
可這深宮啊，從來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最容不得這樣卑微的妄想。
大盛十二年，冬夜，雪大如席。
楚逸塵宿疾發作，痛苦癲狂。
阿杏只是恰好經過，誤入了那不該踏入的寢殿門廊。
就因為她看見了辰王殿下最不堪、最脆弱、最不願為人所見的模樣。
姚皇後的命令簡短冷酷：“杖斃。”
“別管。”有好心的老太監死死拉住想要沖出去的他，聲音壓得極低，“娘娘正在氣頭上，觸怒天威，你就是下一個。”
他終究沒敢動。只能跪在漫天風雪裏，聽著慎刑司方向傳來的、沈悶而規律的杖擊聲。
那聲音起初還夾雜著細微的嗚咽，後來便只剩皮肉骨骼碎裂的悶響，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耳膜上，砸在他的心尖上。
雪落滿身，他跪到四肢僵直，血液凍結，心跳都仿佛跟著那杖聲一起停了。
天亮了，雪停了，阿杏也沒了。
那個愛笑、想開繡莊、眼睛像月牙的姑娘，永遠留在了二十二歲的冬天，變成一具冰冷破碎的軀體，被一張破席草草卷走，不知丟棄在哪個亂葬崗。
來福在雪地裏跪著求皇後娘娘，一直跪到天亮，渾身凍僵了，心也凍僵了。
阿杏還死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楚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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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福被她步步緊逼，額角滲出細汗。
他尖著嗓子哀聲道：“你、你這是混淆視聽！雜家何曾敢質疑皇上？雜家不過是覺著你行事囂張跋扈，有損皇室清譽，這才想要撥亂反正！”
“你害我，說我飛揚跋扈，可你處心積慮陷害王爺呢？”林清瑤聲音清冷，目光如刀鋒般直刺來福。
“雜家從來沒有想過要害王爺。”來福低垂著頭，聲音雖輕，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帶玄誠子過來！”楚逸塵一聲令下。
玄城子的事情，魏恒早就審問清楚了。
楚逸塵一直猶豫著不抓來福，就是顧及他的母後，但是有人把手伸向他的王妃，他是萬不能忍的。
侍衛很快便將玄誠子押入堂中。
“玄誠子，說吧！你和來福公公到底做了什麽？”楚逸塵厲聲質問，目光如炬。
玄誠子面色蒼白，顫抖著將如何與來福密謀，在辰王府假山內放置烈焰寒冰毒草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每一個細節都令人心驚。
魏羽聽得背後直冒冷氣，冷汗幾乎浸濕了官服。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樣的事情絕非來福一個內侍能夠獨自策劃，背後必然隱藏著更深的陰謀。
幸好今日審訊，除了自己和負責記錄的文書，便只有親信曹勇在場，消息尚未走漏。
“來福，你為何要陷害辰王爺？”魏羽沈聲問道，試圖從對方的神情中捕捉一絲破綻。
“魏大人，你真想知道？”來福忽然擡起頭，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不是魏羽想知道，朕，也很想知道。”一個威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眾人驚愕望去，只見慶豐帝緩步踏入堂中，面色沈靜，目光卻如寒潭般深邃。
所有人慌忙跪地接駕，堂內一時鴉雀無聲。
慶豐一擺手，語氣不容置疑：“給朕搬個椅子來，朕就坐在這兒，看看你們是如何審訊的。”
曹勇聞言，手腳麻利地從堂下搬來一張穩當的檀木椅，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堂側稍前的位置。
慶豐撩起衣擺，神情淡漠地坐了下來，目光平靜地掃過堂上堂下，並未再多言語。
整個廳堂的氣氛卻因天子這突如其來的臨場而陡然凝重起來。
陛下在此，誰還敢安坐？魏羽此刻只能躬身站在案旁。
慶豐像是淡淡開口：“魏卿不必拘禮，一切照舊便是，你坐下審問。”
“是，陛下！”魏羽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這才依言端坐於主審之位。
“來福，說說吧。”魏羽冷冰冰的道。
來福沒有立刻回應。
他緩緩擡起頭，目光越過魏羽，死死盯在楚逸塵臉上。
那張臉，依舊尊貴，依舊平靜。這平靜刺痛了他。
“辰王殿下， 您金尊玉貴，眼裏可曾裝下過螻蟻的生死？您還記得一個叫阿杏的宮女嗎？”阿福開口道。
楚逸塵眉頭微蹙，似在記憶的塵埃裏搜尋。“略有印象，似是母後宮中舊人。”
“略有印象……舊人……”來福咀嚼著這幾個字，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裏沒有溫度，只有冰碴子相互碰撞的脆響。
“您當然只會略有印象。一個宮女的死活，怎配在您心裏留下痕跡？可我今天，偏要讓您聽清楚，記明白。”
來福閉上眼睛，二十年前的畫面便湧上來。
那時他還是小福子，剛分到坤寧宮當差，笨手笨腳打碎了皇後娘娘最愛的霽藍釉梅瓶。
“拖下去，杖斃。”
姚皇後聲音冷得像臘月冰淩。小福子癱在地上，連求饒都不會了。
是阿杏撲了出來。
那個總是偷偷省下點心給他，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同鄉姑娘。
阿杏不顧一切地磕頭：“娘娘開恩！小福子剛來，是見了天顏惶恐才失手！求娘娘留他一條賤命！奴婢願替他受任何責罰！”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字字清晰，用盡了一個小宮女全部勇氣和微末的情分。
皇後最終改了主意，只罰他二十杖。
那之後，阿杏常借著夜色，偷偷送來傷藥。
兩個無根浮萍般的人，在森嚴宮墻的陰影裏，互相舔舐傷口，靠著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熬過無數個寒冬。
他們慢慢熬出了頭。
他成了來福，她成了二等宮女。能吃上飽飯，冬天有炭，病了有藥。
阿杏眼睛裏的光更亮了，她說，等放出宮去，要開個小小的繡莊，繡盡天下最好看的花樣。
他偷偷攢著每月的例銀，笨拙地開始認字學算盤，想著日後給她當賬房，守著她的小鋪子，看歲月靜好。
可這深宮啊，從來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最容不得這樣卑微的妄想。
大盛十二年，冬夜，雪大如席。
楚逸塵宿疾發作，痛苦癲狂。
阿杏只是恰好經過，誤入了那不該踏入的寢殿門廊。
就因為她看見了辰王殿下最不堪、最脆弱、最不願為人所見的模樣。
姚皇後的命令簡短冷酷：“杖斃。”
“別管。”有好心的老太監死死拉住想要沖出去的他，聲音壓得極低，“娘娘正在氣頭上，觸怒天威，你就是下一個。”
他終究沒敢動。只能跪在漫天風雪裏，聽著慎刑司方向傳來的、沈悶而規律的杖擊聲。
那聲音起初還夾雜著細微的嗚咽，後來便只剩皮肉骨骼碎裂的悶響，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耳膜上，砸在他的心尖上。
雪落滿身，他跪到四肢僵直，血液凍結，心跳都仿佛跟著那杖聲一起停了。
天亮了，雪停了，阿杏也沒了。
那個愛笑、想開繡莊、眼睛像月牙的姑娘，永遠留在了二十二歲的冬天，變成一具冰冷破碎的軀體，被一張破席草草卷走，不知丟棄在哪個亂葬崗。
來福在雪地裏跪著求皇後娘娘，一直跪到天亮，渾身凍僵了，心也凍僵了。
阿杏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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