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第 29 章 淩霄:“跟你回去,見你……

關燈
第29章 第 29 章 淩霄:“跟你回去,見你……

主臥裏開著暖氣, 暖得像是在夏季。可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凍得像冬季的霜。

“吱嘎——”輪椅凹凸不平的輪子,摩擦光滑的羊絨毯, 發出摩擦力不夠的, 令人牙酸的聲音。

男人難堪地扭過頭去, 鋒利的牙齒, 把嘴唇內側咬出整整一層血線。

光靠他這三周沒鍛煉的手臂力量,是沒辦法把輪椅從凹陷處挪出來的。

可剛才從床上起來的時候,他已經讓本來不應該照顧他的田恬,幫過一次忙了。

她幫他一次, 是看在女男朋友上的情分。

他再要求一遍, 就太過分了。

田恬不是他的傭人,不該受他使喚。

淩霄手指緊緊抓著輪椅的內圈, 心一橫, 牙一咬,再度發起進攻。

可惜沒從輪椅那兒討到好。

輪椅被他沒有章法得左搖右晃, 像是一頭失去控制的巨獸,露出鋒利的爪牙,要把挑釁者掀翻在地。

淩霄非但沒挪動輪椅半分, 還差點失去平衡,從上頭摔下來。

要不是束縛帶綁著, 他已經跌下來, 把脆弱的身體,摔得青一塊紫一塊。

守在一旁的王護工,再也做到冷眼旁觀。他上前一步,用在場三個人都能聽到的音量,小聲喊道:“先生!我來吧!”

冷汗順著男人臉頰往下淌, 滴在深灰色的羊絨毯上,暈出一片暧昧不清的水漬。

他薄唇翕動,只吐出一個字。

“不。”

田恬說,讓他自己推,那他就自己推。

王護工是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他沒能像劉管家那樣沈得住氣,由著田恬,以鍛煉的名義,偷摸著折騰淩霄。

他雙手合十,對著女孩拜了兩拜,像拜佛祖一樣虔誠:“小姐,您勸勸先生吧!”

“哎王叔,何必行此大禮?使不得使不得!”

田恬手在空中虛虛托了一下,旋即轉頭對固執的男人勸道。

“淩總,您推不動的話,就讓王叔叔推您走嘛。您這麽聽我的話,非要自己鍛煉,整得跟我欺負您似的。”

不過推了兩下輪椅,淩霄就累得冷汗涔涔。

他沒什麽血色的唇動了動,不願意全盤接受王護工的幫助。

“換,電動的,來。”

好不容易能和田恬獨處,他不想多個電燈泡。

電動的輪椅,比手動的強,至少在平地上,是的。

自從淩霄開始臥病在床,行走需要輪椅代步,劉管家就很有遠見地張羅著,把一樓和外頭的花園,弄了條輪椅可以通行的無障礙通道。

田恬差傭人,把挎包送上自己二樓的書房。沒了挎包的限制,她邁開的步子大了些,走路的速度也提了上來,在前面引路。

淩霄手指操控著電動輪椅的控制面板,緊緊跟在她的身旁。

王護工被劉管家眼神警告,不敢靠近,只遠遠地跟著。他能看到小姐和先生的嘴唇在動,但聽不到她們說什麽。

把男人按照自己想象中的方式,狠狠地欺負了一遍,田恬的心情,本來是很愉悅的。

可是兜裏的手機,突然間震動,這個振動頻率,是淩雲用小號給她發了消息。

甩不掉淩霄,她就看不了消息。

真煩。

“你,快放假了?”

沈默寡言的男人,主動開了個話題。

田恬手放在褲兜邊上,幾次想把手機拿出來。她手還沒碰到手機殼呢,又被操控著輪椅往前的男人,嚇得收了回去。

“嗯,過兩天就是五一。算上之前的調休,能放五天。”

男人罕見勾起嘴角,露出抹笑。

“難得你有空,去馬爾代夫,如何?”

他雖然臥病在床多天,但美人在骨不在皮,他精神狀態不好,也掩蓋不了骨相的優越。

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一雙冷冷的丹鳳眼,盛著波光般的溫柔,讓人很難拒絕。

田恬挪開眼睛,搖了搖頭。

“不行,我要去別的地方。”

“去哪兒?”男人一下調快輪椅的速度,漂移般挪到田恬的面前。

下一秒,他就因為輪椅突然的旋轉,暈得不得不瞇起眼,“和誰?”

明明田恬只說了她要去別的地方,沒有說要和別人去,但淩霄就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直覺,她不像是一個人去的。

田恬臉上一點沒有被質問的心虛。

她還有閑工夫伸出手指,從頭到尾,給自己順了順烏黑發亮的過肩長發。

“回家,陪我媽媽。她總是打視頻電話,說想我,好不容易有個長假,我得回家看看她。”

天衣無縫的答案。

“……嗯。”

淩霄眉頭依舊緊鎖。

“你們母女情深,我知道。但你在南城兩頭跑,太辛苦。”

他雙手交疊,放在健全的右腿上。

“讓她搬來城區吧。”

一聲輕嘆,像拍賣會上那個輕巧的小錘子,一錘下去,就把價格定了下來。

嘖,他憑什麽那麽高高在上?

田恬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冷了下來。

“多謝您的好意,但是不用了。”

她不想讓母親卷入這場渾水中。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原本就隱隱作痛的胃脘,受到劇烈的情緒刺激,哪咤鬧海一樣翻騰起來。

熟悉的反酸襲來,淩霄不得不用力咽下幾口唾沫,來緩解酸水把喉嚨燒到痛的感覺。

“為什麽?”

“我媽媽在那兒住習慣了,有朋友有事業的。她一下子搬過來這裏,什麽都沒有,會不適應的。”

女孩聳了聳肩膀,語氣還是有點冷,但態度從僵硬,變得自然。

“我還年輕,兩頭跑也沒什麽。”

她這一句淡淡的辯解,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精準無比地插在男人的心口上。

淩霄的呼吸不由急促。

是的,她還年輕。

像現在,春天的時候,花壇裏開得正艷的花一樣。

可他呢?

又老又瘸,早就已經日薄西山。

還妄想把這朵明艷的花,拴在身邊。

他真是卑鄙,真是無恥。

惡心感一瞬間上湧。

“唔!”

淩霄被束縛帶粗暴地綁在輪椅上,連最簡單的彎腰動作都做不到。

穢物不理會他無聲的吶喊,堅決又迅速地從他的口鼻噴出,滴滴答答落到深灰色的毛毯上,落下一大片令人難堪的烙印。

他手指慌亂地摸索著束縛帶,似乎是想把自己從吐臟了的輪椅解救出來。

可試了好幾次,都以失敗告終。

淩霄死死低著頭,不想看女孩此刻是什麽反應。

更準確地說,是不敢看。

一定是嫌棄吧。

手指頭哆哆嗦嗦的,終於把束縛帶解開,可淩霄還沒來得及慶幸兩秒,身體就脫了力,軟綿綿往下倒。

“別動。”

一雙溫暖又有力的手,扶住他肩膀。

女孩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宛若天籟,“磕著就不好了。”

他居然,要靠一個女生來救。

還是一個比自己小十二歲的晚輩。

淩霄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什麽叫難為情。

最糟的是,他還想吐。

兩只蒼白的手,抵在女孩的肩膀上,用微不足道的力氣,把女孩往外推。

“別動,再動真要摔了。”田恬勸了一聲,把他抱得更緊了。

男人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唔!”他用力扭過腦袋。

今天早上,女孩一勺一勺餵他吃下去的營養餐,幾乎一點都沒消化,全交代在了深灰色的羊絨毯上。

男人顫抖著手,吐出些最好消化,但消化和沒消化基本是一個樣的米糊。

他閉了下眼,根本止不住劇烈的喘息。

喉嚨又酸又辣,他顧不上王護工遞上來的漱口水,只在心裏無比慶幸。

還好,毯子材質厚,兜住了百分之九十,而且,沒弄臟到田恬身上。

“淩總,我今晚還有個小組作業要完成,組員在催,先回去了。”

田恬摸出手機,把聊天軟件的消息界面,隨意往男人還沒恢覆清明的眼前晃了晃,“王叔,麻煩您送先生回去。”

她,果然是嫌棄了。

心口悶悶的,像懸掛著一把鋒利的劍,隨時要落下來。

但在底下的淩霄,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落下來。

終於在田恬轉身的那一刻,悶痛化作一陣讓他難以忍受的絞痛。

淩霄眼前一黑,嘔出口溫熱的東西。

再睜開眼,是刺目的紅。

“先生,您吐血了!”

王叔焦急的喊聲音量很大,但只能讓女孩停了一下腳步。

她像是有很急的事要做一樣,哪怕聽到了身後的響動,也不願意回一下頭,只是堅定地往房間方向走。

呼吸瞬間急促,淩霄蒼白的手抵住活蹦亂跳的心臟,難以抑制地低低喘息。

她,就這麽不喜歡和他待在一塊?

也是,久病床前無孝子,誰喜歡和久病纏身的人待一塊兒?

哪怕她對他說過,“我對你一見鐘情”,“我非你不可”。

都是他的錯。

他毀了自己在她心中,無所不能的強大形象,她才會想離開的。

可,現在的他,能用什麽留住她?

給她黑卡,她不要。

給她送名貴的晚禮服,她必要場合上,確實是穿了可剛用完,她就送到幹洗店裏洗幹凈,又原模原樣地送了回來。

拉扯速度之快,像是根本不想跟他產生任何聯系一樣。

可這怎麽會呢?她不是說,特別喜歡他,非他不可嗎?

還是說,田恬身邊有哪個不知輕重的小子,悄悄把她的心勾了去?

不應該。

那潘成和眼鏡仔,他都派陸水處理好了。

難道,是新的人?

假期之前的日子,總是很煎熬。

但就像黎明前的黑夜一樣,熬過去,就能迎來無限的光明。

四月三十號下午,田恬終於結束了五一假期前的最後一節課。

她斜挎著布包,回住處拎起她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要走了?”男人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輪椅行動時,本來應該發出的聲音,被厚實的羊絨毯吸收掉不少。

淩霄從田恬進門到現在,只發出這麽一點聲響。

他臉色比打印用的A4紙還白,單薄的身體靠在輪椅上,跟來無影去無蹤,總是吸不夠人類精氣的鬼魅一樣。

“嗯,我要走了。”

田恬倒是很平靜地點了點頭。

這幾天淩霄都跟男鬼一樣,在幾百上千平方米的房子裏,除開廁所以外的地方,隨機刷新,她都已經習慣了。

女孩扯開行李箱的拉桿,揮了揮手。

“淩總,我們五一假期後再見啦,拜拜!”

她拉著行李箱往外走,嘴上說的話是熱情洋溢的,可她漂亮清澈的杏眼裏,一點都沒有即將分別的傷心。

男人一擡手。

負責推他輪椅的王護工,立刻會意,推著他的輪椅向前。

田恬本來以為淩霄要湊近一點,和她說些什麽話,她頓住腳步,沒走。

可王護工不僅把淩霄推著往前,還把淩霄推到了她的前面。淩霄像是,也要出門的樣子。

“您也要出門嗎?”她很是疑惑。

“嗯。”

男人纖長的睫毛低垂,闔了下眼。

“跟你回去,見你母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