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讓她給自己揉肚子，他豈……
關燈
小
中
大
第15章 第 15 章 讓她給自己揉肚子，他豈……
寬敞的客廳靜悄悄, 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被聽見。只有暖風系統和加濕器，盡職盡責地發出頻率很低的嗡嗡聲。
淩霄費力睜著因為高燒而發困的眼，一錯不錯地盯著眼前的女孩。
他想問田恬這個問題, 想很久了。
從田恬跟他告白到現在, 他都只是在想, 沒敢問出聲。
他怕在他眼裏, 不一樣的田恬，會和普通人一樣，說出那種庸俗的托詞。
比如什麽，因為你有錢有勢, 又體弱多病活不長。跟你可以過著榮華富貴的生活, 還能在你死後繼承一大筆財產。
人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他忍到今天, 終於是忍無可忍了。
他只想聽到田恬的答案。
無論這個答案是什麽, 都不重要，只要這個答案, 是她親口告訴他的。
她說，他就信。
田恬拎起淩霄額頭上敷著的那條溫毛巾，在水盆裏搓了又搓。
“我嘛, 圖您這個人。”
她慢慢擦拭他不知什麽時候又燒起來，紅得跟火燒雲一樣的臉頰。
淩霄發昏的頭腦, 其實已經不能思考了。
他口鼻噴出的氣, 都是熱的。跟溫泉上方，因為溫差而常年彌漫著的水氣，沒什麽兩樣。
“什麽意思？”他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問田恬，還是在問自己。
“我對淩總您呢, 是始於顏值，終於才華。”
田恬身上的酒解了大半，腦子已經恢覆了正常的思考能力。她一邊在腦中組織語言，一邊耐心地同病中的男人解釋。
“用大白話來說，就是因為您的帥氣，我對您一見鐘情。跟您接觸下來，了解到您的人品，我在愛情的沼澤裏，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我太愛您了，因愛生恨，才……才會做出那種不可饒恕的行為。”
淩霄垂下纖長的睫毛，十幾秒不吭聲，像是在思索。
“所以，你想掐死我？”
“是的。”說一個謊言，就要用無數個謊言去圓，田恬硬著頭皮應了下來，“我無法接受，您身邊有其她的女人。所以，用了最偏激的方式，從源頭掐滅。”
男人掀起眼皮，一雙泛著紅血絲的丹鳳眼，惡狠狠瞪著她。
“既然非我不可，為什麽，你要找別人？
“那個潘成，要錢，沒錢，要臉，沒臉。他跟刺猬一樣，一見面就攻擊所有人，哪兒比我好？”
男人手緊緊捂著心口，每說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
好不容易完整說完一句話，淩霄軟軟地癱在天鵝絨墊上，嘴唇微微張著，一口氣差點沒吸上來。
像是魚被撈上了岸，只能無力地甩著尾巴，從空氣中汲取稀薄的氧氣。
一直在遠處觀察局勢，不敢上前的劉管家，終於是大膽了一回。他捧著藍色的氧氣袋，垂著腦袋，小碎步挪上來。
“田小姐，先生得吸氧。可能要麻煩您，將鼻導管戴上去。”
田恬不會用這玩意兒，好在劉管家看了出來，善意指導。她先打開流量開關，調小流量，再摸索著，將鼻導管給淩霄戴了上去。
比平常空氣中濃度更高的氧氣，救命仙丹一樣湧入肺裏，男人慢慢吸了兩口，嘴唇上的紺紫色淡了些。
他先天體弱，一直用中藥西藥養著，還是阻擋不了身體日薄西山。
心肺功能不好的緣故，他從小到大，都沒劇烈運動過。最劇烈的運動，就是打高爾夫。
十四年前隨父親到港城去歷練，他被身邊的人背叛，送到歹徒海中的船上。
他掙紮著跳下了船，可惜不通水性。即使幸運地被某個不知姓名的人救上岸，得到了及時的救治，他還是去了半條命。
每次一發燒，身體免疫力降低，他便淪落到，不吸氧，就隨時會喘不上氣的地步。
劉管家輕輕嘆了口氣，令人把房間裏的便攜式吸氧器給搬了出來。
田恬將氧氣袋的鼻導管摘下，換了吸氧機的鼻導管。
“淩總，您先休息吧。”女孩輕聲言語。
她垂下眼眸，把蓋在淩霄身上的羊絨毯子往上拉了些，剛好遮過他瘦削的肩膀。
他剛才問，為什麽她選擇和潘成在一起，實在是不好回答。她如果和盤托出，潘成就徹底沒有用武之地了。
這就相當於古代朝廷上，形勢從朝中兩家抗衡，皇帝從中調節。變成朝中一家獨大，皇帝不得不聽信於掌權的家族，沒啥兩樣。
失去潘成的制衡，淩霄一家獨大，對她這個傀儡皇帝來說，不是什麽好事。
現在淩霄身體不適，正是轉移話題的好時機。
氧氣面罩下，男人一呼一吸，在透明的玻璃罩，糊上一層霧。
不知道是同意了，還是沒同意。
他十多秒沒吭聲，田恬默認他同意了。
男人疲憊地合上雙眼，墜入夢鄉。
四周陰暗又潮濕，像是他十七歲那年，怎麽游也游不出的汪洋大海。
冰冷的海水透過他精致的衣裳，奪走他身上的溫度。
他掙紮著嗆進了好幾口水，意識越來越模糊。正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視線裏迷迷糊糊地浮現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烏黑發亮，輪廓柔和的杏眼，一錯不錯地盯著他。
眼皮像是掛了千斤重的石頭，止不住往下墜。
暈暈乎乎的，更多的碎片記憶浮上來。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女孩，蹲在他身旁。她小小的手掌，拍打著他的臉，稚嫩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喊：“快醒醒呀，千萬不能睡過去！”
不能睡……
“哈，呃啊……”男人奮力睜開眼。
胃脘一陣抽搐，惡心感像為了主人可以慷慨赴死的勇士，毅然決然地湧了上來。
明明胃空空如也，已經沒有什麽可吐的了，但還是一抽一抽的，逼著他從夢中驚醒，找個好地方吐。
淩霄手撐著柔軟絲滑的天鵝絨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完好的右腿試圖當支撐點，只可惜拖著義肢的左腿不爭氣，一顆老鼠屎，弄壞一鍋粥。他左腿剛剛往前邁了一步，身體就失去了平衡。
撲通一下悶響，他重重地跌倒，撲在被地暖烘烤到溫度適宜的羊毛地毯上。
歇在一旁的女孩，倏然驚醒。
“您怎麽起來了？”她擡手要扶淩霄。
淩霄說不出一個字，不斷吞咽隨時會湧出來的穢物。
“想吐是嗎？”田恬看他臉色蒼白，喉結一個勁兒滾動，善解人意地把不遠處的垃圾箱拖到他的面前，踩開蓋子。
“唔，不……”
男人手指懸在空中，虛虛地點了一下，遠處的洗手間。
如果說房子太大有什麽煩惱的話，可能腸胃病犯了，無法及時從房間抵達廁所，應該就算是一種吧。
田恬料想此刻扶淩霄過去，是要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的。
“洗手間太遠了，您就吐垃圾桶裏吧。”她拔去掛在他鼻腔裏的鼻導管，貼心地解釋。
淩霄不知道是吃錯了哪副藥，突然就犯了倔脾氣。他兩只手死死捂著嘴，死活不願在剛套上新垃圾袋，又噴過除臭劑的垃圾桶裏解決。
都什麽時候了，還挑三揀四的？
真是驕氣的大先生。
“咳，嗯唔……”實在是沒辦法一個人挪到洗手間，唯一能碰他的田恬又不肯幫忙，淩霄皺著眉，終於是低了頭。
他吐的聲音很優雅，不過偶爾速度快了，嗆著咳兩聲。
大部分時候，都跟山中下雨，雨水落入山澗一樣，沙沙沙的。
如果閉起眼睛，只用耳朵聽的話，田恬大概會覺得，這個人只在咳嗽，而非嘔吐。
之前在KTV的時候，她好像也聽到了類似的聲音。難道說那時候，淩霄並不是在上廁所，也是身子不舒服，在嘔吐嗎？
“呼，呃……”男人顫抖著端起桌上裝好溫水的玻璃杯，緩慢漱了下口。
看起來，他不吐了，應該是好一點了。
可他白皙修長的手指，死死抵著左下腹。
指尖白到有些發青，明顯是很用力。
好像胃這個器官，已經不是幫助他消化吸收食物的好朋友，而是殺了他母親父親，和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您是不是胃不舒服？”田恬想了想，決定開門見山。
淩霄楞了一下，勉強點點頭。
女孩搓了搓手，把掌心搓得暖烘烘的，作勢要往他腹部上敷。
“應該是涼到了，我把手搓熱，給您揉一揉吧，可能會好受些。”
“……不。”淩霄說出這聲拒絕，只猶豫了零點三秒。
理論上來說，都是長輩疼小輩，男人疼女人。他是男人，還比田恬大十二歲，原本應該他照顧田恬的。
大半夜的，把田恬大半夜驚醒，讓她給他拿垃圾桶，本來就很讓他難為情了。
還要她搓熱手，給自己揉肚子……
那他真是罪不可赦的惡毒資本家了。
田恬垂下睫毛，眼中浮現淡淡的憂傷，和他夢裏那雙杏眼，慢慢重疊在一起。
胃裏隱隱約約的悶痛，突然化成了有實質的刺痛，一陣一陣的痙攣。
“出，咳，出去。”
難受成這樣，淩霄第一時間，居然不是讓劉管家叫譚宇過來，而是給田恬下逐客令。
女孩在沙發旁邊站著，眉心微蹙。
“這兒是客廳，外頭是院子。您是要讓我在院子裏站一個晚上，別再礙您的眼嗎？”
淩霄捂著嘴，慢慢搖了搖頭。
不，他不是這個意思。
他只是不想讓田恬，看到他這麽狼狽的模樣，哪怕她已經看了大半。
他從出生到現在，統共病了三十二年。不說久病成良醫，知道什麽時候該吃什麽藥。至少發的是什麽病，會發到什麽程度，他心裏大概有底。
胃痙攣這種東西，如果打了解痙攣的針，可以很快地被壓下去。
但他脖子上，還有那道新鮮的勒痕。瞞過從小照顧他的劉管家，不難，瞞過有一定醫學知識的淩宇，可是比登天還難。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讓淩宇來。
不及時打解痙攣的針，接下來，他會更狼狽。
可能會痛到，控制不住地把自己縮成一團，也可能會暈過去，眼白翻起，跟砧板上待宰的魚沒兩樣。
很不美觀。
還是不要被她看見了。
痛楚從骨髓蔓延開來，冷汗順著額角滾落，堪堪停在下頜。
“淩總。”女孩柔軟又溫柔的手，撫上男人溫度剛剛降下來的臉頰，緩慢又堅定地蹭去他的冷汗，“別趕我出去，好嗎？”
她過分溫柔，像普照大地的太陽一樣，讓人忍不住想接近。
尤其是裹攜一身疲憊，長久處於陰濕沼澤地的人。
如果淩霄未曾見過光明，他可以忍受黑暗。可太陽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狠心把她推開呢？
難道一次次被他趕走，田恬就不會難受？
明明她們心意相通，是天生一對，可他固執己見，太過擰巴，錯過了兩次。這第三次，可萬萬不能再錯過了。
“咳，咳噦！”
脆弱的胃，像是一條半幹不濕的毛巾，被一雙大手用力地擰攪著，擠出為數不多的水分。
反胃感再度襲來，淩霄雙手顫抖著，勉強扶住垃圾桶的邊緣。
清亮透明的胃酸被吐了個幹凈，埋藏在最底端的，黃色的苦膽水，淅淅瀝瀝地灑進掩埋穢物的黑色塑料袋裏。
又酸又苦的氣味飄出來，男人再怎麽喜怒不形於色，都有些控制不住表情。
生理性淚水，止不住往下流。跟南方夏季說來就來的暴雨天一樣，無視主人的難堪，順著臉頰，自由自在地流淌。
淩霄痛苦地喘息，頭都不敢擡。
太丟臉了，他居然在田恬的面前，吐得這麽狼狽。
“沒關系的，您沒必要感覺不好意思。人吃五谷雜糧，都會生病的，這很正常。”
田恬語氣像春風一樣和煦，好似此刻並不身在散發著酸腐氣息的垃圾桶身旁，而是置身於炎炎夏日裏，清涼的亭子中。
她輕輕地拍打淩霄的後背，確認他吐完這一陣，才把他扶起來。
“就是您吐得有些厲害，需要讓劉管家拿點止吐藥，或者護胃的藥來嗎？”
淩霄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豎起右手的食指，緩慢地搖了搖。
理論上來說，是該吃些藥來養護身子的。但就他這個狀態，吃下去沒幾秒就會吐出來，又讓胃酸把喉嚨燒一遍，不如不吃。
剛剛吐過好幾回，立刻平躺，胃裏又隱隱有往上燒的趨勢，淩霄不自在咽了口唾沫。
田恬環顧四周，尋了只抱枕來，墊在他的頸椎下方。
她看桌上那水杯裏的溫水消去大半，打算去直飲水機打點水來，又被淩霄沙啞的聲音叫住。
“別走……”
一陣撕心裂肺的幹嘔下來，他熱汗出了不少，濕噠噠地粘在後背。
迷迷糊糊中，女孩又轉了身。她一雙溫暖的手，褪去他濕漉漉的衣物，擦去黏在他肌膚上的汗珠。
“睡吧，我在呢。”
總是阻擋他入眠，夢魘一樣，無邊無際的沈悶海洋。化作一卷又一卷雪白的浪，溫柔又繾綣地拍打著疲憊的旅人，指引他進入甜蜜的夢鄉。
精力耗盡，男人在一聲又一聲的安撫下，終於沈沈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兜裏的手機震了震。
田恬沒睡太深，聽到動靜，慢慢睜開眼。
她不是個喜歡偷窺她人隱私的人。可今天不知怎麽的，她就是很好奇，到底是誰給淩霄發了消息。
手神使鬼差的，鉆進淩霄兜裏，把他手機順了出來。
是陸水。
“淩總，您方便通話嗎？重大消息！是和田小姐有關的！”
田恬心尖一顫。
陸水人如其名，大多數情況下，都跟水一樣平靜，一般不會用感嘆號。他連著用兩個感嘆號，又在醉了酒的情況下，還急急忙忙給淩霄發消息，說這件事跟她有關。
難道……是查到她和他們淩家之間的恩怨了？
心臟像被剛捕撈上岸的魚一樣，撲棱撲棱亂跳，田恬顫顫巍巍地捧起淩霄的手，用他的右手大拇指解了指紋。
幾乎是她打開微信的一瞬間，陸水又彈出一條消息，“淩總，您歇下了嗎？我方便過去宅子找您嗎？”
三更半夜的，陸水不辭辛苦，甚至要來宅子走一趟。這件事的重要性，非同小可。
那她身為當事人，就更要知道了。
田恬垂下眼眸，瞧了瞧雙眼緊閉的男人，心一橫眼一閉，打出一個單字。
“說。”
陸水跟犁地的牛一樣，哞一聲發來一大籮筐消息。
“您之前讓我去查，淩董為什麽要問田小姐，她是不是姓林嗎？
“剛才私家偵探給我回消息，說是十四年前，淩董事長，有個姓林的司機，叫林源。他出了車禍，沒搶救過來。
“這個林源，就是田小姐的親生父親。林源去世之前，田小姐都跟著父親姓林，叫林菱。林源去世之後，田小姐的母親幫田小姐改了名，叫現在這個名字。”
這資料，一點不錯。
田恬看著自己苦苦隱瞞的消息，被毫不費勁地扒了出來。像是掛了辱罵的牌子，在街上游行一樣，心中生出幾分羞憤。
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嗯。”她拿手機的手在抖，只能勉強打出這一個字。
田恬按照淩霄的語氣回話，陸水根本沒想過淩霄的手機，會落入她手中，毫無察覺：“田小姐接近您，恐怕是別有所圖，需要我派人去試探田小姐嗎？”
“不必。”
田恬皺了皺眉，迅速打出這兩個字。
陸水又問：“那當年田小姐和林淩董之間的事，還要繼續深挖下去嗎？”
田恬難得陷入了猶豫。
淩霄有黑白兩道的資源，可以更迅速地查到她想要的信息，比如父親出車禍當晚的出勤表，到底藏在了哪裏。
但陸水到底和淩家是一夥的，萬一露餡，她將死無葬身之地。
田恬擡起手指，正要打出點什麽。
突然枕在她膝上的男人，動了動腦袋，發出一聲悶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寬敞的客廳靜悄悄, 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被聽見。只有暖風系統和加濕器，盡職盡責地發出頻率很低的嗡嗡聲。
淩霄費力睜著因為高燒而發困的眼，一錯不錯地盯著眼前的女孩。
他想問田恬這個問題, 想很久了。
從田恬跟他告白到現在, 他都只是在想, 沒敢問出聲。
他怕在他眼裏, 不一樣的田恬，會和普通人一樣，說出那種庸俗的托詞。
比如什麽，因為你有錢有勢, 又體弱多病活不長。跟你可以過著榮華富貴的生活, 還能在你死後繼承一大筆財產。
人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他忍到今天, 終於是忍無可忍了。
他只想聽到田恬的答案。
無論這個答案是什麽, 都不重要，只要這個答案, 是她親口告訴他的。
她說，他就信。
田恬拎起淩霄額頭上敷著的那條溫毛巾，在水盆裏搓了又搓。
“我嘛, 圖您這個人。”
她慢慢擦拭他不知什麽時候又燒起來，紅得跟火燒雲一樣的臉頰。
淩霄發昏的頭腦, 其實已經不能思考了。
他口鼻噴出的氣, 都是熱的。跟溫泉上方，因為溫差而常年彌漫著的水氣，沒什麽兩樣。
“什麽意思？”他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問田恬，還是在問自己。
“我對淩總您呢, 是始於顏值，終於才華。”
田恬身上的酒解了大半，腦子已經恢覆了正常的思考能力。她一邊在腦中組織語言，一邊耐心地同病中的男人解釋。
“用大白話來說，就是因為您的帥氣，我對您一見鐘情。跟您接觸下來，了解到您的人品，我在愛情的沼澤裏，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我太愛您了，因愛生恨，才……才會做出那種不可饒恕的行為。”
淩霄垂下纖長的睫毛，十幾秒不吭聲，像是在思索。
“所以，你想掐死我？”
“是的。”說一個謊言，就要用無數個謊言去圓，田恬硬著頭皮應了下來，“我無法接受，您身邊有其她的女人。所以，用了最偏激的方式，從源頭掐滅。”
男人掀起眼皮，一雙泛著紅血絲的丹鳳眼，惡狠狠瞪著她。
“既然非我不可，為什麽，你要找別人？
“那個潘成，要錢，沒錢，要臉，沒臉。他跟刺猬一樣，一見面就攻擊所有人，哪兒比我好？”
男人手緊緊捂著心口，每說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
好不容易完整說完一句話，淩霄軟軟地癱在天鵝絨墊上，嘴唇微微張著，一口氣差點沒吸上來。
像是魚被撈上了岸，只能無力地甩著尾巴，從空氣中汲取稀薄的氧氣。
一直在遠處觀察局勢，不敢上前的劉管家，終於是大膽了一回。他捧著藍色的氧氣袋，垂著腦袋，小碎步挪上來。
“田小姐，先生得吸氧。可能要麻煩您，將鼻導管戴上去。”
田恬不會用這玩意兒，好在劉管家看了出來，善意指導。她先打開流量開關，調小流量，再摸索著，將鼻導管給淩霄戴了上去。
比平常空氣中濃度更高的氧氣，救命仙丹一樣湧入肺裏，男人慢慢吸了兩口，嘴唇上的紺紫色淡了些。
他先天體弱，一直用中藥西藥養著，還是阻擋不了身體日薄西山。
心肺功能不好的緣故，他從小到大，都沒劇烈運動過。最劇烈的運動，就是打高爾夫。
十四年前隨父親到港城去歷練，他被身邊的人背叛，送到歹徒海中的船上。
他掙紮著跳下了船，可惜不通水性。即使幸運地被某個不知姓名的人救上岸，得到了及時的救治，他還是去了半條命。
每次一發燒，身體免疫力降低，他便淪落到，不吸氧，就隨時會喘不上氣的地步。
劉管家輕輕嘆了口氣，令人把房間裏的便攜式吸氧器給搬了出來。
田恬將氧氣袋的鼻導管摘下，換了吸氧機的鼻導管。
“淩總，您先休息吧。”女孩輕聲言語。
她垂下眼眸，把蓋在淩霄身上的羊絨毯子往上拉了些，剛好遮過他瘦削的肩膀。
他剛才問，為什麽她選擇和潘成在一起，實在是不好回答。她如果和盤托出，潘成就徹底沒有用武之地了。
這就相當於古代朝廷上，形勢從朝中兩家抗衡，皇帝從中調節。變成朝中一家獨大，皇帝不得不聽信於掌權的家族，沒啥兩樣。
失去潘成的制衡，淩霄一家獨大，對她這個傀儡皇帝來說，不是什麽好事。
現在淩霄身體不適，正是轉移話題的好時機。
氧氣面罩下，男人一呼一吸，在透明的玻璃罩，糊上一層霧。
不知道是同意了，還是沒同意。
他十多秒沒吭聲，田恬默認他同意了。
男人疲憊地合上雙眼，墜入夢鄉。
四周陰暗又潮濕，像是他十七歲那年，怎麽游也游不出的汪洋大海。
冰冷的海水透過他精致的衣裳，奪走他身上的溫度。
他掙紮著嗆進了好幾口水，意識越來越模糊。正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視線裏迷迷糊糊地浮現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烏黑發亮，輪廓柔和的杏眼，一錯不錯地盯著他。
眼皮像是掛了千斤重的石頭，止不住往下墜。
暈暈乎乎的，更多的碎片記憶浮上來。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女孩，蹲在他身旁。她小小的手掌，拍打著他的臉，稚嫩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喊：“快醒醒呀，千萬不能睡過去！”
不能睡……
“哈，呃啊……”男人奮力睜開眼。
胃脘一陣抽搐，惡心感像為了主人可以慷慨赴死的勇士，毅然決然地湧了上來。
明明胃空空如也，已經沒有什麽可吐的了，但還是一抽一抽的，逼著他從夢中驚醒，找個好地方吐。
淩霄手撐著柔軟絲滑的天鵝絨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完好的右腿試圖當支撐點，只可惜拖著義肢的左腿不爭氣，一顆老鼠屎，弄壞一鍋粥。他左腿剛剛往前邁了一步，身體就失去了平衡。
撲通一下悶響，他重重地跌倒，撲在被地暖烘烤到溫度適宜的羊毛地毯上。
歇在一旁的女孩，倏然驚醒。
“您怎麽起來了？”她擡手要扶淩霄。
淩霄說不出一個字，不斷吞咽隨時會湧出來的穢物。
“想吐是嗎？”田恬看他臉色蒼白，喉結一個勁兒滾動，善解人意地把不遠處的垃圾箱拖到他的面前，踩開蓋子。
“唔，不……”
男人手指懸在空中，虛虛地點了一下，遠處的洗手間。
如果說房子太大有什麽煩惱的話，可能腸胃病犯了，無法及時從房間抵達廁所，應該就算是一種吧。
田恬料想此刻扶淩霄過去，是要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的。
“洗手間太遠了，您就吐垃圾桶裏吧。”她拔去掛在他鼻腔裏的鼻導管，貼心地解釋。
淩霄不知道是吃錯了哪副藥，突然就犯了倔脾氣。他兩只手死死捂著嘴，死活不願在剛套上新垃圾袋，又噴過除臭劑的垃圾桶裏解決。
都什麽時候了，還挑三揀四的？
真是驕氣的大先生。
“咳，嗯唔……”實在是沒辦法一個人挪到洗手間，唯一能碰他的田恬又不肯幫忙，淩霄皺著眉，終於是低了頭。
他吐的聲音很優雅，不過偶爾速度快了，嗆著咳兩聲。
大部分時候，都跟山中下雨，雨水落入山澗一樣，沙沙沙的。
如果閉起眼睛，只用耳朵聽的話，田恬大概會覺得，這個人只在咳嗽，而非嘔吐。
之前在KTV的時候，她好像也聽到了類似的聲音。難道說那時候，淩霄並不是在上廁所，也是身子不舒服，在嘔吐嗎？
“呼，呃……”男人顫抖著端起桌上裝好溫水的玻璃杯，緩慢漱了下口。
看起來，他不吐了，應該是好一點了。
可他白皙修長的手指，死死抵著左下腹。
指尖白到有些發青，明顯是很用力。
好像胃這個器官，已經不是幫助他消化吸收食物的好朋友，而是殺了他母親父親，和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您是不是胃不舒服？”田恬想了想，決定開門見山。
淩霄楞了一下，勉強點點頭。
女孩搓了搓手，把掌心搓得暖烘烘的，作勢要往他腹部上敷。
“應該是涼到了，我把手搓熱，給您揉一揉吧，可能會好受些。”
“……不。”淩霄說出這聲拒絕，只猶豫了零點三秒。
理論上來說，都是長輩疼小輩，男人疼女人。他是男人，還比田恬大十二歲，原本應該他照顧田恬的。
大半夜的，把田恬大半夜驚醒，讓她給他拿垃圾桶，本來就很讓他難為情了。
還要她搓熱手，給自己揉肚子……
那他真是罪不可赦的惡毒資本家了。
田恬垂下睫毛，眼中浮現淡淡的憂傷，和他夢裏那雙杏眼，慢慢重疊在一起。
胃裏隱隱約約的悶痛，突然化成了有實質的刺痛，一陣一陣的痙攣。
“出，咳，出去。”
難受成這樣，淩霄第一時間，居然不是讓劉管家叫譚宇過來，而是給田恬下逐客令。
女孩在沙發旁邊站著，眉心微蹙。
“這兒是客廳，外頭是院子。您是要讓我在院子裏站一個晚上，別再礙您的眼嗎？”
淩霄捂著嘴，慢慢搖了搖頭。
不，他不是這個意思。
他只是不想讓田恬，看到他這麽狼狽的模樣，哪怕她已經看了大半。
他從出生到現在，統共病了三十二年。不說久病成良醫，知道什麽時候該吃什麽藥。至少發的是什麽病，會發到什麽程度，他心裏大概有底。
胃痙攣這種東西，如果打了解痙攣的針，可以很快地被壓下去。
但他脖子上，還有那道新鮮的勒痕。瞞過從小照顧他的劉管家，不難，瞞過有一定醫學知識的淩宇，可是比登天還難。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讓淩宇來。
不及時打解痙攣的針，接下來，他會更狼狽。
可能會痛到，控制不住地把自己縮成一團，也可能會暈過去，眼白翻起，跟砧板上待宰的魚沒兩樣。
很不美觀。
還是不要被她看見了。
痛楚從骨髓蔓延開來，冷汗順著額角滾落，堪堪停在下頜。
“淩總。”女孩柔軟又溫柔的手，撫上男人溫度剛剛降下來的臉頰，緩慢又堅定地蹭去他的冷汗，“別趕我出去，好嗎？”
她過分溫柔，像普照大地的太陽一樣，讓人忍不住想接近。
尤其是裹攜一身疲憊，長久處於陰濕沼澤地的人。
如果淩霄未曾見過光明，他可以忍受黑暗。可太陽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狠心把她推開呢？
難道一次次被他趕走，田恬就不會難受？
明明她們心意相通，是天生一對，可他固執己見，太過擰巴，錯過了兩次。這第三次，可萬萬不能再錯過了。
“咳，咳噦！”
脆弱的胃，像是一條半幹不濕的毛巾，被一雙大手用力地擰攪著，擠出為數不多的水分。
反胃感再度襲來，淩霄雙手顫抖著，勉強扶住垃圾桶的邊緣。
清亮透明的胃酸被吐了個幹凈，埋藏在最底端的，黃色的苦膽水，淅淅瀝瀝地灑進掩埋穢物的黑色塑料袋裏。
又酸又苦的氣味飄出來，男人再怎麽喜怒不形於色，都有些控制不住表情。
生理性淚水，止不住往下流。跟南方夏季說來就來的暴雨天一樣，無視主人的難堪，順著臉頰，自由自在地流淌。
淩霄痛苦地喘息，頭都不敢擡。
太丟臉了，他居然在田恬的面前，吐得這麽狼狽。
“沒關系的，您沒必要感覺不好意思。人吃五谷雜糧，都會生病的，這很正常。”
田恬語氣像春風一樣和煦，好似此刻並不身在散發著酸腐氣息的垃圾桶身旁，而是置身於炎炎夏日裏，清涼的亭子中。
她輕輕地拍打淩霄的後背，確認他吐完這一陣，才把他扶起來。
“就是您吐得有些厲害，需要讓劉管家拿點止吐藥，或者護胃的藥來嗎？”
淩霄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豎起右手的食指，緩慢地搖了搖。
理論上來說，是該吃些藥來養護身子的。但就他這個狀態，吃下去沒幾秒就會吐出來，又讓胃酸把喉嚨燒一遍，不如不吃。
剛剛吐過好幾回，立刻平躺，胃裏又隱隱有往上燒的趨勢，淩霄不自在咽了口唾沫。
田恬環顧四周，尋了只抱枕來，墊在他的頸椎下方。
她看桌上那水杯裏的溫水消去大半，打算去直飲水機打點水來，又被淩霄沙啞的聲音叫住。
“別走……”
一陣撕心裂肺的幹嘔下來，他熱汗出了不少，濕噠噠地粘在後背。
迷迷糊糊中，女孩又轉了身。她一雙溫暖的手，褪去他濕漉漉的衣物，擦去黏在他肌膚上的汗珠。
“睡吧，我在呢。”
總是阻擋他入眠，夢魘一樣，無邊無際的沈悶海洋。化作一卷又一卷雪白的浪，溫柔又繾綣地拍打著疲憊的旅人，指引他進入甜蜜的夢鄉。
精力耗盡，男人在一聲又一聲的安撫下，終於沈沈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兜裏的手機震了震。
田恬沒睡太深，聽到動靜，慢慢睜開眼。
她不是個喜歡偷窺她人隱私的人。可今天不知怎麽的，她就是很好奇，到底是誰給淩霄發了消息。
手神使鬼差的，鉆進淩霄兜裏，把他手機順了出來。
是陸水。
“淩總，您方便通話嗎？重大消息！是和田小姐有關的！”
田恬心尖一顫。
陸水人如其名，大多數情況下，都跟水一樣平靜，一般不會用感嘆號。他連著用兩個感嘆號，又在醉了酒的情況下，還急急忙忙給淩霄發消息，說這件事跟她有關。
難道……是查到她和他們淩家之間的恩怨了？
心臟像被剛捕撈上岸的魚一樣，撲棱撲棱亂跳，田恬顫顫巍巍地捧起淩霄的手，用他的右手大拇指解了指紋。
幾乎是她打開微信的一瞬間，陸水又彈出一條消息，“淩總，您歇下了嗎？我方便過去宅子找您嗎？”
三更半夜的，陸水不辭辛苦，甚至要來宅子走一趟。這件事的重要性，非同小可。
那她身為當事人，就更要知道了。
田恬垂下眼眸，瞧了瞧雙眼緊閉的男人，心一橫眼一閉，打出一個單字。
“說。”
陸水跟犁地的牛一樣，哞一聲發來一大籮筐消息。
“您之前讓我去查，淩董為什麽要問田小姐，她是不是姓林嗎？
“剛才私家偵探給我回消息，說是十四年前，淩董事長，有個姓林的司機，叫林源。他出了車禍，沒搶救過來。
“這個林源，就是田小姐的親生父親。林源去世之前，田小姐都跟著父親姓林，叫林菱。林源去世之後，田小姐的母親幫田小姐改了名，叫現在這個名字。”
這資料，一點不錯。
田恬看著自己苦苦隱瞞的消息，被毫不費勁地扒了出來。像是掛了辱罵的牌子，在街上游行一樣，心中生出幾分羞憤。
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嗯。”她拿手機的手在抖，只能勉強打出這一個字。
田恬按照淩霄的語氣回話，陸水根本沒想過淩霄的手機，會落入她手中，毫無察覺：“田小姐接近您，恐怕是別有所圖，需要我派人去試探田小姐嗎？”
“不必。”
田恬皺了皺眉，迅速打出這兩個字。
陸水又問：“那當年田小姐和林淩董之間的事，還要繼續深挖下去嗎？”
田恬難得陷入了猶豫。
淩霄有黑白兩道的資源，可以更迅速地查到她想要的信息，比如父親出車禍當晚的出勤表，到底藏在了哪裏。
但陸水到底和淩家是一夥的，萬一露餡，她將死無葬身之地。
田恬擡起手指，正要打出點什麽。
突然枕在她膝上的男人，動了動腦袋，發出一聲悶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