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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別動,藥要漏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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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別動,藥要漏出來了。……

一個“恨”字, 如同從高空的懸崖墜落,重重砸在崖底的大石頭。

把勞斯萊斯幻影中,好不容易蒸騰起來的旖旎, 毫不客氣地砸得灰飛煙滅。

淩霄呆呆望著眼前這個冷著臉的女孩, 總是思路清晰的腦子嗡嗡的。像是有一只帶著翅膀的飛蟲鉆進了耳朵裏, 在耳道內不停地振翅。

他, 是不是聽錯了?

田恬就算被他拒絕狠了,在短短幾天內移情別戀,好歹,也曾經喜歡過他。

怎麽會無緣無故的, 扯到恨呢?

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來, 淩霄心中有一千句一萬句話想問。

看著女孩盾牌一樣,冰冷又抗拒的臉, 他最終還是只稍稍瞪大眼睛, 驚疑不定地吐出一句反問。

“什麽?”

有句話叫因愛生恨,說的就是, 太愛一個東西,但是得不到,所以生恨。

難道田恬對他的恨意, 是如此嗎?

“淩霄。”田恬右手摸上男人保養得當的脖頸,五個指頭在他細膩的肌膚慢慢摩挲。

“我說啊, 我恨你。”

男人大腿根靠在女孩的膝蓋上, 被她左手扯著領帶,不得不低頭。

女孩烏黑瞳孔和眼白分明,褪去平日裏常存的那份笑意,像是沒有月亮和星子的夜晚。黑沈沈的,什麽情緒都沒有。

他瞧著瞧著, 心中無端生出一絲懼意。

田恬一擡右手,後排用作照明的車燈,“啪”一聲,被毫不客氣地關掉。

整個車廂一下子陷入黑暗。

光源消失,淩霄眼睛短暫失了明,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汗毛倒立,他繃直脊背,下意識向後座唯一的熱源貼近。

幼時經常遭母親虐待,他十歲就確診了幽閉恐懼癥和黑暗恐懼癥。對密閉,尤其是密閉又毫無光源的地方,有很深的陰影。

平日夜裏總得開窗,開門,再點一盞小夜燈,他才能縮在寬敞的大床上睡去。

勞斯萊斯幻影的車後座再寬敞,也比不上他半山腰的獨棟別墅,空間狹窄又憋悶,讓人喘不過氣。

田恬腦袋趴在淩霄肩窩,呼出的熱氣,盡出噴在他頸側。

明明她吐出的氣是熱的,卻激得他脖子出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兩只手再不能安安靜靜地搭在冰涼的座椅上,猶豫著懸在女孩的蝴蝶骨上,像揀盡寒枝不肯息的烏鴉。

“田恬,”男人一聲輕嘆,尾音有些顫,“你喝醉了。”

她剛才說的那些,應該都是醉話。

她……沒有恨他。

她怎麽可能恨他呢?

“我沒醉,我清醒得很。”

田恬應該是彎下了腰,她嘴唇靠在距離淩霄耳朵半厘米的地方。每說一個字,就沖他耳畔吹一口氣。

早在關燈前閉了眼,田恬借著月光,不難看清車內的景象。

總是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的男人,肩膀微微顫抖著。他微微彎腰,蜷縮在她腿上。

他丹鳳眼緊緊閉著,蓋住了平日裏比刀還鋒利的眼神,只有額角滲出的些許冷汗,在白月光下閃著亮光。

淩霄的臉比新刷的墻還白,身子還一陣陣地戰栗,該不是,在害怕吧?

哦,他居然也有害怕的時候?

男人一雙手在後座摸索了大半圈,距離後座的燈光按鍵越來越遠,說句南轅北轍,完全不為過。

安靜的車廂裏,他呼吸聲越來越重。

略帶急促的喘息,在隔音效果很好的車廂裏碰了壁,回蕩到兩個人的耳朵裏,跟戴上耳機,開3D環繞音效的感覺沒兩樣。

嘖,明明她正人女子,什麽也沒做,他至於喘得這麽讓人心神蕩漾嗎?

這樣一把好嗓子,確實很合適……

“開燈。”

快過去了三四分鐘,男人眼睛還是閉著,他皺著眉頭,沈聲發出指令。

真就像是落魄了的少爺,被占山為王的土匪拐進寨子裏,要做那屈辱的壓寨夫郎。

偏偏少爺從小錦衣玉食,只是隨著自己的心意行事,還冷著臉硬性拒婚。全然沒意識到,他此刻是何處境。

總是命令這,命令那的,他以為他是皇帝啊?

田恬漫不經心地垂下眼皮,搭在淩霄頸側的右手慢慢收緊。

她用天使的面貌,吐出惡魔的話語。

“你怎麽不去死呢?”

她帶著惡意的質問,和每每午夜夢回,那噩夢中母親憤怒又絕望的嘶吼,奇妙地融合到了一塊兒。

淩霄總是緊抿著的嘴唇,失態地張開一條縫,露出一陣又一陣令人遐想的呼吸聲。

“呃,啊……”

心臟劇烈蹦跳,像是明明已經磨損得厲害,快要退休的機器。

在衰敗期被同類瞧不起久矣,非要在最後關頭爆發出所有的生命力,給自己正名一樣。

眼前的景象忽明忽暗,好似後排的車燈壞了,只能間斷地閃爍一般。

不知道是缺氧引起的幻覺,還是過度呼吸引起的眩暈,淩霄直覺自己一瞬間飛升到了聖光普照的天堂,一瞬間又墜入群魔亂舞的地獄。

田恬,好像是真的想讓他死。

為什麽?

難道她,是傳說中,的病嬌?

得不到的東西,就要毀掉?

可這場戀人關系,分明是她先退出的。

是她另尋新歡,還任由新歡騎到他臉上,作威作福。

生死關頭,淩霄用力地吸氣,呼氣,還是喘不上氣。

長久的窒息讓大腦開始混亂,可恥地生出了一些不應該有的念頭。

身體隨心動,旗幟高高飄揚。

從來清心寡欲,只靠五個手指解決的老處男,臉上忍無可忍地泛起紅光。

怎麽,偏偏這個時候?

全賴他這張不合時宜的嘴。

完整的三肢和殘肢像盛出鍋久了,凝成一坨的面條一樣,軟綿綿地癱著。

他兩只手搭在女孩毫不留情的小臂上,怎麽用力,也不能讓她松一點勁兒。他無助地喘息,試圖把自己發出□□的嘴巴閉上,無論怎麽努力,同樣是無功而返。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麽?

胸口越來越悶,淩霄兩只手終於不再負隅頑抗,斷了線的提線木偶一樣,軟塌塌地垂了下來。

真死在她手上,也好……不!

車後座只有她們兩個人,車門一開,他沒有呼吸,她豈不是,成殺人犯了?

她,不能,染上汙點。

她到底圖他什麽?錢?權?

他可以給她的,都可以。

命,不行。

至少現在,這裏,不行。

脖子上的力道忽然一松。

像是吃人補充精氣的妖神,突然大發慈悲,放過了盯上多年的獵物。

“咳咳,哈,呼……”

惡心感裹挾著晚宴上吞下去的兩三口蛋糕,潮水般湧了上來。

酸水像活火山噴發出來的巖漿,火辣辣地灼燒剛被掐過的,脆弱的喉嚨。

淩霄喉結滾動,費力地吞咽酸液。

新鮮的空氣還沒有通過口鼻傳進來,緩解胸肺缺氧的窒息感,他玉一樣白皙的手指已然伸上來,緊緊捂著嘴。

不能再喘了。

會吐。

他和她離得這麽近,會弄臟她的。

淩霄苦著臉,用鼻子呼了約莫三分鐘的氣,終於是緩過了眼前這陣暈。

身側的女孩安安靜靜,不知道是醉勁兒暈了過去,還是想到了什麽別的東西,主動松了手。

車廂依舊漆黑,淩霄瞧不清楚此刻景象,只是心有戚戚焉,不敢再往女孩那兒靠近。

他壓抑著咳了兩聲,摸索著回到自己坐的右後方,緩慢倒在柔軟又冰涼的座椅上。

車廂內的空氣,短促地通過鼻腔進入肺部,又被他用力地呼出來。循環往覆數十次,隱隱約約帶上了些不正常的哮鳴聲。

他半年不犯的哮喘,又犯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車廂裏,淩霄緩慢睜開眼睛,狼狽地往車裏備著的藥箱摸索。

他看不清楚藥盒上的字,只能憑著觸覺,來判斷每個藥的用途。搜尋了一大圈,他常用的中藥和西藥,基本都在,唯獨沒有哮喘用的噴劑。

“在找什麽?”

女孩的聲音突然從左側傳來,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淩霄一顆心還沒完全放進肚子裏,猝不及防接收她的詢問,心臟又是一陣狂跳。

他緩慢擡起頭,往女孩的方位望去。

看著左後座在月光裏,有些反光的一雙眼,他莫名生出了一種感覺。

看起來柔弱又善於社交的田恬,是久經沙場的獵手。而自認為老練,毫無破綻的他,是被溫水煮青蛙的獵物。

但,怎麽可能呢?

田恬跟他表白之後,他就派陸水查過她的個人信息。

田恬五歲的時候,父親因車禍去世。母親沒再嫁人,經營小攤生意,把她拉扯大。

母女倆在舉目無親的大城市裏,相依為命,多麽溫暖又勵志的故事。

田恬只是一個仰慕他,又被他拒絕的女大學生而已。

他拒絕了她兩次,自認為說得很清楚,沒有吊她胃口,玩弄她的感情。為什麽她會恨他,還想讓他去死呢?

“怎麽不說話?我明明看到你在找東西的,哦,醫藥箱,你在找藥。”

女孩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像是名人畫家將狼毫蘸了墨,一筆一畫,給作品賦上靈魂。

她說著說著,語氣又恢覆了平日裏的輕快活潑。

“你要找什麽藥?你身子不舒服嗎?”

痛楚加上情緒緊繃,淩霄後背出了一層薄汗,嚴絲合縫地黏在稠質外套上。

和港城的回南天,南城的梅雨季一樣,墻壁上,地板上,到處都是濕漉漉的,讓人渾身不自在。

田恬剛才不是還要掐死他嗎?現在為什麽又要關心他?

她在休息室的時候,連站都站不起來。現在吐字和肢體動作,倒跟清醒的時候,沒什麽兩樣。

唔,她到底是醉了,還是沒醉?

控制不住的哮鳴聲,替他回了話。

“怎麽喘成這樣?跟破風箱似的。”

女孩語氣活躍,好像真的只是在開玩笑一樣,“淩霄,你不會還在介意剛才那件事吧?別介呀,我跟你開玩笑呢。”

那個力度,真的只是開玩笑嗎?

淩霄嘴唇翕動,沒骨氣地發出兩聲喘息。

他現在的身體情況,已經不允許他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了。

“噠”一聲脆響,女孩沒有任何語言提醒,就打開了後排的燈。

任由刺眼的光線從車頂發出,照亮男人被冷汗浸濕的額頭,刺傷他充滿紅血絲的雙眼。

他不得已偏過頭,用手遮住眼,去適應突如其來的光亮。

“怎麽啦?看起來這麽可憐。”

女孩娓娓道來,嗓音甜甜的,像是夏日裏清涼解暑的冰淇淋。

落在男人身上,倒像是冬日驟雪,撲簌簌落在他沒來得及戴手套的手背上,因溫差迅速化作冷水,激起一陣涼。

“是不是剛才我摸你的脖子,摸得你有些疼了?過來,給我看看吧。”

她左手托腮,手肘抵著左右座之間的臺子,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往內勾了勾。

語氣之輕松愉悅,像是在逗狗。

淩霄用力喘著氣,還是覺得胸腔悶得慌。

“……不。”他費力咽下反上來的酸液。

她是披著天使皮的惡魔。

“到底怎麽啦?你手好冷呀。”

田恬空閑的右手捧住他冰涼的手背,語氣懶洋洋的,尾音比平時拖長了些,像是在關心。

溫暖通過皮膚接觸,傳到淩霄冰涼的身上來。

女孩垂下眼眸,全心全意替他暖著手,好像真的沒有惡意。

難道剛才田恬掐他脖子,要他命的場景,是他的幻覺嗎?

蜷縮的身子慢慢舒展,男人小心翼翼的,反握住女孩火爐一樣溫暖的手。像是在零下四五十度的沙漠裏,緊緊依偎在好不容易升起來的篝火旁。

“我,咳,哮喘,咳咳,犯了……”

淩霄每呼出一口氣,都帶著濃重的哮鳴音。

呼吸這個人類生存最平常的舉動,好像成了讓他無法忍受的折磨。

田恬“哦”了一聲。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酒,她沒有力氣做什麽表情,平時總掛在她臉上的微笑,這會兒幾乎完全消失了。

“我明白了,你想找治哮喘的藥,但是沒找到。那需要我為你做什麽呢?給你叫譚宇醫生過來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醉了,平時總是謹慎喊他“淩總”的她,一口一個“你”,連最基本的敬稱“您”都不喊了。

有種說法是,“您”這個字的意思,意味著你在我心上。

田恬不稱呼您,只稱呼你,是因為恨他,所以要用這麽疏遠的稱呼嗎?

“咳,呃,咳咳!”

情緒一起伏,如同潮水退去,留下濕漉漉的海灘,一片狼藉。淩霄心裏那口強撐的氣散去,身上的痛楚跟用高光筆描過輪廓一樣,更加明顯。

他微微張唇,用盡全力汲取空氣中的氧氣。可還是邊咳邊喘,好幾次都吸不上氣,隨時要背過氣去。

生理性淚水,因為劇烈的咳喘,如同松了繩子飛天的氫氣球,緩慢溢出眼角。

視線因淚水而模糊,淩霄卻顧不及擦。

他微微躬著身子,毫無形象地劇咳。

田恬秀氣的眉頭皺成一團,像是真的為他擔心一樣。

她擡手給他拍了拍後背,似乎是想緩解他的痛楚,但事與願違,只激起一陣更加劇烈的咳嗽。

胃內容物隨著咳嗽,逆食道而上,淩霄死死捂住嘴,硬生生忍了下來。

他身體情況特殊,頭疼腦熱的時候,總免不了一頓折騰。以防萬一,每臺車裏面都備了車載垃圾桶。

但不會搞臟車,不代表不會有味道。

哪怕開了通風系統,嘔吐物特有的酸腐氣息,還是會殘留在車裏的某個角落。像不定時的炸彈一樣,會讓他在心愛的女孩面前擡不起頭。

哦,田恬都掐著他的脖子,要他死了,他想的還是怎麽在她面前維持體面。

他怎麽,這麽會熱臉貼冷屁股呢?

“淩霄,你手機給我,我給你叫譚宇過來吧。”

田恬聳了聳肩,半開玩笑地打趣了一句,驅散開悶在後排的郁郁病氣,“畢竟你身驕肉貴的,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可擔不起責。”

“唔,不。”

淩霄頭靠著車門,用力喘了兩口氣。

他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比哪一個身體健康的人,都知道難受的時候,要及時就醫的重要性。

但現在請醫生來,不合適。

雖然田恬是因為喝了酒,放大了心中的惡念,才會做出傷害他的動作。但她掐他脖子這件事,不適合給第三個人知道。

宅子裏有備藥,他忍一會兒就是了。

女孩轉了轉眼珠,從善如流:“好吧,既然你堅持如此,那我也不勸了。”

生病的人容易想東想西,淩霄更是其中典範。明明田恬是順了他的意,他卻總覺得哪兒不對。

田恬之前聽到他咳嗽,還會勸他多喝熱水,怎麽今天,她連這句勸都沒了?

難道,真的是因為恨他,才……?

殘肢毫無預兆地痙攣起來,淩霄咳嗽聲一頓,騰了一只手去按。

可惜這痙攣,來得太猛烈。他咳嗽久了,手腳使不上力氣,按在瘋狂抖動的殘肢上,無異於杯水車薪。

車廂裏,淩霄粗重的咳喘聲,和殘肢痙攣帶來的痛呼音,混在一塊兒。

無論哪個單拎出來,都足夠他窘迫上好一陣。二者混在一塊,看著女孩依舊清澈的目光,他恨不得挖個地縫鉆進去。

“你說,恨我,是,咳咳,真的嗎?”

淩霄本來是不願意邊咳邊說話的,過於失態。只是此時此刻,他不得不靠說話的聲音,來緩和自己的窘迫。

“當然不是真的了。”

女孩蔥白的指頭劃過他眼尾,抹去他因情緒波動而溢出眼眶的生理性淚水,“淩霄,我怎麽會恨你呢?”

分明她是示愛的姿態,淩霄聽著,突然心慌得厲害。

殘肢也像是脫韁的野馬,在皮革座椅上橫沖直撞,砸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嘴唇泛起不正常的紺紫,男人抽了張紙捂在唇邊,邊悶悶咳著,邊從藥箱裏翻出最常用到的硝酸甘油。

痛苦像一張遮天蔽日的大網,把他從頭到尾卷了起來。

他無處可逃,只能皺著眉面對。

宴會和別墅幾十裏路,都是他派專人修繕過的平坦道路。

只是他身體不適,坐在寬敞舒適的勞斯萊斯幻影後座,都跟綁在滿是倒刺的絞刑架上一樣痛苦。

每一秒,皆是煎熬。

豪華的轎車駛過層層疊疊的樹林,在別墅院子前還沒停穩。

淩霄不等司機繞過來開門,拐杖都沒拄,就拖著卡在接受腔上的義肢,踉踉蹌蹌地跌出車門。

他沒了拐杖,單靠義肢,倒也是能走的。

只是歪歪扭扭,不甚美觀。

這會兒難受得厲害,淩霄只顧著不在田恬面前失態,連拐杖都顧不上了。

在他喉嚨裏蕩漾了一路的酸液,終於是跟洪水開閘了一樣,嘩啦啦淋到院子正中央的丹桂樹根上。

哮喘沒有大發慈悲,在這時候放過他,反而趁他病,要他命。

淩霄剛嘔了兩下,又□□澀發疼的,喉嚨,刺激得咳起來。涕泗橫流,不得安生。

“咳,咳呃!”

他捂著胸口陣陣幹嘔,在柔和的春夜風中淩亂。

劉管家收到陸水的消息,早早在宅院外等候。見先生炮彈一樣從車裏彈出來,撲到樹旁,失態地又咳又吐,他一雙手虛虛地懸在半空,想去扶,又不敢去扶。

先生有腿疾,沒有拐杖,光靠撐一棵樹,是站不穩的。

他一向潔癖,每日床單都得清洗更換。要是跌到那滿地汙穢裏,只怕今天晚上是非得把身上搓掉一層皮才罷休。

“田小姐。”劉管家瞧了瞧不遠處的先生,猶豫著向田恬投去求助的目光。

這個女孩,對先生而言是特殊的。

或許,她會有辦法。

有辦法的田恬沒下車。

她仰頭靠在座椅上,圓潤的杏眼只睜了大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揉著酸脹的太陽穴。

“我喝酒了,頭暈。吹了風,還會頭痛,幫不了你家先生。”

劉管家在別墅當差數十年,見過的人和事都多。他只看車上穿著素雅端莊晚禮服的女孩一眼,就察覺她不簡單。

如此年輕,就有如此淩厲的眼神,絕非池中物。

他原本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去請田恬。聽她婉拒,劉管家很識趣地閉上嘴,不再提這件事,只雙手奉上托盤。

“這是先生吩咐過的,給您備的解酒藥。”

托盤裏有好幾種藥,和一大杯溫水,劉管家一邊恭恭敬敬地低著頭,一邊不疾不徐地介紹。

“剛才聽您說頭暈,這個最左邊的美他多辛,可以緩解酒後頭疼。您如果想吐的話,吃這個奧美拉唑比較好。怕吹風頭疼的話,可以先吃點最右邊的這個乙酰氨基酚。

“屋子裏備了小米粥和蜂蜜水,您還有什麽需要,隨時跟我說就好。”

女孩不像一般醉了的人那麽難纏,非得嘴硬說自己沒醉,不肯解酒。

她端起溫開水,爽快服了藥。

“你準備的東西已經很齊全了,不需要再加什麽。謝謝你,你真是個好人。哦,對了,還不知道你怎麽稱呼?”

田恬微微一笑,恰到好處地露出俏皮的小虎牙,溫柔而不失鋒芒。

劉管家被她一笑晃了眼,忙低下頭去。

“您稱呼我劉管家就好,備藥這些,都是先生吩咐的,是先生的功勞。”

處於話題中心的先生,毫無形象地靠著丹桂樹。

他把胃倒了個底兒掉,緩了好一陣,才撐著樹幹直起腰。

臉上毫無血色,腳步虛浮。和神色如常,只是身上帶著酒氣的田恬相比,好像淩霄才是喝多的那一個。

“先生,您也飲酒了嗎?”劉管家湊到淩霄身旁,小聲問。

淩霄沒應聲,只擡起右手的食指,慢慢晃了晃。

“需要叫譚醫生過來嗎?”劉管家又問。

淩霄右手食指伸著,再次晃了晃。

“田小姐,是跟您住在主臥嗎?”劉管家繼續問。

好像只會搖晃的右手食指頓住了,楞了三秒,勾了勾。

田恬在一旁看著,表情沒什麽變化,心裏倒是了腹誹幾句。

這就是財大氣粗,不尊重人的資本家嗎?面對別人尊稱敬語一字不落的詢問,僅搖一搖,或者勾一勾手指,如此傲慢。

一個碩大的黑影,突然“嗖”一下,從田恬腳邊竄了過去。

黑影的飛竄帶起一陣風,她晚禮服的裙擺隨風動,比春日裏逆著風放的風箏還自在,悠悠飄了起來。

田恬伸手拂過不聽話的裙擺,她剛把晚禮服捋順,小臂的汗毛就倒立了起來。

這東西是啥?不會是老鼠吧?

不對,在南城,老鼠沒這麽大。

就算是在港城,老鼠也不會如此肥。

“喵~”黑影在寬敞的別墅跑來跑去,終於在她腳邊定住,矜貴地叫了一聲。

田恬定睛一瞧,終於認出了來者。

儼然是幾周前,在福佳現代醫療中心VIP病房見過的,那只肥美得令她魂牽夢縈的金漸層,胖嘟嘟。

“嘟嘟,怎麽是你啊?”

胖嘟嘟只是一只貓而已,又不會說話。

它只是一邊喵喵叫著,一邊用自己圓潤的腦袋,去蹭女孩的小腿。

胖嘟嘟身上的毛金燦燦的,可能是自己偷偷跑去曬太陽了,毛暖烘烘的。它弓起毛茸茸的身子,在田恬腿邊來回打轉,田恬只是看著,心都要化了。

她一直想養一只貓,但媽媽田心對貓毛過敏,連一周只來一次的貍花貓,都會惹得田心連連打噴嚏。

這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願望,只是時間拖得越久,越在腦中根深蒂固,好像成了執念一樣。

田恬蹲下身來,區區五個指頭,把這熱情的胖家夥,從頭到尾擼了一遍。

鑲了銀和鉆的藍寶石手鏈,隨著她手腕的活動,相互撞擊,發出空靈的脆響。

“咳,咳咳!”走在前頭的男人忍了再忍,還是從喉嚨爆發出一陣咳嗽。

“您怎麽又咳起來了?”時隔半日,又聽到淩霄的咳嗽聲,劉管家平靜的臉裂開了一條縫,“譚醫生不是說,您服了那藥就會好的麽?”

淩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一邊擺手,一邊倒在大廳的納帕皮沙發上。

劉管家匆忙差人翻出應急用的藥,他擡頭一瞥,發現淩霄脖子上有一圈淡紅的勒痕,臉裂開了第二條縫。

“您脖子上,怎麽會有一道勒痕?!”

剛借著藥物,醒了大半酒的田恬,一瞬屏住氣。

淩霄脖子上這道痕,好像是她剛才在車上勒的……嗎?

喝酒之後的記憶,像碎片一樣湧入腦海,每一塊都長得不一樣。田恬皺著眉頭,花好幾分鐘才能拼出一個時間段內,事情發生的順序和前因後果。

天吶,她醉酒後,居然說了自己恨淩霄,還掐著他的脖子要他死?

按照她學過的《刑法》,把別人勒脖子勒到差點窒息,屬於故意傷害罪。

哪怕她當時處於醉酒狀態,可淩霄脖子上的勒痕,是實打實的傷害。她這行為,都可以判好幾年了!

“淩總,我……”鐵證如山,就是田恬再巧舌如簧,也說不出辯詞。

她只恨自己,為什麽要喝那杯酒?

明明她不清楚自己的酒量,在外就不該飲酒的。這下好了,不但沒有在淩霄面前欠個人情,還惹下了彌天大禍。

不知道她話語中的哪個詞,刺到了淩霄,他瞳孔一縮。

令人窒息的半分鐘,隨著客廳裏掛鐘,一秒一秒的噠噠聲過去,比蝸牛爬還慢。

正當田恬咬咬牙,決定扛下一切的時候,男人突然開了口。

他垂著眼皮,淡淡地回一句。

“磕著了,咳,無事。”

劉管家眼睛瞪得像銅鈴。

磕到了,這話說出去誰信?誰走路走路磕到了,脖子上會多一圈紅痕?

“這……”劉管家還要再問,看著咬著嘴唇,欲言又止的女孩,和邊咳嗽邊服藥的先生,突然心領神會。

難道,這是小姐和先生之間,那種不可言說的,play?

先生以前不是這樣的。

先生之前堅守著一個觀念,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談朋友,都是耍流氓。

他跟隨先生這麽多年,從沒見過先生碰過哪個女生的手。連自我安慰,都是在浴室悄悄解決的,事後還會淋一層沐浴露,無需他更換床單。

怎麽先生傳統了這麽多年,一玩就玩個大的?

掐脖子這種事情,雖然跟極限運動一樣,可以極大程度上刺激人的腎上腺素,讓人獲得平常活動獲得不了的快感。

但也和極限運動一樣,有著極大的風險,一不小心,命就沒了。

不過跟年輕人在一起,就是玩得花。

“咳,咳咳,呃!”

淩霄想指揮劉管家拿治哮喘的藥來,奈何一張嘴就又咳又喘。他摸出手機要打字,可惜手指抖得不受控制。

時間越拖越長,沒有得到藥物緩解,他非但喘不過氣,眼前還開始發黑。

安分了沒一會兒的殘肢,再度打起痙攣的號角。

淩霄咳得沒有力氣 走路,連摁住殘肢,緩解痙攣的力氣也騰不出來。只能軟軟地癱在沙發的天鵝絨坐墊上,曲起雙腿,用力把自己蜷縮起來。

好冷。

明明屋子裏開了二十六攝氏度恒溫的暖氣,淩霄還是覺得渾身發冷,好像一張嘴,就能呼出一口白氣。

女孩的聲音響起,如同天籟。

“劉管家,請問別墅裏有治哮喘的噴劑嗎?淩總這是哮喘犯了。”

“有的有的!”劉管家看著淩霄那張臉越來越白,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他緊緊盯著淩霄,生怕一個不註意,這位爺就撅了過去,“我這就差人去找!”

硫酸沙丁胺醇吸入氣霧劑很快被找來,可怎麽讓淩霄用藥,又成了一道難題。

淩霄手抖成這樣,光靠自己,肯定是拿不穩藥了。

劉管家看他白著臉喘氣,幹著急。

給先生用藥,需要先生配合,還有可能碰到先生。

他可以不顧自己被扣薪水的風險,給先生用藥,但比起他,明顯有更合適的人選。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可田小姐剛剛才婉拒了幫忙,這會兒他就算再怎麽懇求,她只怕也不會同意吧。

“我來吧。”不會同意的田恬發話。

她接過沙丁醇胺,一步一步向淩霄走去。就像古代領虎狼之師,擊退強勁外敵,拯救整個國家於水火之中的武將。

淩霄琥珀色的瞳孔往上翻,露出脆弱的眼白,已經有點神志不清了。

田恬按照說明書指引,摘下防塵蓋,對著空氣試噴兩下。確認能用後,她望向歪歪靠在沙發扶手上的男人。

“張嘴。”

男人皺了皺眉,他楞了好幾秒,才識別出女孩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垂著眼皮,緩慢張開沒什麽血色的唇。

“呼氣。”

田恬聽著淩霄一口氣喘到底,忙不疊將吸入裝置塞進他唇齒間,用力按壓瓶底,將能救命的藥物送進他嘴裏,“吸氣。”

舌頭一瞬間發麻,淩霄瞳孔渙散,但還是憑著本能掙紮了一下。

“別動,藥要漏出來了。”

田恬大拇指壓在他嘴唇正下方的窩,強硬地固定住了姿勢。

“別喘氣,憋個十秒鐘。”

男人暈暈乎乎的,琥珀色的瞳孔好幾秒才聚起光。好在他從小到大,用這個藥的次數不少,還知道憑借肌肉記憶屏氣。

田恬謹遵醫囑,一次只噴一兩回。

聽著淩霄呼吸的哮鳴聲消去,她稍稍松了口氣,將吸入裝置從他嘴裏抽出來。

淩霄皺著眉頭追過去,迷迷瞪瞪的,罕見露出幾分小男子的可愛之姿。

只可惜賣萌這一招,對田恬不管用。

她把沙丁醇胺遞給劉管家,平靜地和淩霄掰扯:“說明書上說這藥是用來緩解急性癥狀的,一天最多用八回。剛才已經給您噴了八回,不能再噴了。”

田恬拍一拍淩霄的臉頰。原本以為會摸到一手涼,沒想到觸過去,溫溫的。

“沙發不好睡覺,起來,到臥室去,好嗎?”

淩霄不置可否。

他閉上雙眼,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像是貓不舒服的時候,默默躲到一個偏僻的角落,母雞一樣蹲著,自然垂下的胡須向上繃起,在忍痛。

奇怪,淩霄哮喘的癥狀已經緩解大半,理論上來說,應該是可以舒展四肢了。

可他還在沙發上蜷縮著,不願意去更寬敞的臥室,難道是又有哪兒不舒服嗎?

父輩的仇還在那擱著,田恬本來是不願意管淩霄的。但淩霄幫她糊弄過了她掐他脖子的這件事,她心裏不安,總覺得得做些事情回報才行。

“您到底是哪兒不舒服啊?”

田恬猶豫了兩秒,一屁股坐到沙發邊上,將淩霄黏了冷汗的額發撇開。

男人皺著眉,悶悶哼了一聲。

“頭疼。”

突然想起剛才碰到淩霄臉上,觸感是熱熱的。田恬心念一動,擡手探了下淩霄的額頭,果然,觸到一片滾燙。

“劉管家,他發燒了,找退燒藥來吧。”

“這……恐怕不行。”劉管家一臉為難,“先生心肺不好,腸胃也不好。退燒藥會刺激心臟和腸胃,帶來的副作用,也是先生無法承受的。除非先生發了高熱,否則一般情況下,是不能用的。”

“那把溫度計拿來。”

田恬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再拿一盆溫水和毛巾過來。”

38.2℃,不算燒得很高,但也不算燒得很低。

價格不菲的愛馬仕面巾沾了溫水,緩慢擦過男人滾燙的臉頰。女孩不厭其煩的,一遍一遍地擦過去,直到手上摸著,溫度降了下去,才敷在他額頭上。

“田恬。”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有氣無力地喚了她一聲。

田恬微微彎腰,搭在她肩膀上的青絲垂下來,幾乎要碰到淩霄的臉。

“我在呢,怎麽了?”

男人蒼白的臉,被高熱燒得緋紅。

他總是微微瞇著,以彰顯淩厲的一雙丹鳳眼,被熱氣熏出了淚意,隱隱含著水光。像半山腰上,煙霧繚繞的湖泊。

“你接近我,到底,是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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