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覆

那一天的真實情景是怎樣呢？

“這個群，”塗青雲把手機遞給秦陽，“是我大學時加上的。”

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是西西弗斯，幸好存在“群體”這種東西，感到艱難時，她擡頭看看，發現有比自己推著更沈重的石頭卻依然堅持的人就會好受些。

不知這算慶幸還是受到鼓舞。

秦陽看了眼聊天記錄，皺眉，塗青雲居然有兩支手機，跟間諜一樣避開了他的搜尋：“藍鯨？”

“不是，只是……”

一群商量拋棄石頭的人。

在高考出分那晚，她在浴室凝視自己的血管良久，還是放下了從修眉刀裏分離出的刀片。

大學她獲得了一定程度的自由，但和人調情以及檢索一些見不得人的東西還是得偷著摸著，這支手機就是為此而準備。

“找到這個群時，我沒想到世上有這麽多和我一樣的人。”塗青雲自嘲一笑，“我並不特殊，甚至我說出我的事恐怕會被他們嘲笑，‘這點壓力都受不住’。”

有的人在經歷了苦難後會更懂得體諒，有的人不是，傷口成了勳章，他們反而成了壓迫的那方，從淩虐他人中找到存在意義。

在那個群裏觀察這些人，很有趣，也稍稍緩解了她的壓力。

但也可能更深地感染了她，讓她不可遏止地滑向深淵。

“我很惡劣吧？”

秦陽沒法否認：“你從群裏找的那個老賴？”

“對。”塗青雲翻了翻聯系人列表，“他一直在抱怨，卻沒有勇氣走出那一步，還開了賬戶向群友乞討……真好笑。”

這個群裏沒有救世主，只有她這樣的烏鴉等待啄食腐肉。

“其他也有幾個備選項，但那天他第一個回覆我。”

塗青雲找到了那條消息。

「有誰可以和我一起走嗎？我好孤獨：“照片”」

「小妹妹，加我」

媽媽後悔生下她。

媽媽其實根本就不愛她。

她怎麽可以這樣。

報覆。

她要報覆。

“如果她愛我，我的死就能讓她痛。”塗青雲把手機塞回包裏，“如果她不愛我，這種死亡方式也足夠丟她的人。”

“我的人生本就沒有什麽意義，至少要死得足夠好玩才行。”

“可她就那麽走了，讓我的覆仇半途而廢。”

那時候她腦子裏什麽也沒有了，祝寒天、工作、錢、學歷、未來……

全部變成了媽媽。

媽媽。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你把我養成了這樣一只怪物。

真可憐，孩子唯一能報覆父母的方式就是割肉剔骨，而即使這樣了她也沒法放棄愛她。

秦陽呼出一口白氣，看向河上淩空懸掛的橋梁：“所以你就是在那上面接到我的電話的？”

她們此時正在那年的事發地，因為自殺事件被大肆報道引起模仿，有人棄車徒步在附近行走都會被巡邏的人註意到。

他們索性沒上橋，順著沒有小徑的青草坡滑了下來，抵達河邊仰望過往。

近看河水摻了幾股附近工廠違章排放的汙水，顏色詭異氣味難聞，塗青雲都不知道當年她怎麽從這條河裏游上岸的：“對。”

那天她奪門而出，在酒吧聯系上那個男人後就催著他驅車前往這裏。

男人甚至還想和她發生點什麽，被她用身份信息給威脅了——她潛水許久，早記下了他籌款時公布的身份證號，還順藤摸瓜找到了他家人的聯系方式。

要快一點，搶在她害怕之前，搶在母親忘掉她之前。

她的急促感染了男人，他也開始急著尋死，仿佛那是唯一的生路。

立在欄桿旁，男人哭著語音錄入遺書，她不耐煩地對瓶灌下威士忌。

秦陽的電話也是在這時打來。

想著是最後了，她接了這通電話：

“塗青雲你死哪裏去了？！呸，快來市X醫院！你媽走了！”

走？

走=離去=死亡

可她都還沒死。

憑什麽？

*

視頻裏的塗青雲在說什麽？

祝秉寒對畫質進行修覆後，跟著口型進行模仿：

「我媽，都死了，做這些，有什麽，意義」

「放開我」

男人動作激烈，似乎陷入震怒，和塗青雲扭打在一起，被她一把推出欄桿。

男人墜橋，同時拉住了她的包帶。

隨後，她也一頭栽下了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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