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

“我就那麽把媽媽扔在家裏，讓她靜靜等死。”

參觀中斷，和中介道別後兩人並未離開小區，而是在中心花園噴泉旁的長椅上坐下。有三倆小孩在此處追逐打鬧，另一邊還有遛狗人停在草叢邊聊天，陽光之下，沒人知道她們在聊什麽鬼東西。

塗青雲的臉色轉為潮紅，汗水還在往外滲，但呼吸至少正常了。她捏來捏去試圖覆原扁了的塑料瓶，卻總有一塊凹陷起不來。

秦陽說：“誰知道她的血管有問題，這不是你的錯。”

“不用為我開脫，還能是誰的錯。”

他抽出她手裏的礦泉水瓶，做了個三分投，扔進遠處的垃圾筐裏。

幾個抱著球的小孩發出“哇——”的驚嘆。

秦陽笑著對他們揮揮手，平靜道：“硬要算的話，我也有責任。”

“是我告訴你媽你不考研了。”

也許是巧合，祝寒天查遍資料敲定了L校為目標——秦陽所在的學校。好學校與壞學校交際圈有雲泥之別，塗青雲沒別的人脈，那時她自認與秦陽處於和平時期便找他托人要了考研資料。

決定放棄時她唯一感到愧疚的就是浪費了秦陽的幫助，思來想去還是發了條消息簡短解釋了原因。

“我很生氣，你居然為一個男人放棄前程。”秦陽靠上椅背，“你的很多做法在我看來都是中學生的叛逆期，而且居然持續到了現在。”

“我知道，你肯定讚同我媽的觀點，她說的大抵都是對的。”

這像是賭氣的說法，但塗青雲覺得自己只是在陳述事實，沒參雜一絲恩怨。事情過去太久，秦陽說什麽她都覺得像隔著玻璃看霜花。

秦陽：“……但要我說實話的話，我是希望你來Y城，和那個男的斷了。”

這下她真有點生氣了：“你居然是這種人。”

“我本來就是這種人。”秦陽理直氣壯，“你對我濾鏡太厚了，對你媽也是。我以為讓你換個環境遠離過去你就能好起來，誰承想呢，你居然選擇性地把你媽壞的地方忘了，只記得她的好處了。”

塗青雲忍不住捶他：“不懂裝懂，我記性好著呢。”

秦陽握住她的拳頭：“我是不懂，所以過去我只是陪著你什麽都不敢提。但這不是沒用嗎，你說說，你想起來了吧？對你媽媽的憤怒，還有過去下的決心。”

“你去恨她也好、恨我也行，不要只責怪自己啊。”

捏著她的手在顫抖，秦陽端500mm的鏡頭打鳥都不會手抖，此刻卻像在篩糠。

“我也不覺得我有錯。”秦陽說，“這事我也告訴了我爹，他說誰都沒錯，只是……”

只是事情就那麽發生了。

他爸在失去第二任愛人時活力一下沒了一半，不久後也退休了，他開始頻繁地去拜訪墓地。塗青雲當時一片混亂，也聯系不上這母女倆的其他親戚，下葬之類的事都是他們幫忙處理的，包括墓地選址。

他早已買好了自己的墓地，就在妻子旁邊。塗勝楠死得匆忙，他高價買下了同墓園的另一塊地作為她死後的安身之所，與妻子離得很遠，但到底……依舊尷尬。

兩個女人他都愛過，幸好有一點讓他可勉強為自己開脫。塗勝楠最愛自己的女兒，就算在奈何橋邊碰了面，她也會先追問塗青雲的情況。

小陽。他躺在病床上時，斷斷續續對兒子說。只是有件事我特別後悔，我們真的有把她倆當家人看待嗎？

如果我們不置身事外，介入得更多一些，她們的關系能不能變得更好呢？

會不會這件意外……就不會發生了。

塗青雲聽完，把頭埋在秦陽胸前：“不會。不是秦叔叔的錯，不是其他任何人的錯。”

這終究是她們母女倆之間的糾葛，錯的只能是她或母親，但她要如何去責怪一個死人呢？

秦陽摟住她拍著她的後背，周圍小孩看她們光天化日抱在一起，幾個膽大的開始起哄，他只能苦笑著豎起手指抵著唇。本在聊天的家長們趕緊過來，拉走了盲目學習的孩子們。

亡羊補牢，猶未為晚。

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他現在努力成為她的家人，還來得及嗎？

“姐姐，”秦陽說，“你當時為什麽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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