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面

祝寒天永遠不會知道他無心的選擇對她造成了多大影響。

他放棄考研時，兩人已經為此準備大半年了。祝寒天信誓旦旦說以後他工作了還能給她這個學生上貢生活費，但塗青雲知道，他一定會找離家近的公司上班，而她會考上Y城的學校。距離遠了，圈子不同了，她不是那種對感情堅信不疑的人——這段關系，也就到此為止了。

你怎麽可以拋下我不管？她在心裏尖叫，你的前程、你和我的未來，都抵不過你媽媽的生命嗎？

當然抵不過。

在食堂和他聊完，塗青雲臉上風輕雲淡，卻在去圖書館的中途腳步逐漸加快，進去便找了張空桌打開電腦開始檢索“貸款”“利息”等詞條。

查到一半，她又頹然關掉了網頁，以祝寒天的自尊他不可能接受。

那換做她為他改變呢？

拇指指甲被啃得坑坑窪窪，塗青雲回過神來，掏出手機查找附近高校的校招信息。她們學校不怎麽樣，要找更好的工作機會還是得去別人的場子。

這件事她打算暫時瞞著祝寒天，免得他多嘴。就這樣一邊做畢設一邊四處奔波，到了周末，她竟一覺睡到了大中午。揉著眼睛走出房門，家裏靜悄悄的，但並非沒人。

媽媽坐在沙發上，像尊鎮墓獸。

這一年她和媽媽的關系其實緩和了不少，聽說她要考研，媽媽連帶著對學搭子祝寒天都有了改觀，過年時還一聲不吭給她轉了五萬的紅包。可惜當時她心高氣傲心思太過彎彎繞繞，一發現立馬轉了回去當作拒絕和解的回信。現在卻有些後悔了，錢是個好東西，只有她這種生在福中的人才不知福。

塗青雲有些別扭，撓著後脖子從喉嚨裏滾出一個音：“早。”

“不早了。”塗勝楠冷笑，“洗把臉，把飯吃了，我們坐下聊聊。”

要聊什麽呢？塗青雲剝開涼了的水煮蛋使勁咽下，她漱了口坐到母親旁邊的沙發上時，女人摔出一疊招聘傳單，聲音寒涼：“你最近在幹什麽？”

又被搜查房間了，明明抽屜上鎖了的：“找工作。”

“考研呢？”

“不考了。”

“為什麽？”

問了三個問題，媽媽的耐心也隨年齡有了增長：“想賺錢。”

塗勝楠眼皮一掀，目光如冰錐鑿開塗青雲的心關：“給你紅包你不要，現在想賺錢了？要多少？”

“我不要你的錢，我自己賺。”塗青雲脫口而出，又猶豫起來。如果找媽媽借一筆錢拿給祝寒天應急，兩人就能一起繼續讀研……

不對，這和借貸面臨的問題一樣。

她嘆口氣，想起身離開這個尷尬的場所，塗勝楠卻叫住她：“你是我富養大的，沒短過你一點用度，也沒見你染上□□之類的壞習慣。是為了男人嗎？”

塗青雲楞了一下：“沒這回事。”

“還敢說謊？”

她的肩膀被掰過來，一巴掌，久違的疼痛印在左臉上。

母親雙目赤紅，抓著她的肩膀搖晃：“你能不能有出息一點？！就一定要走我的老路嗎！！！我為你付出了這麽多、所有心血都花在你身上……你沒良心嗎？！一點都不體諒我嗎？！”

疼痛喚醒過去的所有屈辱，塗青雲猛地推開女人，抓起桌上的花瓶摔在地上，水、花枝與碎玻璃畫出楚河漢界：“我要你關心我了嗎！！！你從來沒問過我想要什麽，你是愛我嗎？你就是想拿我補償你自己！我告訴你，我是你生養大的，不會比你更好！不會！”

“你當我想生你嗎？！”塗勝楠跌倒在沙發上，一時起不來，抓起靠枕朝塗青雲扔去，“我要知道你是這副鬼樣子，就該把你掐死在恒溫箱裏！”

她說完，胸口劇烈起伏，臉也紅得像赤鬼，口與鼻腔都忙著吸納空氣，顧不上吐出更多惡毒話。

塗勝楠看著女兒的臉，心臟和大腦都隱隱作痛，後悔的情緒逐漸漫過憤怒。

女兒在哭。

水線滑下面龐，塗青雲語氣平靜了許多：“我也不想出生的，你怎麽不把我流進下水道算了。”

她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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