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房

秦陽像是已把地址牢記於心一樣，一路揣著手為她引路。

下了地鐵，塗青雲一看站名，也知道目的地是哪兒了。她心跳得像踩高蹺再端一盤蟾蜍，嘴唇抿緊又松開，直到走到那個熟悉的小區門口，她掏出手機對著前置鏡頭重新給自己上色，沒事、沒事……

一個黑色西裝夾公文包的男人朝她們揮手：“是秦先生嗎？我就是綠家的中介……”

中介和兩人握過手，熱情地為她倆刷卡開門，嘴裏絮絮叨叨介紹：“這房子產權還有……前屋主是對大學教授……他們可愛惜房子了……”

塗青雲看著眼底兩雙鞋進了她並不熟悉的單元樓，那個已經賣出去的家還在小區更深處。

沒事、沒事……

一戶一梯，門上的“福”還沒撕下，中介插入鑰匙擰開門鎖，鞋子在門墊上蹭了兩下，踩上光潔的木地板：“你們看，客廳的采光非常好……”

一樣的布局。

塗青雲在門口呆站兩秒，秦陽側身對著她，目不轉睛的視線讓她回歸現實。她下意識想脫鞋，又在彎腰前想起這裏不是她家。

不是，這裏不是。

“這些家具都是找老師傅定做的，實木，如果你們喜歡願意留著，那對夫妻說可以低價轉讓……”

她撫摸餐廳打圓的桌角，那次母親和她爭吵時掀翻了桌子，桌腿在墻面畫下黑印，尖利的桌角砸得地板凹下一塊，印記成了此後戰爭中總被提及的罪證。

“這個洗碗機是不久前他們的孩子給換的，最新款，自帶消毒和烘幹功能……”

秦陽不在家，主廚的是秦叔叔，不怎麽對她胃口。有次她嘗試自己跟著網上的教程做菜，雞翅燒糊了，處理翅根毛發時手指也弄出了口子。媽媽一邊吃一邊吐出沒留一點薄面的點評，全程未停歇，從此她再也沒做過飯。

但媽媽吃完了那盤可樂雞翅，明明是她概念裏不健康的菜式。

“這個浴缸很大吧？還有按摩功能。想想看，能泡在裏面聽著音樂……”

她家沒有，媽媽覺得泡澡是浪費時間，沖澡也不應該超過二十分鐘。

“兩位是夫妻嗎？”

秦陽的聲音有些遙遠：“是姐弟。”

“哦哦……你們關系真好。”中介說，“三個臥室，還有一個書房，接待客人也很富餘。主臥在這……”

在家時她總把自己關在屋裏，媽媽有時會闖入她的領地，檢查她頭發上有沒有煙味或者衣服首飾是否出格。

一定要離開這個家，那時她在心裏發誓。

另一個房間，屬於秦陽，那半年她們在無人時於此尋歡。擁抱、親吻，對她來說是報覆與占有，用自己的軀體吞噬另一具，但對秦陽來說好像不是那麽回事。

“……還有這個！半開放的陽臺，原來這裏放了藤椅和小茶幾，這是以前的照片……”

差不多的布置，媽媽也愛在這裏喝茶辦公。

“好了，我們又回到客廳了。地板可能要翻新一下，哈哈，我也不瞞著你們，看這裏，被水泡過……”

咚。中介的話講到一半，聽到一聲悶響。

塗青雲跪在地上，大口呼吸，面色青白如臘，身體抽搐，仿佛被通了電。

秦陽忙跪在她身邊，順著她的背安撫：“姐姐，看著我。”

“怎、怎麽了？”中介慌了神，“要打急救電話嗎？”

“沒事，老毛病了，您能去拿瓶水給她嗎？”

脂汗順著額角和鼻翼滾落，塗青雲幾乎蜷縮在地上。中介全然忘了自己公文包裏還剩半瓶水，聽到指令，馬上沖出門：“我很快就回來！”

頭發蓋住了視線，黑暗裏，塗青雲聽到了那個聲音。

我要是沒生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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