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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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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

塗青雲還在懷疑秦陽是在騙她。

高中的她對周圍抱以忌憚,常覺得別人在背地裏說她壞話。

學得這麽認真成績也就那樣……之類的。

走關系進來的二百五……之類的。

是自我意識過剩嗎?是幻聽嗎?是她……誤會了嗎?

“你真的沒收到情書?”秦陽問,“私下裏的表白呢?簡訊也沒有?”

塗青雲搖頭,高中時她只有一部收短信的諾基亞,媽媽怕她把時間浪費在手機上,代為管控了班級群一類的信息源,重要的事會轉告她。

秦陽嘆為觀止,他知道她當時不用智能機,但沒想到是這種緣由:“你不覺得不對嗎?”

“我覺得啊。”

秦陽沈默,又想起了那個獨狼般的少女,直得像根避雷針,就那樣目不斜視地走在紅磚路上,看上去冷傲得不可一世。

他多少能理解那些男生不敢貿然接近她的膽怯,但還是想罵一句慫蛋。

揭開那層皮,她只是個逆來順受的媽寶女,受氣包,寡言少語,沒半點主見。

無趣的人。

……至少那天之前,他都這麽認為。

烏雲湧動,大雨倏忽落下,塗青雲從包裏抽出雨傘撐開,擋在兩人頭頂。

秦陽不得不低下頭靠近她一點,好讓寒酸的五折傘收容下兩個成年人,動作間他的小臂蹭到她的,微涼,令他心裏一哆嗦。

他脫下外套,披到她肩上,接過傘:“去食堂躲雨吧,室外太冷了。”

雷聲轟隆,塗青雲捂著耳朵點頭。沿途她們踩碎了無數個泥水窪,像是把過去踩在腳下,破碎的倒影裏塗青雲看到一張灰敗的臉。

她灰暗的、壓抑的高中生活,最終也在一場雷鳴暴雨中迎來高潮。

以她模擬考的成績,其實普通的211還是能夠上的,但從第一個考場出來時她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絕望摧枯拉朽地吞沒了她,隨後的考試也是一片混沌。

前來接她和秦陽回家的母親難得沒有問更多,因為一眼便可知,她的臉色就是答案,像個死人,也像試卷。

出分那日母親很平靜,馬上為她報了沖刺補習班,並聯系學校詢問覆讀的事宜。

她沒有多嘴多舌,溫馴地去補習,沈默地幫著搬家,不起眼地參與秦陽的升學宴,直到那張錄取通知書送達——

“你背著我幹了什麽?!這種垃圾學校你都好意思報!!!”

這是在Z城第二次看見臺風,由同一個女人引起——秦陽心裏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他明白了這對母女原來的家裏為何如雪洞一般,三年沒有嚴重災害,他都忘了,這是個——

塗勝楠將錄取通知書撕成雪花,掄起椅子砸在地上,木地板從此留下凹痕。女兒依舊不道歉,她又一腳踢翻了剛定做好的餐桌。印花桌布飄落,杯子、花瓶,叮呤哐啷哢嚓哢嚓,全碎了。

他爸爸怕傷著塗青雲,慌忙抱住這個女人,不住安撫:“青雲都是個大孩子了……”

“她年齡長*裏了!白眼狼、*****……”

那是他沒聽過的方言,秦陽見塗青雲站在原地沒動,以為她嚇傻了,扯住她的衣角想拉她去避難。

卻沒扯動。

塗青雲跪下,從玻璃渣裏淘撿那些碎紙:“媽媽,我不想覆讀。”

“讓我去上大學,”她的十指被玻璃剮得血淋淋,捧起支離破碎的通知書,“或者讓我去死。”

塗勝楠一見血,也嚇呆了,呢喃著要秦朗去拿醫藥箱,自己蹲下摁住女兒的傷口。

塗青雲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等她回答。

塗勝楠崩潰大哭,用沾著血的手甩了她一巴掌:“媽媽還會害你嗎?啊?!你就這麽折磨我?!”

“讀你的,想讀你就去讀!”她佝著腰對塗青雲又捶又打,“以後有你後悔的!”

塗青雲默默忍受,繼續撿那些碎紙。

秦陽比他爸爸更快從新家廚房找到了醫藥箱,大的扯開女人,小的拉起塗青雲,交換眼神,明確分工。

兩個孩子進了臥室,秦陽讓她在自己的床上坐下,他則半跪在地用酒精給她消毒。捧著這雙手,他莫名想起她撫琴時的模樣,現如今那把琵琶也不見了。

哼都不哼一聲嗎。秦陽微微仰頭窺視她的臉,與三年前不同,一滴眼淚都沒有。

更嚇人了。

用紗布藏起傷口,纏上醫用膠帶,秦陽猶豫半晌,輕聲說:“等冷靜下來,你再考慮一下你媽媽的話吧。”

“你那時就知道了吧?我做了件蠢事。”坐在空氣油膩滯澀的食堂裏,塗青雲眺望雨幕,“可惜我當時還以為自己很勇,把你當礙眼的和事佬。”

“理性來看,你完全能考更好的學校。”秦陽自嘲一笑,“但我這個外人不該用理性來分析你們母女倆,我也不知道當時你有多痛苦。”

他戴上手套,把紙片從玻璃中挑出,又將地板打掃幹凈。回過頭,塗青雲正陰惻惻地從門縫裏看他。

應該說,是看著破碎的錄取通知書。

秦陽無奈地把這堆東西拿回臥室,找出鑷子和透明膠布:“可以補辦的。”

“很麻煩。”塗青雲說,“手續。”

秦陽只能認命:“手都這樣了就別動了,我來。”

幸好撕得還算大塊,他玩拼圖時塗青雲就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作業,餘光裏秦陽看到那張白皙的臉蛋上有凝固的血痂,鬼使神差的,他擡手就去擦。

從剛才起像鬼一樣的塗青雲露出撞鬼的表情。

總算恢覆正常了。秦陽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我去給你拿濕巾,你臉上有血。”

拼圖也差不多做完了。想到她不大對稱的兩邊臉,秦陽把濕巾揣兜裏後又準備做個冰袋。

他取冰格時聽到父親臥室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和啜泣,回到屋子,看到用活動不開的手抓著通知書的塗青雲,秦陽努力裝得開朗一些:“至少你也能擺脫這個家了,恭喜。”

他也忍耐了三年,等待一頁通知書開啟他的新生活。

他們是一樣的。

“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不報一所遠一點的學校?像我一樣。”如今的秦陽問道。

“我填了一半近的,一半遠的……”塗青雲看著自己的手,雖然不覆少女時期的細膩,但依舊完好,過往沒能留下傷疤,“我當時預想,如果我就這樣離開媽媽,她會瘋的。”

“但其實是我剪不斷臍帶。”

彼時收到祝賀的塗青雲預料不到這不是灰敗日子的終點,她笑了,在這場勝利反抗後,帶著不熟練的炫耀與驕傲,眉眼頭一次舒展開:“彼此彼此,你也總算能擺脫我和我媽了。”

秦陽樂了:“可惜我爸是逃不出這個苦海了。”

令人難以置信,他發現他爹真的迷上了一個與溫柔嫻靜的母親截然相反的、歇斯底裏的女人。

想起面前的女孩沒有得到一場像樣的升學宴,並且以後也得不到了,他的同情心一下泛濫起來。

再次溜出屋子從酒櫃裏取了一瓶他爹的珍藏並兩只大師燒的小盞,又從床底翻出了兩包薯片,關掉頂燈,打開投影儀,小小的電影院布置完畢。兩人肩並肩坐在地毯上背靠床沿,制片廠的慣例前奏中,他倒上酒敬了塗青雲一杯:“以前是我小看你了,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一條戰壕的同志了。”

“誰和你同志了。”塗青雲冷笑,將白酒一飲而盡。

酒香中秦陽逐漸感到頭暈目眩,一定是他喝得有點急了,小時候他爹就用筷子沾酒餵他,所以他酒量應該還行。

……但塗青雲明明是第一次喝酒,比他喝得還多,半瓶都進了她的肚子,她怎麽還坐得這麽直?

“那瓶酒85年的來著,”秦陽唏噓,“給你喝算是倒下水道了。”

事後他爹找不到這瓶酒時,抑郁了很久,他躊躇著坦白後只得到一聲長嘆,想來真的很傷心。

回憶起這事,塗青雲凍得烏青的唇色恢覆紅潤,笑了:“你還記得當時看的什麽電影嗎?”

“……不記得,只記得片名寓意挺好的。”

“《太陽照常升起》。”

“……”

“你記得你做了什麽嗎?”

“……什麽?”

塗青雲笑笑,不說話。

秦陽:“我到底做了什麽?!”

只是靠著她睡著了而已。

但她的肩膀之後疼了三天,作為報覆,她才不告訴他這件事。

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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