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心

“我？”

“嗯。”塗青雲撿起一塊石頭，往山下扔去，“你叫人火大，表現得那麽好幹嘛。”

季溫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想明白：“你是在誇我還是貶我？”

“當然是誇你，我不爽只是我的問題。你，或者我前男友，都不懂這種感受吧。”

輕易就能把別人需要殫精竭慮才能做到的事做好。

“我要是說出來，你一定會看不起我。”

她把頭埋在膝蓋間，聲音蒸透了褲腿。

一只手按在她頭上，像逗寵物那樣輕輕拍打：“就說不會啦。”

其實只是非常不足為外人道的煩惱。

“我媽，從小到大，一直喜歡拿我和別人比較。”

“她花了很多心思培養我，希望我能成為一個拿得出手的人。”

“但我做不到，怎麽都……”

做不到。

“如果是我不夠努力還好，如果更早一點讓她知道、我是個廢物就好了……”

“而不是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特別失望地，看著我。”

“連最後一面都是那樣。”

那只手停下，靜靜攬住她的肩頭。

“她被我氣死了，我再也沒有機會和她證明了。”

“但要證明什麽，我也不知道。”

她現在也還是一個沒出息的人，甚至在母親死後，活得更加一塌糊塗。

“我看到你們這些能幹的人就討厭。”塗青雲用袖子擦掉淚水，“看到和我一樣的人也討厭。”

“看到活得不如我的人會想他們都能好好生活為什麽我做不到。”

“看到活得比我好的人會想憑什麽生活不那樣優待我。”

“我討厭所有人，但我還得裝，裝得很開心，對所有人裝得親切。”

“對你也是。我心裏希望你是個可憐蟲，需要我這個朋友……但你根本不需要，還反過來可憐我，現在我都想把你推下去。”

那只手沒有松開，把她摟得更緊了。

季溫的聲音很輕：“唉……你知道，極端的自卑就是極端的自戀吧？”

“你有話直說。”

“反過來也成立，你最討厭的人，是你自己吧？”

碎塊狀的雲片遮住星子，黑暗中，塗青雲心裏火更大了。

想拉著他一起去死。

憑什麽一副過來人的態度。

好為人師的混賬東西。

“你說的沒錯。”

塗青雲站起來。

“我最惡心我自己了。”

她搖搖欲墜時那只手又把她拉了回去，回過頭，季溫笑得十分慘淡：“抱歉，不是現在，不要在我面前。”

塗青雲沈默，帶頭朝帳篷走去。

兩人鉆進睡袋，背對背躺下。

塗青雲心想，騙子，她就知道有些話不能說出口。

但一雙手從背後環住她，季溫說話時還是一貫的優柔寡斷：“其實不止你一個人會這麽想，你對自己的道德要求也太高了。”

“你也想過推我下去？”

“這倒不至於。”季溫立馬道，“但你沒有做，不是嗎，你甚至平時都沒對我說過重話。”

“說過，是你皮糙肉厚。”

“是是是……從結果而論，我還是覺得你人不錯，論跡不論心……”

“內心能惡毒到我這份上的可沒幾個。”

季溫苦笑，共鳴從胸膛與後背相貼處傳來：“你再罵下去受傷的還是自己。我說了，痛苦是一種很私人的事，我的確不能理解，但也不會因此就覺得你矯情。你說你一無是處，但會有這麽多人喜歡一個惡毒的廢物嗎？連……”

那雙手縮了回去，隨即是翻身的響動。

她們又成了背靠背的姿勢。

這次憋不住的反而是塗青雲：“你能不能別話說一半倒頭就睡？”

背對她，季溫幹巴巴地說：“蓮藕排骨湯忘放冰箱了。朋友，再不睡我們就該起了。”

他話題轉得生硬，塗青雲想把他翻過來逼供，但季溫把自己團成了一個球，她無從下手。

用頭頂了他一記也無回應後，她只得學著他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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