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溫

怪啊，很怪啊。

塗青雲沒想到她會有把別人叫做怪人的一天。躺在陌生的地板上，聽著地勢較高的那一邊傳來不規律的呼吸聲，她不知道是自己瘋了還是季溫瘋了。

左右室友還沒睡，她手伸進他被子裏，隨便找了塊皮肉亂戳。

季溫被撓得發笑，趕緊轉過身來：“睡不著嗎？”

塗青雲點頭，又意識到他看不見：“這算什麽？雙人寢室？你真的不想和我做嗎？”

季溫的辯解有些疲憊：“我真的希望……和你成為朋友，至少現在是這樣。”

“你沒別的朋友？”

“因為……我才來A城，做生信的也不大需要去實驗室，以前的朋友也沒聯系了……”

好幼稚的人，什麽朋友啊。

塗青雲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過了一會兒，季溫聽到那句話：

“你找錯人了，我也沒有朋友。”

她哪知道什麽是正常的朋友。

季溫從床邊探出頭，空調開得低，縱容了塗青雲用被子裹住頭裝睡。他試探地戳了戳這只蠶繭，小聲道：“睡著了？”

“覺得我睡著了就別戳我。”

這種只許州官放火的態度沒讓季溫生氣，他大膽地拍了拍蠶繭大概是頭的位置：“那我們很適合做朋友。我們之前的話還沒說完，我沒有大病，身體健康，不出意外還能活很多年。”

塗青雲思索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祝寒天出現前的話題了，也虧得季溫能撿起來。

但她有點惱火：“活你的，別給我起模範帶頭作用就行。”

“我是說，沒有意外的話。”季溫好像在笑，“但意外隨時都會發生。”

*

第一次接觸到死亡是在母親的葬禮。

很平凡的傍晚，一個電話打來，再回過神，他便面對著只剩一小盒的母親。

殺手是酗酒的貨車司機，破碎的是兩個家庭。憤怒被父親說盡了，悔恨與眼淚屬於肇事者家屬，他蜷縮在殼中，捂緊耳朵。

父親沒有再娶，沈默地將他拉扯大。季溫想，得讓九泉之下的母親安心，等他長大，他會照顧好父親，也照顧好自己。

然後是父親的葬禮。

他死在工地上，熱射病。

施工隊和建築商來回推卸責任，季溫聽不清他們的爭辯內容。監管不到位？工期太緊？反正父親已經死了。

只有他自己了。

賠償金加上助學貸款，他讀完本科又接著去讀碩士，一直以來只有學習能讓他忘卻，幸好，這些付出能帶來回報，他成績很好，一向得老師青睞。

接近畢業時存款告罄，雖然導師勸他繼續讀博，但季溫厭倦了，紛紛揚揚的求職信投出去，他仔細篩選，最後進了一家名氣不小的公司。

學校和職場是截然不同的地方。

季溫發現，原來他只會學習。

人情往來，閑言碎語。偷奸耍滑的人、阿諛奉承的人……他們的活成了季溫的活，季溫不知說什麽好，默默幹著，沒有周末，每天只睡四個小時。

主城區房租太貴，通勤就要花去三小時。

年終獎他是最低的一檔，績效也被扣去了不知多少。躺在出租屋裏過第一個春假時，季溫安慰自己，來年會更好。

然後是第二個春假，一切重演，但年後公司的人沒等來他返工。

他起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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