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識

祝寒天進大學前對自己的名字沒什麽不滿，他生活的小鎮那時只在主幹道開了一家飲品店，所謂“奶茶”還是奶精沖調的那種，劉海長到眼睫或是頂著一頭五彩繽紛雞冠頭的同齡人湊在店裏，嘰嘰喳喳，褐色的皮膚與這個城鎮一起蒙上一層灰。

那時的祝寒天繞開街角抽煙的不良群體，書包背在身前，咬牙發誓要沖出這個地方。

所以高考失利走入這所二流高校時，他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在家中他是次男，大哥要娶媳婦，妹妹剛小學畢業，在南邊打工的父母無力支撐他覆讀一年，何況她們覺得能考上大學就不錯了。祝寒天無言收拾好行李，夾著錄取通知書就去了Z城。

渾渾噩噩地上課，隨波逐流地找了個社團。聚餐時，學長們逼著新來的一個個做自我介紹，也就在這時，祝寒天發現自己的名字是種聞所未聞的食物。

“寒天？哈哈哈哈哈！！怎麽不叫西米露呢！”

因為學級高，這種不入流的笑話也能引來應和。祝寒天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不知道他們在笑啥。

也就在這時，旁邊一只瑩潤細膩的手推來一杯奶茶，隨之響起的聲音轉移了眾人的註意力：“我這杯剛好點了寒天，這麽有緣，就請你喝了吧。”

這個女生挪開椅子站起來，語氣溫柔明朗：“我叫塗青雲，也是視傳的。”

她的面容似廟裏的瓷菩薩那般平和飽滿，黑絲垂肩，發尾齊整得乏善可陳，身段又對上人間癡妄。

先有人問“是不是‘青雲直上’的‘青雲’？”，塗青雲垂眸笑著稱是。

話題完全跑到了這個姑娘身上，“學妹有沒有對象？”“你和西米露學弟認識嗎？”……酒瓶還滿當，葷段子與隱隱綽綽的打探就被端上臺面。但塗青雲還是柔柔笑著，慢條斯理地一個個回答。

沒有、沒有、沒有……祝寒天對這個幫他擋槍的姑娘沒生出英雄救美的意思，他充其量只是一只初出茅廬的狗熊。甜膩奶茶卷著小料鉆入嗓子眼，原來這就是“寒天”，不就是硬點的果凍嗎，取什麽洋名字……

又幾紮啤酒堆到腳下，發覺不對的女生都開始找借口溜走了。但塗青雲好像是個傻的，一杯接一杯，雙頰緋紅，手穩如莊家。那幾個不懷好意的學長面子有點掛不住，直接叫了兩瓶白的，要教她劃酒拳。

祝寒天站了起來：“……我……我喝高了，頭暈，塗青雲，你能幫我去叫輛車嗎？”

學長們威脅地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人起身就要把他勾出去。但塗青雲先一步將手搭在祝寒天的胳膊上，拽他起來：“離學校也沒多遠。看在我們同專業的份上，我送你回去吧。”

她力氣還挺大。晚間店裏人也不少，女孩子要走，不軌之徒們也不敢強留，只在後邊兒嘲笑祝寒天是個要姑娘護送的軟蛋。

但任他們怎麽說，兩人已穩穩當當出了店門，祝寒天甩開攙扶他的手，默默往學校走。

塗青雲追了兩步，跟在他身後低笑道：“謝謝你啊。”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祝寒天生出一股子無名火，“別的女生都走了，你不會看氣氛嗎？”

“他們喝不過我。”

“他們醉了更麻煩，隨便哪個男的都打得過你！”

鎮上醉漢們比四害更可怕。祝寒天不知道大城市裏是不是規矩不同，但醉鬼就是醉鬼，是鬼不是人。

塗青雲又笑了：“你說得對，但你不也逞英雄了。總之謝謝了，明天課上見。”

祝寒天停住腳步：“你不回寢室？”

“我家就在Z城，我走讀啊。”

這個點已經沒了公交，她攏起當外套穿的天青色細麻襯衫，同路燈一塊兒立著，等待路過的出租車。

街面人少，祝寒天掙紮了一下，站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沒動。兩人至此無話，直到塗青雲上車，今晚才迎來了正式的結束。

祝寒天暗暗記下車牌號，又在心裏唾棄自己多管閑事。

一無所知的姑娘搖下車窗，對他道別：“那杯奶茶，好喝嗎？”

“甜死了。”

“我也覺得，謝謝你幫我喝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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