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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上不是問過了?”

“額……我的意思是,來這裏調研的事可以安排到後面,難得有長假,應該用來休息。”

“我想來爺爺年青時插隊的地方看看。”

“靳教授當年就在插隊的地方就是景安嗎?”

“嗯。”靳樵說了個村莊的名字。

靳樵能記住這個名字,靳教授一定對這個地方有很深的感情。

“靳樵,我想起來。當年我上高中的時候,你給我補那麽多天的功課,我都沒請你吃過一頓飯,其實疊蘭縣城的也美食可多了……”

靳樵沒接這個話,問應星:“明天什麽打算?什麽時候回你家那裏。”

應星的打算是這樣的:“景安汽車西站七點多有一班班車直達我們那裏的鎮上,不用經過疊蘭縣城。我明早坐這班車回家,你要去調研的中學在哪裏,可以先過去,也可以在這裏等我,我回去看看,跟我爺爺奶奶說一聲,後天就坐班車去找你,這樣可以不?”

“你只在家呆一天?”

應星點頭,“一天夠的,有事嘛。”

酒店就在前面,靳樵停下腳步,兩人站在原地。

其實要說心裏話,應星更想跟靳樵呆在一起。她很想了解更多關於靳樵的信息,就是單純地想知道。比如靳樵這些年在美國過得怎麽樣,喜歡什麽運動,喜歡吃什麽……兩人一起去調研,就有機會聊起來。但靳樵不會因此認為她只在家呆一天是不孝吧。

靳樵看著她欲言又止,應星問:“怎麽?”

“應星,明天,我想和你一起去石塬鎮,去你家那裏看看,方便嗎?”

應星僵住了,擡頭看向靳樵,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她家那裏,就是她家裏,他為什麽要去看看?

靳樵神情平靜,說:“當年爺爺曾經托文婷學姐去你家裏看過,我相信如果時間允許的話,他一定也想自己親自去看看的。”

靳樵記得那一年的跨年夜她看到應星在廣場賣孔明燈,便好奇過,應星的家裏是什麽樣的呢?

靳樵又說:“假期我不想一個人,呆著……”

應星認真註視著他,還是沒說話。

靳樵心想,他這個請求確實很冒昧,也許真的打擾到應星了。

“不方便的話,我就不去了。你可以拒絕我,應星。”

“任何時候,你都可以拒絕我,不需要理由。”

應星:“那我能不能拒絕你一個別的事?”

“好。”靳樵意外,“別的事?什麽事?”

“下次去酒吧遇到我演出的時候,能不能提前跟我說一聲?”

靳樵疑惑:“嗯?就這個?為什麽啊。”

“因為我緊張……”

靳樵笑出聲來,“你都登臺唱歌那麽久了,演出費都拿了好多,還會緊張啊?琉璃酒吧周五周六得有近百號人吧,那麽多人你不緊張,怎麽熟人來聽就不行,為什麽啊?”

因為你是靳樵……應星心說。

“因為……經驗不足。”

“那……”

應星突然決定了,說:“可以,方便的,靳樵,歡迎去我家做客,如果你感興趣的話。”

她剛才想到,文婷學姐、靳教授,還有靳樵,其實都可以去看一下她的家,他們對她的幫助是實實在在的。

靳樵實在看不下去了,用食指把她腦門上的發絲扒到兩邊。

“我其實,就是想去看看。”

“好。”

兩人到酒店前臺辦理入住,乘電梯去五樓。安靜的電梯裏,靳樵發現應星確實並沒有為難勉強的神色,她看起來心情不錯,站在他手肘旁若有所思。

“應星,在想什麽?”

“在想明天帶你吃什麽。”

應星到房間給姑姑打電話,請她明早回家裏幫爺爺奶奶收拾收拾,說自己要帶客人來。

姑姑已經睡下,爬起來問她:“小星,是什麽客人呀?”

應星不想讓姑姑多操心,就說:“是我的同學,假期他來景安辦點事,順道和我來我們家坐坐。姑,請你幫忙掃掃地收拾一下就行。”

應星家裏住的是爸爸還在時自建的磚房,這些年她在外面工作讀書,家裏就是爺爺奶奶帶著弟弟住。兩個老人家都是勤勞的莊稼人,屋內外都打掃得齊整,並不是不能見客。只是城裏和農村的生活習性天差地別,他們那裏人還會將地裏收來的糧食作物擺在門口晾曬,擺得多了便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應星怕靳樵看了不舒服。

姑姑那邊應了,又問應星同學是男生還是女生,要招待他幾天,要不要從街上買點肉帶去。應星說不用,只是普通同學,只是呆一陣就走。

掛了電話,應星仔細聽聽酒店隔音,隔壁靳樵應該聽不到她打電話吧?

“叮——”一聲,應星收到他發來的消息:“不用提前買車票,明早我們去租車。”

————

大西北的早晨清新涼爽。

靳樵帶著應星去租車公司,租了一輛越野車,靳樵自己開。兩人上了車,靳樵讓應星報地名輸入導航,導航播報全程要三小時。

靳樵仔細研究了一下路線,說:“我們可能要多花些時間,這裏的路我還不熟,第一天先開慢點。”

應星說沒關系,慢慢的挺好的。

車開上景安大道,大道兩側掛著慶祝國慶的紅燈籠,喜慶耀眼。初秋萬裏無雲的好天氣,一出城區,車窗外便看到大片秋收過後的茬地,再遠處是梯田和峁梁,視野開闊,錯落有致。

應星坐在副駕上,心情變得非常輕快。說不清是因為初秋的好天氣和熟悉的家鄉景致,還是因為靳樵。好像這一切都太剛剛好了,合適得有些不太真實。應星甚至有些沒反應過來,怎麽就湊齊了這麽多剛好,讓她能和靳樵一起坐在車內,一起看到這些風景。

她怕靳樵開車緊張,就跟他說:“出景安城,大約開兩小時國道,下了國道之後,定縣到我家那裏的路是前兩年新修的,聽司機們說都很好開。”

靳樵說:“好。”

實際上靳樵開車很穩,速度也並不慢,完全不像第一次在西北山區駕車。

三個小時的時間並沒有怎麽過,就到了。

應星指示靳樵將車停在小學附近的一處院壩裏。從這裏到家就沒有公路了,還要走十幾分鐘小路。

靳樵第一次見到應星長大的家。跟村裏其他房屋很像的三間磚房,年代久遠,是西北地區民房灰撲撲的顏色,前後栽著果樹,門口有一方菜園。見到應星的家人,兩個被曬得黝黑的佝僂腰背的老夫婦,一口白牙的姑姑,還有個瘦高的男孩是應星的弟弟。靳樵記得,應星的弟弟應誠患有先天性疾病,壞了一條腿。

一家人看著靳樵,像看一個天外來客。靳樵微笑著跟應星一起喊他們,坐在發黃的塑料椅上,應誠給他端來一碗水,這裏的人不用杯子,靳樵很自然地接過喝了。他出身在極好的家庭,但沒有那種無意識的優越感。應星知道這來自他所受的教育。

吃飯前,應星帶靳樵去爬家後的小山。兩人找了個地方坐下看村莊裏的樹木、房屋和炊煙裊裊。

應星問:“靳樵,你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地方吧?”

靳樵點頭,“是的,在認識你之前,從來沒有見過。但是見了之後,也覺得沒什麽。這個世界就是有多種多樣的生活。”

應星心裏有暖流流過。

靳樵想起李耿的話,“應星,我以為你會很介意。”

“介意什麽?”

“介意我這樣的外人來窺探你的老家,打擾你的生活。”

應星知道靳樵的意思。腳下的這片土地過去是國家級貧困縣,而她曾經過過許多年掙紮在溫飽線上的生活……怎麽會願意讓不相幹的外人來觀看她家裏的樣子,觀看她的家人。尤其是靳樵的身份又是那麽特殊。

“過去會介意。”

“在縣中時,同學們家境相差不大,還好。我到理工大學去讀書時,大家來自天南地北,家境也差很多,因此我那時候不對同學透露關於家裏的一絲一毫,恨不得把自己的過去藏起來。”

風吹起應星的頭發,撲到靳樵肩上。靳樵覺得應星這個人像是什麽都變了,又像是完全沒變,還是那年樸實無華的打工女孩。但這麽多年過去,她身上增添了許多時間帶給她的新的東西,這些東西總讓靳樵好奇,不知不覺想走近她一探究竟。

“為什麽現在變了?”

應星笑起來,“因為我已經三十歲了。”

靳樵有點沒太明白她這句話,三十歲怎麽呢?靳樵覺得自己的三十跟前幾年比起來並沒有什麽差別。

“走吧,回家吃飯。”

靳樵走不慣山上的石頭路,應星穩穩走前面,伸手遞給他做支撐。她把手捏成拳頭,示意他可以扶住自己的手腕或者手背。

靳樵有些無奈:“應星,你這樣我像小孩子……”

應星:“要不我回家叫應誠來扶你?”

“別了,走吧。”

吃過飯,應星陪姑姑去洗衣服,靳樵和應誠坐在屋門口,聊一些學校裏的事。已經上初一的應誠看起來跟別的初中男孩沒什麽不一樣,但他的腿小時候沒治好,不能用力跑跳,走路也有一點不平衡。靳樵終於知道自年少時壓在應星身上的擔子,這些東西把她壓成了沈默寡言的一個人。讓她什麽都鎖在心上,什麽都說得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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