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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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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旅

晚些時候,應星把靳樵送回停車的地方,讓靳樵順著公路開車到鎮上去住一晚。

他在鎮上住一晚,明早她去鎮上找他,然後出發去調研。但靳樵執意讓應星在家裏多呆一天,他說自己就在鎮上的招待所住,處理前天剩餘的工作,後天開車來接應星。這趟由靳樵說了算,應星便隨他安排。

三號那天中午,靳樵從鎮上開車到老地點接應星。

應星手裏除了行李箱,還領著一個重重的袋子。

靳樵給她打開後備箱。

“後備箱能放吃的嗎?這是我姑姑讓帶給你的東西……”

“應星,我那天想帶點伴手禮到你家去,你死活不讓。現在你讓我姑姑給我帶東西,這怎麽行?”

應星搖頭,“不是我讓她給你帶的,是她自己準備的。”看靳樵為難的樣子,“來都來了,拿著吧。”

她放開行李箱,打開袋子給他看,“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這是酥圈圈。這是蘋果,是早上從她們村的果園裏現摘的。”

靳樵知道蘋果是這裏的特產。

應星打開其中一個袋子,黃燦燦的一袋,靳樵聞到一股誘人的焦香。

“你吃午飯了嗎?這兩個東西現在都可以吃。”

靳樵:“貝果?”

“我們這裏叫酥圈圈,它長得確實有點像貝果。”

靳樵很不好意思,“做這個東西還要烤,要很多道工序吧,應星,我給姑姑添麻煩了。”

“靳樵,你別想多了,我們這裏都這麽待客,你從那麽遠的地方來,怎麽好讓你空手走。”

“可我是空手去你家的……”

兩人站在打開的後備箱那裏,大眼瞪小眼,靳樵有點想現在買點什麽送去應星家的沖動,要不然怎麽好拿姑姑的東西。

“要不……”

應星打斷他:“別想了,就這樣。你要嘗一嘗什麽味兒嗎?我從家裏來時剛烤的,還熱著……”

靳樵說好,但他的手剛開過車門。

應星看他是真想嘗,便隔著塑料袋子捧起一個酥圈圈到他嘴邊。

她是真沒感覺到這姿勢多自來熟……

靳樵低頭就著咬了一口,一本正經地點評:“鹹的,有椒鹽,口感酥脆,也有綿軟……”

“嘗嘗這個……”應星又隔著袋子另一邊挑出一個遞到他下巴前。

靳樵咬了一口,“這是甜的。”他覺得這東西很適合就咖啡。

這些酥圈圈是姑姑用家裏用了幾十年的鏊現烤出來的,姑姑的手藝應星從小吃到大,比城裏賣得要好吃很多。

兩人上了車,應星把蘋果放在後備箱,懷裏還抱著那袋酥圈圈。她問靳樵:“還吃不?不過,這個東西能放許多天……”

他現在要開車,應星要是還像剛才那樣餵他,那麽靳樵會直接懷疑應星已經覺察出了什麽。

靳樵從她手裏拿過袋子放到後座,“不吃了,留著帶回漢源就咖啡。”

“走吧。”

兩人從石塬鎮出發,前往市場部同事在視頻裏刷到過的石碾子中學。

————

石碾子中學是一所初中,位於應星家鄉的鄰縣,清砂縣的偏遠山區,所在的地方比應星上的初中還要偏僻得多。

他們到鎮上歇了一宿,開車到達石碾子的時候是四號早上。

靳樵的助理已經提前和學校聯系好,校方很歡迎外界愛心人士前來考察。副校長吳兵老早就站在學校門口等他們。

吳兵笑著和他們握手:“靳總,歡迎光年公司前來石碾子中學參觀,我在網上看過你們周總的采訪,很敬佩他的創業故事,我是你們周總的粉絲。張校帶孩子們外出了,囑托我帶你們參觀。”

周祖宸創立光年智科的故事這兩年在網上很火,任何地方,搬出他的名號總是好用。

“吳校好,您可以叫我靳樵。”為免產生誤會,靳樵介紹身旁應星,“這是我們市場部的同事應星,因是假期,此行只有我們倆來這裏先了解情況。後續如果光年的公益之行成功立項,我們市場部的同事會再來考察。”

“好的,歡迎歡迎!”

應星問吳兵:“剛才您說張校長帶同學們外出,是去做什麽呢?假期留校的同學多嗎?”

“國慶三個年級有七十多位同學留校,張校長帶著同學們到山裏拾柴去了。”

吳副校長解釋道,“兩位不要誤會,不是特意在你們來的這一天才去的哈。國慶留校的孩子主要是家裏沒人,父母都外出打工去了。國慶期間,我們每天都去撿柴。”

石碾子中學讓應星想起自己的初中,這裏的樓卻比普通的鄉鎮初中舊多了,學生也少得多,初一到初三學生加起來只有四百多人。

吳副校長指了指圍墻外,視線遠處是高高低低的溝壑與山梁,典型的西北邊遠山區景致。

“我們鎮總共兩所初中,稍微有點條件的孩子們都到鎮上的中心學校讀書去了。這一帶離鎮上實在太遠,每年還有一百多個孩子選擇在石碾子入學……這幾年,學生陸續也少了一些,但學校經費確實存在困難。”

吳兵帶著應星和靳樵參觀學校的教學樓、辦公樓、鍋爐房,還有學生們的宿舍樓和食堂。

應星知道確實是這樣。在本省,城區外的農村鄉鎮,每個鄉鎮一般有一到兩個初中。建在鎮上的初中天然得到鄉親們的青睞,教學條件相對好,經費也充足,學生也越來越多。偏遠的那一所初中,學生會越來越少,資源也匱乏。像石碾子中學這樣,有幾百個學生沒條件去鎮上,教育局也不能裁撤合並。

吳兵調出學生們的檔案給他們看。石碾子中學四百多名學生,絕大多數都是留守的少年兒童,來自貧困家庭。

“教育局和鎮政府每年都幫助我們的!學生們的學費、書費、住宿費差不多都能解決,唯有兩個難處是生活費和取暖費。好多家庭存在困難,常年拖拖欠欠,孩子讀著書,學校也不忍心催。”吳兵露出個無奈的笑,“你就是催,也催不出來,反而影響娃兒。”

這幾年,兩個校長和學校的十來個教職工成了學生們的大家長,師生們自己在學校圍墻外面開墾種菜,燒火取暖的煤炭不夠,便自己到山裏拾柴。

吳兵說:“你們在網上看到那個背柴的視頻就是我拍的。這幾年學校經費不足,買不了足夠的煤炭,一到冬天,如果不燒火取暖,教室和宿舍裏冷得沒法呆下人。沒辦法,我和張校利用假期,帶著學生們到山裏拾柴,撿回來堆在庫房裏,冬天用。”

吳兵帶著他們食堂旁邊看,那裏堆著高高的木柴。

靳樵問:“吳校,學校有車嗎?”

吳兵:“食堂有一輛三輪,是買菜進貨的。我們這裏太遠了,到鎮上去買過冬的大白菜,人家司機也不願意給送來。來一趟,回去沒人坐車,也找不到東西拉,花去的油費還抵不過賣白菜賺的。其實我們學生不僅背過柴,還從鎮上往學校背過白菜呢……沒辦法啊。”

“那有人會開車嗎?”

“會啊,我跟張校都會的,幾個老師也會。不過我們這個地方,就是買下車來也難得常年養就是了……老師和孩子們不太外出,我和張校因為學校公務,出行多點。有時候去鎮上開會什麽的,就到王家集那邊找車坐到鎮上。學校常年存在困難,有點資金寧願先拿給孩子們取暖和改善生活了……”

跟靳樵了解的情況差不多。吳兵的臉上並沒有訴苦的神色,大約已經習慣了。這些年,許多企業給學校捐過物資、捐過錢,也能支持學校運轉,能應急。一直有困難,根本的原因還是這裏太偏、太窮了,沒有造血能力。但幾百個學生在這裏,學校也只能好好地開下去。

下午,靳樵開上車跟著去了一趟學生們拾柴的地方。農村的孩子們很熟悉野地,倒也不存在什麽安全問題。大家將林子裏撿到的柴火抱出來,堆在馬路邊,撿得差不多了,校長再組織大家捆起來,一起往回背。

這些十幾歲的孩子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體力活。背著柴,三兩成群地說著話,在校長的帶領下走回學校。

那位叫張勇的校長微胖身材,頭發花白,已經在石碾子中學任教十年。他告訴應星,這些家庭困難的孩子可以用背回去的柴來抵生活費和住宿費。

回學校的路很遠,一個多小時路程。這一帶方圓幾十裏都是溝壑與峁梁,雖然修通了馬路,但確實不好走,時上時下,崎嶇顛簸,怪不得鎮上的車不願意來。普通的油車在這裏很費油耗。如果學校自己有用電的車能夠運送物資的話,能給師生們減輕很大負擔。

此前光年也給學校捐過車,主要是捐給職業學校做教學工具。石碾子是義務教育階段的初中,對一個山區中學來說,捐車是不是不合時宜,這些都是後續市場部要討論的。

從學校出來,靳樵又開著越野車在學校周邊十幾裏地兜轉。這一帶有稍寬的馬路,也聯通著只容一車通行的山路,路況不算特別覆雜,但塵土大,碎石多。

應星問:“光年要捐的車使用壽命還剩多少年?如果捐給學校,常年在這樣的路上行駛,使用壽命預計能超過三年不?”

靳樵老實說:“不知道,公司還很缺少這方面的數據。”

應星又跟靳樵說起新能源車充電的問題,這是她坐動車時就開始想的事。

“這一帶村落稀少、住戶非常不集中,還沒有推行煤改電,只能燒炭取暖,一定是因為成本難以覆蓋。農村電網基礎薄弱,新增變壓器或增容,成本會立刻上升。如果學校接受了捐贈的車,要提高使用率,在哪裏建充電樁?小型充電站可能不現實,個人自用的充電樁能不能保持三臺以上的車輛運行,還需要測試……”

“還有怎麽讓車活用起來,最好能為學校創收,減輕學校的困難,又不成為校長和老師的私人物品。這些都要好好考慮……”

靳樵把車停在山梁上,笑著看看她:“應星,你懂得不少。”

應星:“你忘了我以前學工科的?不過,知道這些也不需要學校學的知識。靳樵,這件事要落地執行好,挺難的。”

“對,不簡單。不一定能立項,所以前期我先來考察。光年英才那個項目被戴浩成拖累,現在在網上成了公司的黑點。公司以後的SCR項目都得更加謹慎。”

“雖然難,但也不是不能做。執行得好,邀請媒體來傳播,就能為光年贏回口碑。”

她說話轉折挺大,靳樵擰開一瓶水遞給她。

應星喝了口水,“吃個蘋果吧?靳樵,你打開後備箱。”

她下車從後備箱拿了兩個姑姑給的蘋果,在外面倒水洗了,紙巾擦幹,遞給靳樵。

中午時吳副校長邀請他們吃飯,兩人一起婉拒了,現在肚子確實很餓了。靳樵好多年沒吃過蘋果,咬下一口,非常脆甜,不愧是這裏的特產。

離學校七八公裏的地方有個十字路口,開著幾家超市和小飯店,算是這一帶的集散中心,就是吳兵校長說的王家集。靳樵把車停在路口,觀看這裏來往鎮上的車流和人流。

“靳樵,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嘗嘗這裏的面食?”

靳樵覺得應星對他的誤會實在有點大:“嫌棄什麽?”

應星解釋:“許多城裏的客人會覺得鄉下的小吃不衛生,但其實還是因人而異,鄉下也有很幹凈的生意人,城裏也有不衛生的外賣店。不過這些刻板印象很難改就是了。”

“我餓了,你去買吧。”

應星下車,端回兩碗肉沫拌面。兩人就這麽坐在車裏吃了,面是現搟的,肉沫醬和辣椒油拌著,味道確實不錯。

開車回縣城的路上,靳樵給助理打電話,請她聯系西北分公司的同事,找到本地最大的客運公司和物流公司負責人的聯系方式。

應星聽著聽著眼前一亮,轉頭看向靳樵:“客運和物流!靳樵,你是不是想試試這些車輛能不能引入B端?”

助理那邊在電話裏聽到一個有些熟悉的女聲,頓了一下。

“聯系上盡快發給我,抱歉打擾你休假,這幾天你幫我聯系人,都算加班,知會人就填我。辛苦了。”

靳樵掛斷電話,認真地觀看路況:“看能不能有輕量級的合作模式。”

應星真心誇讚:“靳樵,能想到這個點子,你真厲害啊。”

“這不算什麽,目前只是想法,還要聯合負責技術的同事開會討論能不能執行。”

“那也是很好的想法!”

清砂縣城有應星認識的朋友,應星特意讓同學推薦了好幾家地道的店,讓靳樵選他想吃的那家。兩人好好吃了一頓,回酒店修整。

靳樵補了一個多小時覺,醒來時聽到隔壁有開關門的聲音。

縣城的酒店入住率低,這一層沒幾個客人,但應該不會是應星吧?外面天已經黑了。靳樵翻了個身,繼續回消息打游戲。

大約過了半小時,屏幕跳出微信來電提醒,靳樵一看是應星。

“靳樵,我出來散步了。走到河邊這裏的酒吧街,有幾家酒吧也有歌手駐唱,要來聽聽嗎?”

靳樵沒想到真是應星出去了,他現在有點服她的高精力。更沒想到在這人口不多的西北小縣城,也有一條酒吧街。

應星問:“你懶得出門的話,要給你帶一杯什麽喝的嗎?我大約十一點這個樣子回酒店。”

靳樵說:“你把地址發來。”

他是用假期出來考察,但假期確實不是用來工作的。

清砂縣城的這條河是黃河的支流,河邊確實有幾家裝修得很不錯的酒吧。

靳樵跟應星一樣,點了一杯助眠的酒,和她臨窗而坐。臺上的女歌手彈唱功力比起漢源那些酒吧裏的歌手確實差一點,但好在很投入,很熱情。

他攛掇應星:“上去唱一首怎麽樣?”

應星一聽就搖頭拒絕,“這怎麽合適……我不行。”她到現在都不認為自己是酒吧歌手,也就是個比較幸運被主理人看中,可以上臺唱一些歌的素人。

靳樵還沒聽過她私下裏唱歌,對她私下的狀態很是好奇。應星這個人總是太會藏了,總是要人走得特別特別近,才能看到她身上一點點與眾不同的東西。

靳樵想,這一趟西北之行,他已經試圖走得再近一點。如果應星仍然站在那堵厚厚的墻外沒有什麽表示,那他也只能等,看時間,或者考慮放棄。他不想讓自己突如其來的動心變成不對等的掠奪式愛情。

國慶假期的最後兩天,他們又繼續拜訪了兩個跟石碾子境況相似的山區學校。山區學校的困難大致都相同,地處偏僻、交通困難,貧困學生多,家長拖欠生活費,招不到好老師等等。光年是企業,不是慈善組織,承擔社會責任的資金有限。哪所學校能夠接收光年捐的車,真的能發揮作用,讓學校和光年產品的品牌效益達成雙贏,回去後市場部還要再評估。

八號,靳樵開車回到石碾子。看同學們上課、生活的狀態,看供應四百人的鍋爐房和食堂怎麽運行,再次和負責食堂的老師了解學校所需的日常物資怎麽從外面運來。

調研結束,開車回景安的時候是九號下午。

短短一周,靳樵開山地車開得越來越熟練,速度快了許多。一周都在山區行駛,某種程度上的舟車勞頓,就這麽過了國慶假期,不知道為什麽,坐車裏竟然也不覺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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