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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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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第十章彼岸花開 至愛無雙【長安的雪】

大唐新皇登基,改元至德,號令天下誅滅叛軍。戰火漸息,河北義軍在百姓眼中燦若星河。顏真卿因抗敵有功,封禦史大夫、憲部侍郎。

至德二年,史思明投降。顏泉明歷經牢獄之災,終於重獲自由。他日夜兼程與顏真卿相聚,見面時兩人相擁放聲大哭。

“叔,是我沒用,沒保住他們啊!我好恨!”顏泉明的聲音嘶啞,眼淚止不住地流。

“叔不怪你。你已盡力,只恨天殺的逆賊!”顏真卿拍著他的背,自己也是老淚縱橫。

良久,兩人情緒稍定。顏真卿抹去眼淚,沈聲道:“河北形勢好轉,你去常山一趟,為族人收屍,看看能不能找回幸存者。”

李青沅聞訊趕來,眼眶紅腫:“我也去!”

“不行。”顏泉明搖頭,“路上仍有亂兵,太危險。你留在平原,等我消息。”

眾人紛紛勸阻,李青沅只得作罷。她站在門口,遠遠望著顏泉明策馬北去,手裏攥著龍鳳玉佩,指節發白。

顏泉明孤身上路。沿途仍有小股亂兵,他謹慎繞行,不得已時才出手格殺。他在常山一帶日夜搜尋,有時夜行避險,只為早一刻找到親人。

月圓之夜,他走進常山那片戰場。殘垣斷壁,荒草萋萋,冷月如霜。他環視四周,愴然淚下。此情此景,正如後人所寫:

邊城萬裏霜,葉落一秋黃。月照荒原骨,何年歸故鄉。

也許是上天念他心誠,他終於找到了弟弟——準確地說,是一部分。他當場跪倒在地,放聲大哭,哭聲在曠野裏回蕩。他昏昏沈沈過了一夜,做了個小木箱,小心翼翼將遺骸安置好,每一塊碎骨都用白布裹了又裹。

其他族人的屍骨也陸續尋回。他又在常山城中找到困在牢裏的殘餘族人,又悲又喜。顏杲卿當年洛陽押送途中被分屍,也只找回部分。這段時日,顏泉明悲痛欲絕,拼盡全力,好歹將忠魂帶回家鄉。

太原尹王承業搶占功勞、拒不發兵,最終事敗人神共憤。朝廷將他活活杖殺,同謀皆伏誅。

李白帶家人逃往廬山。他聽說長安已破,徒兒也沒了,夢也碎了。他心懷恨意,投靠了永王,以為能借此一展抱負。

“李白為永王同謀,罪無可赦,判流放夜郎,即日啟程。”宣判時,李白心如死灰。昔日天子呼來不上船的謫仙人,如今成了階下囚。不久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他在白帝城喜極而泣,乘船順江而返,寫下名篇: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杜甫冒險面見新皇,授官不久又被貶出,攜家人漂泊。他活成了“杜苦”,亂世中誰也無暇顧及他。一代詩聖,最終客死他鄉,臨終時身邊只有幾卷詩稿。

顏真卿終於等回顏泉明。他帶著族人和木盒靈柩歸來,顏真卿悲切又欣慰。剛安置好族人,門外一陣急促腳步聲——李青沅飛奔而來。

她環顧四周,眼裏滿是失望,望向顏泉明,聲音發顫:“泉明哥,他呢?我……”

顏泉明剛開口,淚水便湧了出來,臉偏向一邊,不敢看她。李青沅頓覺天旋地轉,幾乎站不穩。顏真卿一把扶住她,她淚眼看向他,見他正凝望一個小木盒。只看了一眼,她便暈了過去。

那幾日,府內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顏泉明布置靈堂,木然進出,眼神空洞。顏真卿處理完公務,獨自坐在書房。燭火搖曳,映出他鬢邊白發、眼角皺紋。

他指尖顫抖,鋪開宣紙,取出狼毫,久久不落筆。想起上元燈會時那個小季明,想起侄子當年寫的詩,他不禁心如刀絞。

他握緊筆桿,蘸墨,落筆力沈如山:

“維乾元元年,歲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他頓了頓,塗抹後繼續寫,“第十三叔……祭於亡侄贈讚善大夫季明之靈。”

他心中默念:季明侄兒,叔來送你。再次蘸墨,寫道:“惟爾挺生,夙標幼德……每慰人心,方期戩谷,何圖逆賊閑釁,稱兵犯順……”寫到“爾父”二字,他雙眼模糊,幾次塗改,墨跡重重疊疊。他呼著粗氣,抹淚繼續:

“常山作郡。餘時受命,亦在平原。仁兄愛我,俾爾傳言……賊臣不救,孤城圍逼,父陷子死,巢傾卵覆。”

他咬牙切齒,筆鋒如刀,在紙上刻下血淚:“天不悔禍,誰為荼毒。念爾遘殘,百身何贖。嗚呼哀哉……撫念摧切,震悼心顏……魂而有知,無嗟久客。嗚呼哀哉,尚饗。”

他用盡最後力氣寫完“尚饗”。宣紙上墨點如淚,字跡歪斜,像戰場上的血跡。他坐在椅上,一言不發。後世天下第二行書《祭侄文稿》,就此完筆。

李青沅昏迷了一天一夜,醒來又哭暈,一連數次後癡癡呆呆。侍女見她眼神渙散,魂不守舍,無論誰跟她說話,她都沒有反應。她滴水不進,粒米未沾,只守在那個小木盒旁。

又過了大半天,她依舊紋絲不動。忽聽門外有小女孩喊“爺爺”,稚嫩的聲音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混沌的意識。她渾身一震,猛然驚醒。

她想起醫舍裏爺爺的私語,那些話響徹腦海——關於龍鳳玉佩,關於轉世輪回的方法和代價。

她的眼神越來越堅定。

她緩緩拿出龍鳳玉佩。玉質溫潤,在燭光下泛著光。像他的笑,只是再也不見。她用牙咬破手指,血珠湧出,和著眼淚,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彼岸花開渡忘川,人間至愛……”

最後一筆剛落,玉佩驟然亮起,光華奪目。時空凝滯,萬物寂靜。遠處似有鐘聲悠遠,穿透生死,魂歸二世。

那份溫柔的永遠,像桃花付了流年。城還是城,山還是山。長安大雪,物是人非。

【第一世長安的雪完結】

附筆《問情》

生死為端,情絲為弦。

一曲長歌,悲欣百年。

山問之何戀?海問之何仙?

愛與恨孰多?花與夢誰圓?

可憐多情念,一生仿徨間。

雪還在下,詩還在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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