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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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謝小荻回來得比預想中要遲。
就像他走前交代的那樣，晚飯需要多煮些，還要收拾出一間空房。
因為他帶來了一個女人，一個美麗高貴柔弱的女人。
她並不算十分年輕，眉心還有一點憔悴，歲月善待了她，不僅沒有傷害她的美麗，還為她增添了一些少女罕見的風韻，那種被生活磨礪出的破碎又堅強的美感。
盡管女人的身份呼之欲出，娃娃還是看呆了。
“你，你是……”
女人笑了，連聲音都那般溫柔：
“我叫慕容秋荻，是十四的母親，你一定是他的小師姐，娃娃。”
娃娃暈暈乎乎，只覺得美人呼吸都是香香的。
十四的母親好美……好年輕……
然後——
娃娃看到了師姐。
華十二反應平淡，仿佛慕容秋荻只是一個尋常人，而不是一個氣質極其出眾、極其令人矚目的美人。
娃娃疑心這是師姐每天都要梳洗照鏡子的緣故。
“去洗手吃飯吧。”
華十二說。
——好冷淡。
——不愧是師姐。
.
晚飯談不上精致，卻很豐盛。
熱騰騰的白米飯，三樣清炒時蔬，一大鍋香噴噴的燉牛肉，還有鮮美的八珍牛肉湯……
不算大的圓桌全鋪滿了。
謝小荻埋頭苦吃。
看起來和平時別無二致。
師姐也很正常。
至於那位夫人，十四的母親……
燭燈下，她面龐溫柔，儀態動人，嫻靜美麗的樣子仿佛是從仕女圖裏走出來的人物，卻讓娃娃莫名畏懼。
她已經許久沒有這種“平白矮別人一頭”的感覺了。
仿佛是察覺到娃娃的目光，那位夫人擡起頭。
她是一個很美的女人，也是一個很懂得展示自己美麗的女人。
燭光為她的美麗增添了一絲霧蒙蒙的美感，如臨水照花，如夢似幻。
四目相對，娃娃又一次看呆了。
“好孩子，這些都是你做的？”
慕容秋荻說。
娃娃只看到她的嘴唇一開一合，半晌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道：
“是我做的，但備菜的是我師姐。”
慕容秋荻笑了。
“真好吃，”她輕聲說，“我一直想要一個像你這般乖巧的女兒，可惜未能如願……”
她的聲音很溫柔，也很好聽。
是那種即使胡說八道，也依然會引人駐足的悅耳。
娃娃暈暈乎乎聽著，直到——
“……好孩子，你若沒有許配人家，不如看看我兒？”
嗯，嗯……嗯？！
娃娃倏然清醒。
空氣安靜得可怕。
“你、想、做、什、麽？”
第一個打破平靜的是謝小荻，他沈著臉，目光陰郁地盯著慕容秋荻——他的母親——眼神既憤怒又失望。
有那麽一刻，娃娃甚至懷疑，謝小荻會對慕容秋荻做些什麽，因為他站了起來。
可他最終什麽也沒做。
因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華十二，也只有華十二。
她甚至沒有說話，謝小荻已不情不願地坐下。
娃娃也看向師姐。
每當她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她總會這麽做。
哪怕華十二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她存在就是娃娃的底氣。
娃娃以為師姐會替她拒絕。
因為無論什麽時候，師姐都是站在她這一邊的，但令她想不到的是，師姐居然看向她和十四。
“你們是怎麽想的？”她認真問道。
謝小荻臉漲得通紅。
——我不同意！
他大聲說，但不知為何，他的喉嚨像忽然被牛肉堵住了，什麽聲音都發不出。
謝小荻猛地看向華十二。
這間屋子，包括他母親慕容秋荻在內，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封住他穴道的，只有華十二一人。
——你瘋了？！
極度震驚之下，他甚至沒有對華十二發脾氣。
而是懷疑華十二腦子壞了。
——你在搞什麽？！
他瞪著華十二。
華十二只是拍了拍他。
依然沒有說話，只是一個眼神，謝小荻又安靜了。
他悶悶地咬了一口碗裏的牛肉，想知道華十二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然後……他看到了發怔的娃娃。
和他的義憤填膺、怒火中燒不同，娃娃居然在思考。
什麽玩意？這有什麽好思考的。
難道……
謝小荻瞪大眼睛，呼吸都停住了，下一刻，他又能呼吸了，因為娃娃說：
“承蒙夫人厚愛，我當十四的師姐當得挺好的……”
.
——你若沒有許配人家，不如看看我兒？
——你是怎麽想的？
娃娃腦子裏回蕩著慕容秋荻和師姐的聲音。
若是三年前，有這樣一位美麗高貴的夫人來到她身前，親切地問她有沒有許配人家，要不要看看她兒子，娃娃一定會立刻答應。
那時的她急於擺脫泥沼，哪怕是從狼窩跳到虎口也在所不惜。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她有了獨自生活的本事。
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就能好好生活。
她不是無根的浮萍，她有根，那個根是自己。
她聽到自己說：
“承蒙夫人厚愛，我當十四的師姐當得挺好的，暫時沒有改變身份的想法。”
慕容秋荻聽到娃娃的拒絕，笑容不變。
依然是那麽溫婉，那麽美麗。
謝小荻喉嚨裏發出短促的氣流聲。
仿佛是在嘲笑慕容秋荻的白費心機。
“真是可惜——”
她嘴上這麽說，但無論是娃娃還是謝小荻，都沒有聽出任何惋惜的意思。
.
天黑了。
時間卻不算太晚。
謝小荻在廚房刷碗。
娃娃準備點心和茶飲。
這一頓飯吃得過於驚心動魄，以至於娃娃在一個相對封閉的房間單獨面對謝小荻還是有些尷尬。
她拒絕了慕容秋荻，間接的也算拒絕了他。
——老天爺，這可真尷尬。
“那個，放著我來吧，”娃娃猶豫道，“你回去陪你母親說話……”
“在來這裏前，我們已經說完了。”謝小荻面無表情道。
他坐在一個大木盆前，沈默地清洗著碗碟。
“你要不要去看看你母親今晚睡的房間，檢查一下還缺什麽東西？”
“不需要了，”謝小荻低著頭，聲音很低，“她今晚不住這裏，倒是讓你白忙了……”
娃娃張張嘴，看著低頭刷碗的謝小荻，雖然不知道他們母子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心裏卻說不出的難過。
……
.
【“來自慕容秋荻的動心值，+80。”】
【“來自慕容秋荻的動心值，+25。”】
【“來自慕容秋荻的動心值，+40。”】
……
小小的堂屋，點了好多蠟燭。
屋子裏燈火通明。
桌上飯菜已經撤去。
華十二和慕容秋荻面對面坐著，明明沒在下棋，卻像對弈。
盡管不斷向華十二提供動心值。
慕容秋荻卻沒有說話。
華十二也沒有。
二人就這麽沈默地看著對方，看了好一會兒。
慕容秋荻難得走神了。
【“母親，回去吧，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靜謐的茶室裏，謝小荻突然道。
“我要留下來。”
他看著母親，神情既平靜又認真。
——不是我想，而是我要。
慕容秋荻怔住了。
三年未見，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竟讓她覺得陌生。
他個子高了，肩膀寬了，五官舒展了……
他長得越來越像他的父親，也越來越像她。
可性格卻和他們相差甚遠，甚至和過去的自己也不一樣。
她熟悉的執拗偏激不見了，多了一些她不熟悉的冷靜平和。
她的兒子變了，比以前更平和，更冷靜，也更自信。
他有了想要做的事，不再一心追趕聲名赫赫的父母，但那個影響他、改變他、令他成長的人卻不是自己。
“若我不同意呢？”
慕容秋荻反問。
“你會同意的，”謝小荻擡頭，平視母親的眼睛，“因為你在乎我，盡管你對我的在乎，沒有在乎那個人那麽多，但我仍然知道，母親是愛我的。”
“母親，我不是那個人，也不是第二個你，我是謝小荻，也想做謝小荻。”】
……
過了好半晌，慕容秋荻道：
“你和我預想的不太一樣，我以為會見到一柄劍，沒想到會看到一個人。”
華十二喉嚨不太舒服。
每當吃完飯，喉嚨總會不舒服好一陣。
她看著慕容秋荻，用沙啞的聲音說：
“你也和我想的不同，我以為喊出‘天地幽冥，唯我獨尊’的人，會是一個強勢的老太太，沒想到天尊居然這麽年輕，也這麽好看。”
天尊是一個組織，也是一個人。
天尊的首腦也叫“天尊”。
沒有人知道這個組織到底有多少人，好像各門各派，各行各業都有天尊的人。
大老板權勢熏天，手下高手無數，韓家樓裏不可一世的韓大奶奶在他面前像個嚇壞了的鵪鶉，可這樣的大老板，也不過是“天尊”眾多小弟中一個。
很久以前，華十二就猜到“天尊”是十四的母親而非父親，卻是直至今日才曉得，“天尊”名叫慕容秋荻。
“既然你都知道了，就不想做些什麽嗎？”
慕容秋荻眉眼含笑，仿佛鼓勵華十二對自己做些什麽。
令她沒想到的是，華十二居然點頭了：
“想過，不止一次。
“你該死，但你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
“比起天尊的死亡，我更期待天尊的覆滅。”
慕容秋荻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想起方才華十二按住兒子胳膊，只一個眼神就讓暴怒的兒子冷靜下來。
那是她的兒子，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可他卻更依賴、更信任別人！
華十二是什麽東西？！
一個被雙親拋棄的藥奴！
一個活不長的短命鬼！
“這就是你的目的？
“你培養他，向他灌輸那些沒用的大道理，就為了讓他——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取代我的地位？”
華十二看著她：
“你錯了，他不需要取代任何人，他是他自己，他會有他的劍，他的道，他的對手，他的地位……無關你也無關我。
“至於天尊……未來，屬於天尊的時代總會終結，我不是第一個挑戰者，也不是唯一一個，但願你能約束好屬下，免得我還要費勁將他們腦袋串起來掛樹上。”
華十二語氣平靜，可眼睛卻亮極了。
她的確是個年輕人，仍然相信邪不勝正的年輕人。
慕容秋荻沈下臉。
這一刻，華十二和那個人重合在了一起。
同樣用劍，同樣的天賦異稟。
那個人曾要求天尊的生意停下來，讓每個人過上自己願意過的日子。
何等天真！何等愚蠢！
“華十二，天尊是殺不死的，”慕容秋荻冷冷道，“一旦嘗到了權力的滋味，你口中的正義之士只會成為下一個天尊！”
“這是人性！”
她起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門外是站了不知多久的娃娃和謝小荻。
兩個年輕人一個端著點心，一個端著清茶，表情覆雜地註視著慕容秋荻。
慕容秋荻看也不看他們。
娃娃胳膊肘碰了碰謝小荻，不停使著眼色，示意他跟過去看看。
可謝小荻卻沒有動。
對於母親來說，他是兒子，也是叛徒。
當他決意離開天尊的那一天，當他脫離母親掌控的那一天，當他有了自己的立場的那一天，當他不願再順從母親心意的那一天……他們母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裂痕一直存在。
只是那些年相依為命的溫情，淡化了母子從不相同的立場。
——我容許你的利用，那是一個孩子對母親的愛，我不想繼續被你利用，因為我同樣尊重自己。
就在這時，慕容秋荻突然回頭：
“要不要跟我走，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她看著謝小荻，依然是那副嫻靜美麗的樣子。
眉心帶著一點惆悵，一點憔悴。
仿佛一個被孩子傷透心的母親。
謝小荻只是站在原地，定定看著她。
慕容秋荻表情猙獰：
“很好，非常好，你和你父親簡直一模一樣。”
謝小荻臉色慘白。
娃娃很生氣：“你這人——”
她話未說完，耳畔是一陣肅殺的風。
那是人間的厲鬼，那是死神的長劍。
“不——”
謝小荻臉色慘白。
華十二低聲咳嗽著，鐵鏟抵住慕容秋荻的眉心。
那是驚雷一劍，卻又瞬間化為細潤的風。
“離開這裏。”
她漆黑的眼睛定定看著慕容秋荻，眼瞳裏跳躍著憤怒的火。
慕容秋荻臉色鐵青，在華十二鐵鏟的威脅下，從懷裏取出一根炮竹。
炮竹沖上雲霄，在夜空中釋放出紅色的火花。
片刻工夫，一頂八人大轎從天而降，無聲無息落在院子裏。
華山高聳陡峭，小院的院墻也很高。
擡轎八人無一不是輕功卓絕、身法精妙的江湖好手，卻只是天尊的轎夫。
那些人匍匐在慕容秋荻腳下，任由慕容秋荻踩著他們坐到轎子上。
“華十二，你的劍殺得了人，殺不死欲望。
“你期待的那天永遠不會到來！”
她在謝小荻和娃娃難看的臉色中擡起手。
轎夫施展輕功，無聲無息消失在夜色中。
.
又是一年春。
華山下起了蒙蒙細雨。
娃娃下山了。
她母親生病了。
老人家冬天病了一場，雖然治好了，精神卻大不如前。
娃娃三天兩頭帶著一些山貨和草藥下山。
華十二久病成醫，下山探望過幾次，老婆婆身體無恙，就是年紀大了，就像華十二的師父蔡真人。
年輕人受了風，頂多打個噴嚏，換成老人，或許就是要命的事。
只是老婆婆的年紀並沒有那樣大，她只是早些年過得太苦，落了各種各樣的病。
華十二教娃娃的那些藥石之法，只能起到緩解的作用，並不能解決“衰老”這個根本問題。
午飯只有謝小荻和華十二兩個人吃。
謝小荻做了午飯。
吃飯的時候，他忽然道：“你的毒好像很久沒發作了。”
華十二最近一次毒發還是半年前。
不知何時，三四個月發作一次的毒，變成四五個月發作一次。
謝小荻原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他和華十二朝夕相處，連華十二吃壞肚子都一清二楚，毒發這樣的大事，怎麽可能瞞過他。
“嗯，是很久沒有發作了。”華十二說。
“你毒解了？”
謝小荻驚訝看著她。
“沒有，不過兩三年內都不會發作了。”
“兩三年後呢？”謝小荻追問。
“不知道，我本來以為自己活不到那時候，所以沒考慮過那麽久遠的事。”
華十二認真道。
熱毒對她的身體造成了不可逆轉影響，她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像正常人那樣擁有活力和健康，但因為有系統提供的生命值，她依然能夠病懨懨但堅挺地活著，等待生命未知的奇跡！
謝小荻沈默地扒著飯，沒有繼續詢問。
飯後，華十二坐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謝小荻收拾碗碟，到廚房洗碗。
不知過了多久。
華十二睜開眼睛。
卻見謝小荻走到他身前，手裏還握著渡心劍。
三年多的時間，足以讓當年稚氣未脫的男孩成長為一個高大俊逸的少年。
他看起來依然很年輕，卻不會再被當作孩子。
“和我比一場。”
他說。
“好。”
華十二抽下腰間鐵鏟。
謝小荻在華十二身邊待了三年多。
三年，說長不長。
但對於一個天資過人，且武功本就不弱的人來說，三年，足夠他從一流邁向頂尖。
謝小荻的劍更快了。
他已不遜於任何一位當世名劍。
就連華十二，也已沒什麽可以教他的了。
他依然沒能擊落華十二的劍，但他好像並沒有他想象中那般沮喪。
他已經可以平靜接受如今的自己不如華十二，也不如那個人這件事。
他還有時間，他還可以成長。
華十二三年前還在安排自己的身後事，未來怎麽樣，誰又知道呢。
謝小荻平靜撿起地上的渡心劍：
“我告訴了掌門，我叫謝小荻。
“過了清明，我準備用這個名字下山游歷。”
華十二沒有說話，但謝小荻知道，她在聽。
“這一次，我不跟著你了，我要自己下山。”
“好。”
華十二點頭應下。
“你不挽留？”謝小荻狐疑。
家長答應得太痛快，孩子也會很沒安全感。
華十二目光柔和，語氣無比認真：
“有人告訴我，有時候分開是為了更好的相遇。”
這的確不是華十二能說出來的話，華十二只會將他打一頓，再把他趕下山。
可這話……
“別告訴我，那個‘有人’是陸小鳳。”
謝小荻語氣古怪，表情更古怪。
“是他。”
華十二點頭。
她看起來依然是那個呆呆的華十二，但眼裏又有了一些不太一樣的東西。
謝小荻看明白了，但寧願自己沒看明白。
“我就知道那家夥沒安好心！”
他咬牙切齒道。
.
娃娃是稍晚回來時，才知道十四準備恢覆本名，獨自下山。
她比謝小荻更早意識到，師姐的身體在好轉。
“我要走了，接下來你有何打算？留下，還是繼續跟著師姐？”
謝小荻問。
如今的他已經不會小瞧任何人，包括娃娃。
雖然他從未真正說出來，但他心裏早已將對方看做真正的師姐。
甚至在他心裏，他和娃娃才是真正的師姐弟，因為華十二名義上是師姐，其實更像他和娃娃的師父。
娃娃在想。
謝小荻又說：“華十二是不可能一直待在華山的，她早晚還是要走的，你若有別的想法，最好提早告訴她。”
娃娃怔了怔：
“好。”
娃娃想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找到華十二。
“師姐，我不能跟你下山了，我想留在華山。”
她鼓起勇氣道。
對於娃娃來說，師姐是不一樣的。
她像神明一樣從天而降，給了她嶄新的生命。
她像信徒一般追隨著華十二。
師姐對她而言，不僅僅是一個人，還是信仰。
倘若在她的生命和師姐的生命二選一，只有一個能活下去，她會毫不猶豫選擇師姐。
可現在……
“母親上了年紀，我想多陪陪她。”
華十二眼中流露出些許惆悵。
她想到了蔡真人。
她的師父。
“應該的。”她說。
“不，不僅是這樣。”娃娃大聲道，“我也想像十四那樣獨當一面，我不想永遠跟在師姐身邊，受師姐保護，我也想、我也想保護別人。”
“就像當年師姐保護我那樣，保護別人！”
華十二怔住了。
娃娃神色慌亂。
有那麽一瞬間，她幾乎後悔那般說了。
她多麽自不量力，居然將自己和師姐相提並論。
她忐忑地看向師姐，卻發現師姐笑了。
她目光柔和，表情無比欣慰，仿佛她隨手栽下的花籽發芽了。
“可以，這樣很好。”
她看著娃娃。
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弱小的華十二。
師父，要是知道了，一定會為她驕傲吧。
.
四月。
一場雨後，陽光絢爛，天空出現了彩虹。
華十二獨自一人離開華山。
就像很多年前那般。
只是和上一次的清冷相比，這一次山上異常的熱鬧。
她看見了高亞男、齊師姐、趙師弟、看到了老苗子、娃娃，還有逃學來的小況師弟，以及追著小況師弟打的長老。
她一手揮舞著竹竿，一手揪著小況師弟的耳朵，很慌忙很尷尬地沖華十二笑。
兵荒馬亂中，她看到樹林裏一抹素白。
即使對方從未露臉，但她依然知道，那是她的摯友，她的掌門師妹，華真真。
“十二，註意安全！”
“十二師妹，萬事小心——”
“十二師姐，下山幹掉西門吹雪和謝曉峰，哎呦——”
“閉嘴，小混蛋，十二，別聽他的，註意身體。”
……
“我會的。”
“後會有期”
華十二揮揮手，與他們告別。
她的朋友，她的同門，她的師長……還有華山，巍峨險峻的華山，她的家。
她身後從不是空無一人。
【“病十二，我要哭了——”】
克福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不舍的哭腔。
倘若她不是像個大蜘蛛一樣趴在自己臉上，華十二還會更感動。
但現在……
“從我臉上移開。”
【“哦。”】
山下的行人來來往往。
車水馬龍。
有掛刀佩劍的江湖人，也有走街串巷的小販。
華十二看著這座很有煙火氣的小鎮。
牽著駿馬慢慢離開。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天而降：
“姑娘，一個人？”
華十二驚訝擡頭。
卻見身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一個很高大很英俊的男人，他系著一件半舊的紅披風，身上的衣服很舒服也很講究。
他笑吟吟看著華十二。
漆黑的眼睛裏映出她的身影。
【“叮——”】
【“來自陸小鳳的動心值，+250！獲取成就‘怦然心動’：一念起，喜歡你！無用的動心值增加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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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小荻回來得比預想中要遲。
就像他走前交代的那樣，晚飯需要多煮些，還要收拾出一間空房。
因為他帶來了一個女人，一個美麗高貴柔弱的女人。
她並不算十分年輕，眉心還有一點憔悴，歲月善待了她，不僅沒有傷害她的美麗，還為她增添了一些少女罕見的風韻，那種被生活磨礪出的破碎又堅強的美感。
盡管女人的身份呼之欲出，娃娃還是看呆了。
“你，你是……”
女人笑了，連聲音都那般溫柔：
“我叫慕容秋荻，是十四的母親，你一定是他的小師姐，娃娃。”
娃娃暈暈乎乎，只覺得美人呼吸都是香香的。
十四的母親好美……好年輕……
然後——
娃娃看到了師姐。
華十二反應平淡，仿佛慕容秋荻只是一個尋常人，而不是一個氣質極其出眾、極其令人矚目的美人。
娃娃疑心這是師姐每天都要梳洗照鏡子的緣故。
“去洗手吃飯吧。”
華十二說。
——好冷淡。
——不愧是師姐。
.
晚飯談不上精致，卻很豐盛。
熱騰騰的白米飯，三樣清炒時蔬，一大鍋香噴噴的燉牛肉，還有鮮美的八珍牛肉湯……
不算大的圓桌全鋪滿了。
謝小荻埋頭苦吃。
看起來和平時別無二致。
師姐也很正常。
至於那位夫人，十四的母親……
燭燈下，她面龐溫柔，儀態動人，嫻靜美麗的樣子仿佛是從仕女圖裏走出來的人物，卻讓娃娃莫名畏懼。
她已經許久沒有這種“平白矮別人一頭”的感覺了。
仿佛是察覺到娃娃的目光，那位夫人擡起頭。
她是一個很美的女人，也是一個很懂得展示自己美麗的女人。
燭光為她的美麗增添了一絲霧蒙蒙的美感，如臨水照花，如夢似幻。
四目相對，娃娃又一次看呆了。
“好孩子，這些都是你做的？”
慕容秋荻說。
娃娃只看到她的嘴唇一開一合，半晌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道：
“是我做的，但備菜的是我師姐。”
慕容秋荻笑了。
“真好吃，”她輕聲說，“我一直想要一個像你這般乖巧的女兒，可惜未能如願……”
她的聲音很溫柔，也很好聽。
是那種即使胡說八道，也依然會引人駐足的悅耳。
娃娃暈暈乎乎聽著，直到——
“……好孩子，你若沒有許配人家，不如看看我兒？”
嗯，嗯……嗯？！
娃娃倏然清醒。
空氣安靜得可怕。
“你、想、做、什、麽？”
第一個打破平靜的是謝小荻，他沈著臉，目光陰郁地盯著慕容秋荻——他的母親——眼神既憤怒又失望。
有那麽一刻，娃娃甚至懷疑，謝小荻會對慕容秋荻做些什麽，因為他站了起來。
可他最終什麽也沒做。
因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華十二，也只有華十二。
她甚至沒有說話，謝小荻已不情不願地坐下。
娃娃也看向師姐。
每當她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她總會這麽做。
哪怕華十二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她存在就是娃娃的底氣。
娃娃以為師姐會替她拒絕。
因為無論什麽時候，師姐都是站在她這一邊的，但令她想不到的是，師姐居然看向她和十四。
“你們是怎麽想的？”她認真問道。
謝小荻臉漲得通紅。
——我不同意！
他大聲說，但不知為何，他的喉嚨像忽然被牛肉堵住了，什麽聲音都發不出。
謝小荻猛地看向華十二。
這間屋子，包括他母親慕容秋荻在內，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封住他穴道的，只有華十二一人。
——你瘋了？！
極度震驚之下，他甚至沒有對華十二發脾氣。
而是懷疑華十二腦子壞了。
——你在搞什麽？！
他瞪著華十二。
華十二只是拍了拍他。
依然沒有說話，只是一個眼神，謝小荻又安靜了。
他悶悶地咬了一口碗裏的牛肉，想知道華十二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然後……他看到了發怔的娃娃。
和他的義憤填膺、怒火中燒不同，娃娃居然在思考。
什麽玩意？這有什麽好思考的。
難道……
謝小荻瞪大眼睛，呼吸都停住了，下一刻，他又能呼吸了，因為娃娃說：
“承蒙夫人厚愛，我當十四的師姐當得挺好的……”
.
——你若沒有許配人家，不如看看我兒？
——你是怎麽想的？
娃娃腦子裏回蕩著慕容秋荻和師姐的聲音。
若是三年前，有這樣一位美麗高貴的夫人來到她身前，親切地問她有沒有許配人家，要不要看看她兒子，娃娃一定會立刻答應。
那時的她急於擺脫泥沼，哪怕是從狼窩跳到虎口也在所不惜。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她有了獨自生活的本事。
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就能好好生活。
她不是無根的浮萍，她有根，那個根是自己。
她聽到自己說：
“承蒙夫人厚愛，我當十四的師姐當得挺好的，暫時沒有改變身份的想法。”
慕容秋荻聽到娃娃的拒絕，笑容不變。
依然是那麽溫婉，那麽美麗。
謝小荻喉嚨裏發出短促的氣流聲。
仿佛是在嘲笑慕容秋荻的白費心機。
“真是可惜——”
她嘴上這麽說，但無論是娃娃還是謝小荻，都沒有聽出任何惋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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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時間卻不算太晚。
謝小荻在廚房刷碗。
娃娃準備點心和茶飲。
這一頓飯吃得過於驚心動魄，以至於娃娃在一個相對封閉的房間單獨面對謝小荻還是有些尷尬。
她拒絕了慕容秋荻，間接的也算拒絕了他。
——老天爺，這可真尷尬。
“那個，放著我來吧，”娃娃猶豫道，“你回去陪你母親說話……”
“在來這裏前，我們已經說完了。”謝小荻面無表情道。
他坐在一個大木盆前，沈默地清洗著碗碟。
“你要不要去看看你母親今晚睡的房間，檢查一下還缺什麽東西？”
“不需要了，”謝小荻低著頭，聲音很低，“她今晚不住這裏，倒是讓你白忙了……”
娃娃張張嘴，看著低頭刷碗的謝小荻，雖然不知道他們母子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心裏卻說不出的難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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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慕容秋荻的動心值，+80。”】
【“來自慕容秋荻的動心值，+25。”】
【“來自慕容秋荻的動心值，+40。”】
……
小小的堂屋，點了好多蠟燭。
屋子裏燈火通明。
桌上飯菜已經撤去。
華十二和慕容秋荻面對面坐著，明明沒在下棋，卻像對弈。
盡管不斷向華十二提供動心值。
慕容秋荻卻沒有說話。
華十二也沒有。
二人就這麽沈默地看著對方，看了好一會兒。
慕容秋荻難得走神了。
【“母親，回去吧，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靜謐的茶室裏，謝小荻突然道。
“我要留下來。”
他看著母親，神情既平靜又認真。
——不是我想，而是我要。
慕容秋荻怔住了。
三年未見，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竟讓她覺得陌生。
他個子高了，肩膀寬了，五官舒展了……
他長得越來越像他的父親，也越來越像她。
可性格卻和他們相差甚遠，甚至和過去的自己也不一樣。
她熟悉的執拗偏激不見了，多了一些她不熟悉的冷靜平和。
她的兒子變了，比以前更平和，更冷靜，也更自信。
他有了想要做的事，不再一心追趕聲名赫赫的父母，但那個影響他、改變他、令他成長的人卻不是自己。
“若我不同意呢？”
慕容秋荻反問。
“你會同意的，”謝小荻擡頭，平視母親的眼睛，“因為你在乎我，盡管你對我的在乎，沒有在乎那個人那麽多，但我仍然知道，母親是愛我的。”
“母親，我不是那個人，也不是第二個你，我是謝小荻，也想做謝小荻。”】
……
過了好半晌，慕容秋荻道：
“你和我預想的不太一樣，我以為會見到一柄劍，沒想到會看到一個人。”
華十二喉嚨不太舒服。
每當吃完飯，喉嚨總會不舒服好一陣。
她看著慕容秋荻，用沙啞的聲音說：
“你也和我想的不同，我以為喊出‘天地幽冥，唯我獨尊’的人，會是一個強勢的老太太，沒想到天尊居然這麽年輕，也這麽好看。”
天尊是一個組織，也是一個人。
天尊的首腦也叫“天尊”。
沒有人知道這個組織到底有多少人，好像各門各派，各行各業都有天尊的人。
大老板權勢熏天，手下高手無數，韓家樓裏不可一世的韓大奶奶在他面前像個嚇壞了的鵪鶉，可這樣的大老板，也不過是“天尊”眾多小弟中一個。
很久以前，華十二就猜到“天尊”是十四的母親而非父親，卻是直至今日才曉得，“天尊”名叫慕容秋荻。
“既然你都知道了，就不想做些什麽嗎？”
慕容秋荻眉眼含笑，仿佛鼓勵華十二對自己做些什麽。
令她沒想到的是，華十二居然點頭了：
“想過，不止一次。
“你該死，但你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
“比起天尊的死亡，我更期待天尊的覆滅。”
慕容秋荻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想起方才華十二按住兒子胳膊，只一個眼神就讓暴怒的兒子冷靜下來。
那是她的兒子，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可他卻更依賴、更信任別人！
華十二是什麽東西？！
一個被雙親拋棄的藥奴！
一個活不長的短命鬼！
“這就是你的目的？
“你培養他，向他灌輸那些沒用的大道理，就為了讓他——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取代我的地位？”
華十二看著她：
“你錯了，他不需要取代任何人，他是他自己，他會有他的劍，他的道，他的對手，他的地位……無關你也無關我。
“至於天尊……未來，屬於天尊的時代總會終結，我不是第一個挑戰者，也不是唯一一個，但願你能約束好屬下，免得我還要費勁將他們腦袋串起來掛樹上。”
華十二語氣平靜，可眼睛卻亮極了。
她的確是個年輕人，仍然相信邪不勝正的年輕人。
慕容秋荻沈下臉。
這一刻，華十二和那個人重合在了一起。
同樣用劍，同樣的天賦異稟。
那個人曾要求天尊的生意停下來，讓每個人過上自己願意過的日子。
何等天真！何等愚蠢！
“華十二，天尊是殺不死的，”慕容秋荻冷冷道，“一旦嘗到了權力的滋味，你口中的正義之士只會成為下一個天尊！”
“這是人性！”
她起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門外是站了不知多久的娃娃和謝小荻。
兩個年輕人一個端著點心，一個端著清茶，表情覆雜地註視著慕容秋荻。
慕容秋荻看也不看他們。
娃娃胳膊肘碰了碰謝小荻，不停使著眼色，示意他跟過去看看。
可謝小荻卻沒有動。
對於母親來說，他是兒子，也是叛徒。
當他決意離開天尊的那一天，當他脫離母親掌控的那一天，當他有了自己的立場的那一天，當他不願再順從母親心意的那一天……他們母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裂痕一直存在。
只是那些年相依為命的溫情，淡化了母子從不相同的立場。
——我容許你的利用，那是一個孩子對母親的愛，我不想繼續被你利用，因為我同樣尊重自己。
就在這時，慕容秋荻突然回頭：
“要不要跟我走，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她看著謝小荻，依然是那副嫻靜美麗的樣子。
眉心帶著一點惆悵，一點憔悴。
仿佛一個被孩子傷透心的母親。
謝小荻只是站在原地，定定看著她。
慕容秋荻表情猙獰：
“很好，非常好，你和你父親簡直一模一樣。”
謝小荻臉色慘白。
娃娃很生氣：“你這人——”
她話未說完，耳畔是一陣肅殺的風。
那是人間的厲鬼，那是死神的長劍。
“不——”
謝小荻臉色慘白。
華十二低聲咳嗽著，鐵鏟抵住慕容秋荻的眉心。
那是驚雷一劍，卻又瞬間化為細潤的風。
“離開這裏。”
她漆黑的眼睛定定看著慕容秋荻，眼瞳裏跳躍著憤怒的火。
慕容秋荻臉色鐵青，在華十二鐵鏟的威脅下，從懷裏取出一根炮竹。
炮竹沖上雲霄，在夜空中釋放出紅色的火花。
片刻工夫，一頂八人大轎從天而降，無聲無息落在院子裏。
華山高聳陡峭，小院的院墻也很高。
擡轎八人無一不是輕功卓絕、身法精妙的江湖好手，卻只是天尊的轎夫。
那些人匍匐在慕容秋荻腳下，任由慕容秋荻踩著他們坐到轎子上。
“華十二，你的劍殺得了人，殺不死欲望。
“你期待的那天永遠不會到來！”
她在謝小荻和娃娃難看的臉色中擡起手。
轎夫施展輕功，無聲無息消失在夜色中。
.
又是一年春。
華山下起了蒙蒙細雨。
娃娃下山了。
她母親生病了。
老人家冬天病了一場，雖然治好了，精神卻大不如前。
娃娃三天兩頭帶著一些山貨和草藥下山。
華十二久病成醫，下山探望過幾次，老婆婆身體無恙，就是年紀大了，就像華十二的師父蔡真人。
年輕人受了風，頂多打個噴嚏，換成老人，或許就是要命的事。
只是老婆婆的年紀並沒有那樣大，她只是早些年過得太苦，落了各種各樣的病。
華十二教娃娃的那些藥石之法，只能起到緩解的作用，並不能解決“衰老”這個根本問題。
午飯只有謝小荻和華十二兩個人吃。
謝小荻做了午飯。
吃飯的時候，他忽然道：“你的毒好像很久沒發作了。”
華十二最近一次毒發還是半年前。
不知何時，三四個月發作一次的毒，變成四五個月發作一次。
謝小荻原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他和華十二朝夕相處，連華十二吃壞肚子都一清二楚，毒發這樣的大事，怎麽可能瞞過他。
“嗯，是很久沒有發作了。”華十二說。
“你毒解了？”
謝小荻驚訝看著她。
“沒有，不過兩三年內都不會發作了。”
“兩三年後呢？”謝小荻追問。
“不知道，我本來以為自己活不到那時候，所以沒考慮過那麽久遠的事。”
華十二認真道。
熱毒對她的身體造成了不可逆轉影響，她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像正常人那樣擁有活力和健康，但因為有系統提供的生命值，她依然能夠病懨懨但堅挺地活著，等待生命未知的奇跡！
謝小荻沈默地扒著飯，沒有繼續詢問。
飯後，華十二坐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謝小荻收拾碗碟，到廚房洗碗。
不知過了多久。
華十二睜開眼睛。
卻見謝小荻走到他身前，手裏還握著渡心劍。
三年多的時間，足以讓當年稚氣未脫的男孩成長為一個高大俊逸的少年。
他看起來依然很年輕，卻不會再被當作孩子。
“和我比一場。”
他說。
“好。”
華十二抽下腰間鐵鏟。
謝小荻在華十二身邊待了三年多。
三年，說長不長。
但對於一個天資過人，且武功本就不弱的人來說，三年，足夠他從一流邁向頂尖。
謝小荻的劍更快了。
他已不遜於任何一位當世名劍。
就連華十二，也已沒什麽可以教他的了。
他依然沒能擊落華十二的劍，但他好像並沒有他想象中那般沮喪。
他已經可以平靜接受如今的自己不如華十二，也不如那個人這件事。
他還有時間，他還可以成長。
華十二三年前還在安排自己的身後事，未來怎麽樣，誰又知道呢。
謝小荻平靜撿起地上的渡心劍：
“我告訴了掌門，我叫謝小荻。
“過了清明，我準備用這個名字下山游歷。”
華十二沒有說話，但謝小荻知道，她在聽。
“這一次，我不跟著你了，我要自己下山。”
“好。”
華十二點頭應下。
“你不挽留？”謝小荻狐疑。
家長答應得太痛快，孩子也會很沒安全感。
華十二目光柔和，語氣無比認真：
“有人告訴我，有時候分開是為了更好的相遇。”
這的確不是華十二能說出來的話，華十二只會將他打一頓，再把他趕下山。
可這話……
“別告訴我，那個‘有人’是陸小鳳。”
謝小荻語氣古怪，表情更古怪。
“是他。”
華十二點頭。
她看起來依然是那個呆呆的華十二，但眼裏又有了一些不太一樣的東西。
謝小荻看明白了，但寧願自己沒看明白。
“我就知道那家夥沒安好心！”
他咬牙切齒道。
.
娃娃是稍晚回來時，才知道十四準備恢覆本名，獨自下山。
她比謝小荻更早意識到，師姐的身體在好轉。
“我要走了，接下來你有何打算？留下，還是繼續跟著師姐？”
謝小荻問。
如今的他已經不會小瞧任何人，包括娃娃。
雖然他從未真正說出來，但他心裏早已將對方看做真正的師姐。
甚至在他心裏，他和娃娃才是真正的師姐弟，因為華十二名義上是師姐，其實更像他和娃娃的師父。
娃娃在想。
謝小荻又說：“華十二是不可能一直待在華山的，她早晚還是要走的，你若有別的想法，最好提早告訴她。”
娃娃怔了怔：
“好。”
娃娃想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找到華十二。
“師姐，我不能跟你下山了，我想留在華山。”
她鼓起勇氣道。
對於娃娃來說，師姐是不一樣的。
她像神明一樣從天而降，給了她嶄新的生命。
她像信徒一般追隨著華十二。
師姐對她而言，不僅僅是一個人，還是信仰。
倘若在她的生命和師姐的生命二選一，只有一個能活下去，她會毫不猶豫選擇師姐。
可現在……
“母親上了年紀，我想多陪陪她。”
華十二眼中流露出些許惆悵。
她想到了蔡真人。
她的師父。
“應該的。”她說。
“不，不僅是這樣。”娃娃大聲道，“我也想像十四那樣獨當一面，我不想永遠跟在師姐身邊，受師姐保護，我也想、我也想保護別人。”
“就像當年師姐保護我那樣，保護別人！”
華十二怔住了。
娃娃神色慌亂。
有那麽一瞬間，她幾乎後悔那般說了。
她多麽自不量力，居然將自己和師姐相提並論。
她忐忑地看向師姐，卻發現師姐笑了。
她目光柔和，表情無比欣慰，仿佛她隨手栽下的花籽發芽了。
“可以，這樣很好。”
她看著娃娃。
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弱小的華十二。
師父，要是知道了，一定會為她驕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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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一場雨後，陽光絢爛，天空出現了彩虹。
華十二獨自一人離開華山。
就像很多年前那般。
只是和上一次的清冷相比，這一次山上異常的熱鬧。
她看見了高亞男、齊師姐、趙師弟、看到了老苗子、娃娃，還有逃學來的小況師弟，以及追著小況師弟打的長老。
她一手揮舞著竹竿，一手揪著小況師弟的耳朵，很慌忙很尷尬地沖華十二笑。
兵荒馬亂中，她看到樹林裏一抹素白。
即使對方從未露臉，但她依然知道，那是她的摯友，她的掌門師妹，華真真。
“十二，註意安全！”
“十二師妹，萬事小心——”
“十二師姐，下山幹掉西門吹雪和謝曉峰，哎呦——”
“閉嘴，小混蛋，十二，別聽他的，註意身體。”
……
“我會的。”
“後會有期”
華十二揮揮手，與他們告別。
她的朋友，她的同門，她的師長……還有華山，巍峨險峻的華山，她的家。
她身後從不是空無一人。
【“病十二，我要哭了——”】
克福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不舍的哭腔。
倘若她不是像個大蜘蛛一樣趴在自己臉上，華十二還會更感動。
但現在……
“從我臉上移開。”
【“哦。”】
山下的行人來來往往。
車水馬龍。
有掛刀佩劍的江湖人，也有走街串巷的小販。
華十二看著這座很有煙火氣的小鎮。
牽著駿馬慢慢離開。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天而降：
“姑娘，一個人？”
華十二驚訝擡頭。
卻見身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一個很高大很英俊的男人，他系著一件半舊的紅披風，身上的衣服很舒服也很講究。
他笑吟吟看著華十二。
漆黑的眼睛裏映出她的身影。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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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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