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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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章
所有的故事都會落幕。
江湖永遠會有新的故事，新的傳奇。
四月十六。
踏著薄霧和晨光，華山派一行人離開武當山下的小鎮。
路上不斷有人認出華十二，用這樣那樣的目光註視著華十二。
並不寬敞的街道，瞬間安靜下來。
謝小荻冷笑：
“武當真應該好好感謝你，若非你替他們分散了關註度，如今江湖最轟動的一件事，就是他們的醜聞了。”
一個德高望重的道士，違背教規娶妻生子，為了掩人耳目讓自己的俗家弟子娶了自己的老婆，歷朝歷代都是一樁驚世駭俗的奇聞。
僅木道人、沈三娘、葉淩風三人的愛恨情仇，足以讓天下人閑談二十年。
“休得胡言。”
華山長老雖是這樣說，卻沒有多少指責謝小荻的意思。
畢竟……
她也是這樣想的。
如今江湖最大、最轟動的一件事，就是華十二擊敗木道人。
在這件事下，武當掌門石雁在慶典遇刺、木道人網網羅江湖敗類，建立神秘組織“幽靈山莊”、陸小鳳和石雁定計破壞“幽靈山莊”的陰謀、武當派掌門石雁公布掌門弟子等一系列江湖大事，都顯得黯然失色。
因為這一戰最令人震驚、最值得討論的地方不在於木道人的落敗，而是木道人死了，卻不是死在華十二劍下。
他是被華十二打落了手中劍，徹底落敗後，自行了斷的。
高手過招，生死一瞬。
就像西門吹雪和葉孤城。
一招落敗，一生一死。
而華十二的劍卻能讓木道人活著！
華十二的實力遠在木道人之上！
也不是沒有人懷疑消息的真實性。
但那天至少有四十個人親眼見證了這場驚才絕艷的劍鬥！
包括少林武當巴山劍派最傑出的弟子，十二連環塢和長江水寨的身手了得的幾位舵主。
還有石雁、鐵肩、王十袋、巴山小顧……這樣的武林宗師。
這結果做不得假。
與此同時，另一樁江湖舊事也被翻了出來。
——華十二曾在珠光寶氣閣應戰西門吹雪，不僅不落下風，還隱隱壓過西門吹雪一頭，若非陸小鳳插手，西門吹雪必死無疑。
因為西門吹雪擊敗了葉孤城，不少人認為珠光寶氣閣一戰純粹無稽之談。
如今看來，傳言或許是真的！
可華十二才多大？
一個劍客的巔峰通常在四十歲左右。
華十二距離四十，少說還有二十年，她能成長到何種地步、取得何種成就，完全是不可想象的！
唯一阻礙她的……
華十二身體不好，可能活不到那個時候。
劍鬼，劍鬼。
人中劍，劍中鬼。
.
娃娃是第一個發現師姐變了的人。
或許還有謝小荻。
——師姐更呆了。
許多厲害的劍客，諸如西門吹雪、葉孤城……甚至是謝小荻，即使是不通武藝的門外漢，也能感受到他們身上的強者氣息。
師姐卻並非如此。
她向來只在自己感興趣的人和事上才會分神關註，平時大多時間，都在放空大腦、神游天外。
娃娃能明顯感覺到師姐發呆的次數變多了。
她經常坐在某個地方，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日，一行人到了野外溪邊，下馬舀水，生火燒飯。
娃娃趁機湊到華十二身邊：
“師姐，你在想什麽？”
華十二停了一會兒，擡頭看向娃娃，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我不是一個好師姐。”
華十二突然說。
娃娃瞪大眼睛，嗯？這是從何時說起？！
不等她開口，華十二又說：
“一直以來，我對你的要求，都是希望你能有自保之力……我好像看低了你……”
娃娃一怔。
提著一大桶水回來的謝小荻，聽到這句話腳下一頓。
“我不應該因為你入門晚、資質差，就放低對你的要求……”
娃娃：“……”
突然被紮了一刀。
“下午你不要在車裏坐著了，跑步跟到客棧，從明天起，你和十四一起晨練，先紮馬步吧……”
華十二輕飄飄地說，放空的眼神終於落到了實處。
就像她的緬劍，柔軟中帶著鋒芒。
娃娃回神，鄭重其事地躬身行禮：
“是。”
.
華十二說到做到。
下午趕路，居然真的沒讓娃娃上車。
事實上，他們行駛的速度並不算快，但人力如何與車馬相比。
華山長老看著馬車裏靜坐、時不時咳嗽兩下的華十二，忍不住道：
“十二，欲速則不達。”
“師叔，我代師父收下娃娃，已經有兩年了……”
華十二輕聲說。
華山長老怔了怔，神情恍惚了片刻。
時間過得真快。
一轉眼，蔡師兄過世快三年了。
她看著馬車外氣喘籲籲地娃娃，突然意識到，娃娃雖然大齡習武，也學了兩年了。
如今這個進度……
“是該嚴厲些。”
華山沒有輕功弱的弟子，就娃娃這個水平，日後行走江湖，遇到個棘手的，跑都跑不掉，那可真是不像話！
這下不僅是娃娃和小荻。
就連原本和華十二沒那麽熟的師姐師兄也察覺到了她的改變。
十二師妹突然嚴厲了好多。
娃娃師妹拜進華山門下時，年紀雖不大，卻是真真正正的門外漢，當年十二師妹習武的年紀已經算大齡了，娃娃師妹更是超齡。
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娃娃師妹這輩子都不可能在武學上有所建樹了。
十二師妹就算對娃娃註入再多心血，也不可能培養出第二個華十二。
謝小荻也覺得華十二的嚴厲來得莫名其妙。
便宜師姐在遇見華十二前完全沒有基礎，資質平庸，也不是什麽武道奇才。
華十二一直都清楚這一點，傳授給便宜師姐的功夫淺顯實用，都是些防身的武功招式，怎麽離開武當後，突然轉了性子。
如此過了三日。
謝小荻實在沒忍住：
“你還真想培養出個女俠？你明知道她——”
謝小荻雖然沒有明說“娃娃不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就是覺得娃娃不行。
便宜師姐的確有一點小聰明，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只有一點粗淺功夫的時候，重傷了大名鼎鼎的柳餘恨。
可行走江湖，只靠小聰明怎麽行？
他和師姐師兄們一樣，都覺得華十二對娃娃有著不合常理的期待。
“為什麽不呢，”華十二說，“四年前這個時候，我沒想過自己能活過二十歲。”
“三年前這個時候，我沒想過我能戰勝木道人。”
華十二說到這裏，突然笑了：
“你們都覺得她不行，可你們不是她。”
謝小荻一楞。
回頭看著咬牙跟跑，時不時施展輕功，試圖超速的娃娃。
車馬揚起的塵土，讓她整個人灰頭土臉的，額頭上的汗水又讓她的臉白一道黑一道。
可她的眼睛始終是亮的。
華十二看著不斷嘗試用輕功加速的娃娃，輕聲道：
“我看低了她，你們也看低了她，她可不會再看低自己了。”
.
木葉蕭蕭，夕陽滿天。
又是一個殘秋。
華山。
娃娃從山下回來了。
她提著大竹籃，興沖沖回到師姐弟居住的小院裏。
“看我帶來了什麽？！”
謝小荻本想嘲諷兩句，上前一看，吃了一驚，裏面竟是新鮮的半扇牛排骨：
“哪裏來的？！”
“昨晚下雨，有頭牛被雷劈死了，我哥聽到消息連忙帶錢去了，他長得兇，別人家都搶不過他。”
娃娃高高興興說。
“我哥本想給我們送來的，沒想到我下山了，他知道師姐出了孝，讓我帶過來給師姐嘗嘗！”
因為華十二的高要求。
娃娃每天都要在山上跑來跑去。
皮膚黑了、個子高了，身板結實了不少。
就算是韓大奶奶來了，也不見得能認出來面前的娃娃，是當初韓家樓的小麗。
畢竟當時娃娃腰肢纖細、身材和孩童無異，如今的她已經是個健康強壯的少女了，小臂還有硬梆梆的肌肉。
“這麽多，你母親和哥哥沒給自己留嗎？”
“留了留了，我母親上了年紀啃不動了，哥哥留了兩根大骨頭。”
娃娃說著，往廚房的方向走去，順帶拉上了十四：
“跟我燒水去，不許吃白食！”
“你說誰吃白食？！”
謝小荻冷笑。
突然，門外傳來腳步聲，卻是有段時間未見的齊師姐。
她步履匆忙，很著急的樣子。
“齊師姐？”
“十二師妹，娃娃師妹。”她雖然在和華十二、娃娃打招呼，眼神卻不住瞟向謝小荻。
“十四師弟，高師姐有請。”
“發生了何事？”
華十二問。
謝小荻突然想到了什麽，臉色陰沈沈的。
齊師姐猶豫了一下：
“掌門那來了個客人，自稱江南七星塘的慕容秋荻，點名要見十四師弟，高師姐問她有何貴幹。”
她飛快看了眼謝小荻：“她說，她來華山探望兒子……”
.
華十二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臉色這樣難看的謝小荻了。
他拉著臉，渾身寫滿了反感和抗拒。
“我不去！”
他大聲說，嚇了娃娃和齊師姐一跳。
齊師姐為難地看著十四，又看了看華十二：
“你們，唉，我去外面等著……你們討論出結果告訴我一聲，那邊還等著我回去傳話。”
說完，她貼心地離開華十二的小院。
將地方留給師姐弟三人。
娃娃看向謝小荻，欲言又止。
三年來，大家朝夕相處，十四從不談論家裏的事情。
可他不說，不代表娃娃一無所知。
她知道他來自一個很大的家族，受過很好的教育，父母都是很厲害的人。
即使他從未提起他們的名字。
果然，謝小荻反應激烈。
“我不去！”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之前還要大，還要堅定。
“理由？”
華十二看著他：“齊師姐還在外面等著，你不去總要有個理由。”
“我不想見她，這個理由夠不夠？！”
他大聲道，仿佛一個長滿刺的刺猬。
“可以，但你真不想見嗎？”
華十二平靜看著他。
謝小荻倔強站在原地。
一旁的娃娃大氣不敢出，目光在二人之間反覆游走。
“既然沒那麽不想見，那就去見見吧。”
“你可知她——”
“她是你的母親，也只是你的母親，我是如此，我可以保證掌門也是如此。”
華十二斬釘截鐵道。
謝小荻怔住了。
華十二分明早就猜到他的身世，卻還是放他單獨去見他的母親。
“你根本不了解她，她——”
謝小荻說不下去了。
讓一個孩子揭發自己的母親，實在是過於殘忍了。
“我的確不了解她，但我了解你。”
華十二低聲咳嗽了兩下，輕聲說。
“要是我讓你失望了呢？”
謝小荻忍不住問。
“我想不出來，你會做什麽讓我失望的事，”華十二又咳嗽了，“真有那麽一天，一定是你遇上了麻煩。”
謝小荻呆怔在原地。
“去吧，別讓老人家等太久。”華十二嘶聲說。
“老人家？你叫她老人家？”
謝小荻吶吶，突然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華十二。
“你不知道七星塘的慕容秋荻？”
華十二目光茫然：我應該知道嗎？
謝小荻突然想笑，想大笑。
華十二知道他出身，知道他父母的情況，知道他的糾結、迷茫和期待，卻不知道慕容秋荻是誰。
他的母親，他名震江湖的母親，他成名多年的母親……在華十二眼中只是他謝小荻的母親。
“不錯，她的確是個老人家。”謝小荻說。
又看向娃娃：“勞煩小師姐晚飯多煮些，再幫我準備一間房——”
“你、你、你叫我什麽？！”
娃娃幾乎跳起來。
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十四居然稱呼她、稱呼她“師姐”。
謝小荻哈哈大笑，抓起放在庭院石桌上的渡心劍，大步走出小院。
“齊師姐，久等了，我們走吧。”
“哦、好……”
他帶走了渡心，只帶走了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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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寬敞的街道，瞬間安靜下來。
謝小荻冷笑：
“武當真應該好好感謝你，若非你替他們分散了關註度，如今江湖最轟動的一件事，就是他們的醜聞了。”
一個德高望重的道士，違背教規娶妻生子，為了掩人耳目讓自己的俗家弟子娶了自己的老婆，歷朝歷代都是一樁驚世駭俗的奇聞。
僅木道人、沈三娘、葉淩風三人的愛恨情仇，足以讓天下人閑談二十年。
“休得胡言。”
華山長老雖是這樣說，卻沒有多少指責謝小荻的意思。
畢竟……
她也是這樣想的。
如今江湖最大、最轟動的一件事，就是華十二擊敗木道人。
在這件事下，武當掌門石雁在慶典遇刺、木道人網網羅江湖敗類，建立神秘組織“幽靈山莊”、陸小鳳和石雁定計破壞“幽靈山莊”的陰謀、武當派掌門石雁公布掌門弟子等一系列江湖大事，都顯得黯然失色。
因為這一戰最令人震驚、最值得討論的地方不在於木道人的落敗，而是木道人死了，卻不是死在華十二劍下。
他是被華十二打落了手中劍，徹底落敗後，自行了斷的。
高手過招，生死一瞬。
就像西門吹雪和葉孤城。
一招落敗，一生一死。
而華十二的劍卻能讓木道人活著！
華十二的實力遠在木道人之上！
也不是沒有人懷疑消息的真實性。
但那天至少有四十個人親眼見證了這場驚才絕艷的劍鬥！
包括少林武當巴山劍派最傑出的弟子，十二連環塢和長江水寨的身手了得的幾位舵主。
還有石雁、鐵肩、王十袋、巴山小顧……這樣的武林宗師。
這結果做不得假。
與此同時，另一樁江湖舊事也被翻了出來。
——華十二曾在珠光寶氣閣應戰西門吹雪，不僅不落下風，還隱隱壓過西門吹雪一頭，若非陸小鳳插手，西門吹雪必死無疑。
因為西門吹雪擊敗了葉孤城，不少人認為珠光寶氣閣一戰純粹無稽之談。
如今看來，傳言或許是真的！
可華十二才多大？
一個劍客的巔峰通常在四十歲左右。
華十二距離四十，少說還有二十年，她能成長到何種地步、取得何種成就，完全是不可想象的！
唯一阻礙她的……
華十二身體不好，可能活不到那個時候。
劍鬼，劍鬼。
人中劍，劍中鬼。
.
娃娃是第一個發現師姐變了的人。
或許還有謝小荻。
——師姐更呆了。
許多厲害的劍客，諸如西門吹雪、葉孤城……甚至是謝小荻，即使是不通武藝的門外漢，也能感受到他們身上的強者氣息。
師姐卻並非如此。
她向來只在自己感興趣的人和事上才會分神關註，平時大多時間，都在放空大腦、神游天外。
娃娃能明顯感覺到師姐發呆的次數變多了。
她經常坐在某個地方，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日，一行人到了野外溪邊，下馬舀水，生火燒飯。
娃娃趁機湊到華十二身邊：
“師姐，你在想什麽？”
華十二停了一會兒，擡頭看向娃娃，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我不是一個好師姐。”
華十二突然說。
娃娃瞪大眼睛，嗯？這是從何時說起？！
不等她開口，華十二又說：
“一直以來，我對你的要求，都是希望你能有自保之力……我好像看低了你……”
娃娃一怔。
提著一大桶水回來的謝小荻，聽到這句話腳下一頓。
“我不應該因為你入門晚、資質差，就放低對你的要求……”
娃娃：“……”
突然被紮了一刀。
“下午你不要在車裏坐著了，跑步跟到客棧，從明天起，你和十四一起晨練，先紮馬步吧……”
華十二輕飄飄地說，放空的眼神終於落到了實處。
就像她的緬劍，柔軟中帶著鋒芒。
娃娃回神，鄭重其事地躬身行禮：
“是。”
.
華十二說到做到。
下午趕路，居然真的沒讓娃娃上車。
事實上，他們行駛的速度並不算快，但人力如何與車馬相比。
華山長老看著馬車裏靜坐、時不時咳嗽兩下的華十二，忍不住道：
“十二，欲速則不達。”
“師叔，我代師父收下娃娃，已經有兩年了……”
華十二輕聲說。
華山長老怔了怔，神情恍惚了片刻。
時間過得真快。
一轉眼，蔡師兄過世快三年了。
她看著馬車外氣喘籲籲地娃娃，突然意識到，娃娃雖然大齡習武，也學了兩年了。
如今這個進度……
“是該嚴厲些。”
華山沒有輕功弱的弟子，就娃娃這個水平，日後行走江湖，遇到個棘手的，跑都跑不掉，那可真是不像話！
這下不僅是娃娃和小荻。
就連原本和華十二沒那麽熟的師姐師兄也察覺到了她的改變。
十二師妹突然嚴厲了好多。
娃娃師妹拜進華山門下時，年紀雖不大，卻是真真正正的門外漢，當年十二師妹習武的年紀已經算大齡了，娃娃師妹更是超齡。
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娃娃師妹這輩子都不可能在武學上有所建樹了。
十二師妹就算對娃娃註入再多心血，也不可能培養出第二個華十二。
謝小荻也覺得華十二的嚴厲來得莫名其妙。
便宜師姐在遇見華十二前完全沒有基礎，資質平庸，也不是什麽武道奇才。
華十二一直都清楚這一點，傳授給便宜師姐的功夫淺顯實用，都是些防身的武功招式，怎麽離開武當後，突然轉了性子。
如此過了三日。
謝小荻實在沒忍住：
“你還真想培養出個女俠？你明知道她——”
謝小荻雖然沒有明說“娃娃不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就是覺得娃娃不行。
便宜師姐的確有一點小聰明，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只有一點粗淺功夫的時候，重傷了大名鼎鼎的柳餘恨。
可行走江湖，只靠小聰明怎麽行？
他和師姐師兄們一樣，都覺得華十二對娃娃有著不合常理的期待。
“為什麽不呢，”華十二說，“四年前這個時候，我沒想過自己能活過二十歲。”
“三年前這個時候，我沒想過我能戰勝木道人。”
華十二說到這裏，突然笑了：
“你們都覺得她不行，可你們不是她。”
謝小荻一楞。
回頭看著咬牙跟跑，時不時施展輕功，試圖超速的娃娃。
車馬揚起的塵土，讓她整個人灰頭土臉的，額頭上的汗水又讓她的臉白一道黑一道。
可她的眼睛始終是亮的。
華十二看著不斷嘗試用輕功加速的娃娃，輕聲道：
“我看低了她，你們也看低了她，她可不會再看低自己了。”
.
木葉蕭蕭，夕陽滿天。
又是一個殘秋。
華山。
娃娃從山下回來了。
她提著大竹籃，興沖沖回到師姐弟居住的小院裏。
“看我帶來了什麽？！”
謝小荻本想嘲諷兩句，上前一看，吃了一驚，裏面竟是新鮮的半扇牛排骨：
“哪裏來的？！”
“昨晚下雨，有頭牛被雷劈死了，我哥聽到消息連忙帶錢去了，他長得兇，別人家都搶不過他。”
娃娃高高興興說。
“我哥本想給我們送來的，沒想到我下山了，他知道師姐出了孝，讓我帶過來給師姐嘗嘗！”
因為華十二的高要求。
娃娃每天都要在山上跑來跑去。
皮膚黑了、個子高了，身板結實了不少。
就算是韓大奶奶來了，也不見得能認出來面前的娃娃，是當初韓家樓的小麗。
畢竟當時娃娃腰肢纖細、身材和孩童無異，如今的她已經是個健康強壯的少女了，小臂還有硬梆梆的肌肉。
“這麽多，你母親和哥哥沒給自己留嗎？”
“留了留了，我母親上了年紀啃不動了，哥哥留了兩根大骨頭。”
娃娃說著，往廚房的方向走去，順帶拉上了十四：
“跟我燒水去，不許吃白食！”
“你說誰吃白食？！”
謝小荻冷笑。
突然，門外傳來腳步聲，卻是有段時間未見的齊師姐。
她步履匆忙，很著急的樣子。
“齊師姐？”
“十二師妹，娃娃師妹。”她雖然在和華十二、娃娃打招呼，眼神卻不住瞟向謝小荻。
“十四師弟，高師姐有請。”
“發生了何事？”
華十二問。
謝小荻突然想到了什麽，臉色陰沈沈的。
齊師姐猶豫了一下：
“掌門那來了個客人，自稱江南七星塘的慕容秋荻，點名要見十四師弟，高師姐問她有何貴幹。”
她飛快看了眼謝小荻：“她說，她來華山探望兒子……”
.
華十二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臉色這樣難看的謝小荻了。
他拉著臉，渾身寫滿了反感和抗拒。
“我不去！”
他大聲說，嚇了娃娃和齊師姐一跳。
齊師姐為難地看著十四，又看了看華十二：
“你們，唉，我去外面等著……你們討論出結果告訴我一聲，那邊還等著我回去傳話。”
說完，她貼心地離開華十二的小院。
將地方留給師姐弟三人。
娃娃看向謝小荻，欲言又止。
三年來，大家朝夕相處，十四從不談論家裏的事情。
可他不說，不代表娃娃一無所知。
她知道他來自一個很大的家族，受過很好的教育，父母都是很厲害的人。
即使他從未提起他們的名字。
果然，謝小荻反應激烈。
“我不去！”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之前還要大，還要堅定。
“理由？”
華十二看著他：“齊師姐還在外面等著，你不去總要有個理由。”
“我不想見她，這個理由夠不夠？！”
他大聲道，仿佛一個長滿刺的刺猬。
“可以，但你真不想見嗎？”
華十二平靜看著他。
謝小荻倔強站在原地。
一旁的娃娃大氣不敢出，目光在二人之間反覆游走。
“既然沒那麽不想見，那就去見見吧。”
“你可知她——”
“她是你的母親，也只是你的母親，我是如此，我可以保證掌門也是如此。”
華十二斬釘截鐵道。
謝小荻怔住了。
華十二分明早就猜到他的身世，卻還是放他單獨去見他的母親。
“你根本不了解她，她——”
謝小荻說不下去了。
讓一個孩子揭發自己的母親，實在是過於殘忍了。
“我的確不了解她，但我了解你。”
華十二低聲咳嗽了兩下，輕聲說。
“要是我讓你失望了呢？”
謝小荻忍不住問。
“我想不出來，你會做什麽讓我失望的事，”華十二又咳嗽了，“真有那麽一天，一定是你遇上了麻煩。”
謝小荻呆怔在原地。
“去吧，別讓老人家等太久。”華十二嘶聲說。
“老人家？你叫她老人家？”
謝小荻吶吶，突然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華十二。
“你不知道七星塘的慕容秋荻？”
華十二目光茫然：我應該知道嗎？
謝小荻突然想笑，想大笑。
華十二知道他出身，知道他父母的情況，知道他的糾結、迷茫和期待，卻不知道慕容秋荻是誰。
他的母親，他名震江湖的母親，他成名多年的母親……在華十二眼中只是他謝小荻的母親。
“不錯，她的確是個老人家。”謝小荻說。
又看向娃娃：“勞煩小師姐晚飯多煮些，再幫我準備一間房——”
“你、你、你叫我什麽？！”
娃娃幾乎跳起來。
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十四居然稱呼她、稱呼她“師姐”。
謝小荻哈哈大笑，抓起放在庭院石桌上的渡心劍，大步走出小院。
“齊師姐，久等了，我們走吧。”
“哦、好……”
他帶走了渡心，只帶走了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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