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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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空氣渾濁,洞穴裏潮濕悶熱。

黑暗將時間拉得很長。

陸小鳳很安靜。

安靜得好像只剩下心跳和呼吸。

他睜開眼睛,凝註著身前忙忙碌碌的華十二。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能看到的只是一個大致的輪廓。

她蒼白的臉以及身上質地粗糙的白麻孝服。

事實上,珠光寶氣閣一別後,陸小鳳曾向一位華山派的朋友打聽過華十二的情況。

【朋友目光警覺,仿佛他是什麽洪水猛獸:

“你問這些做什麽?我十二師妹涉世未深,你這個浪蕩子可不要打她的主意。”

陸小鳳也知道自己的名聲,好聲好氣道:

“她年紀輕輕,武功那麽高,我們也是很多年的老交情,之前怎麽完全沒有聽你說過,江湖上也不見什麽風聲。”

諸如謝曉峰、燕十三之類的江湖名劍,幼年時就已名聲在外。

華十二卻像憑空冒出來的。

可她本人又是華山派弟子,下山前本不該這般籍籍無名。

“原來如此,你是想知道原因?”

“可以說嗎?”

那位華山派的朋友嘆氣:

“這也不是什麽秘密,十二師妹天資甚高,身體卻差,她師父姓蔡,是我一位師伯,蔡師伯年紀大了,難免有照顧不到的地方,他們師徒在山上住的又偏,師長們都擔心十二師妹名聲大了,引來歹人,不許弟子對外透露他們師徒的情況。”

“她師父——”

陸小鳳想起華十二房間裏供奉的牌位。

“一年前去世了,走得很安詳,”那位朋友嘆氣,“依照蔡師伯年紀,怎麽都算是喜喪,但十二師妹傷心至極,執意一個人料理蔡師伯的喪事,她身體本就不好,之後直接病倒了,師長們都擔心這根獨苗就此夭折……”】

想到友人提起華十二時那遮掩不住的驕傲和擔憂,以及對自己毫無道理的警覺和提防。

陸小鳳頓時有些心虛。

“你——”

陸小鳳想要說什麽。

“別說話——”

華十二啞聲打斷陸小鳳,呼吸間帶著破碎的哮鳴音。

陸小鳳突然意識到,華十二累了。

她自打敗木道人可能還沒有好好休息過。

事實也的確如此。

洞穴又悶又熱,血腥沖天。

華十二頭暈腦脹,完全靠著信念和毅力為陸小鳳推拿。

就在她按到陸小鳳腰腹時,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可以了。”

陸小鳳翻身而起,一股澎湃的內力通過手腕的穴位註入華十二的身體,華十二腳下一滑,差點摔在陸小鳳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氣喘籲籲癱坐在地上。

華十二筋疲力盡靠著冰冷的石壁。

不停喝著玄冰碧火酒。

“還有嗎,給我一口——”

陸小鳳疲憊道。

他的喉嚨沙啞得仿佛損壞的破鑼。

華十二將酒壺塞到陸小鳳手裏。

即使什麽也看不到,她也知道此時的陸小鳳一定很狼狽。

陸小鳳迫不及待喝了好大一口:“好酒!痛快!能喝到這樣好的酒,我也算雖死無憾了——”

說著,他又要舉起酒葫蘆,卻不知想到什麽,又將酒壺還給了華十二。

“怎麽不喝了?”華十二問。

陸小鳳是出了名的酒鬼。

連華十二都曉得的知名酒鬼。

陸小鳳笑了笑:“你不是說,我是個健康的人,這酒不宜多喝嗎?”

“的確如此,不過你方才向我輸送了內力,丹田空虛,多喝一點也無妨。”

華十二輕聲說。

陸小鳳卻沒有繼續喝。

而是側頭盯著華十二看。

真奇怪。

洞穴已經這樣黑了。

他居然還能看清她側臉的輪廓。

她俏挺的鼻子、柔軟的嘴唇,以及呼吸時吐出的帶著酒香和血腥的哈氣。

與此同時,華十二腦子裏傳來克福的聲音:

【“笨蛋!他是怕自己喝了,你就沒得喝了!”】

——這是我的酒,我怎麽會沒得喝。

華十二在心裏反駁。

她當初下山,是為了幫克福重塑身體,如今心願達成,她每一次獲得的動心值,都是額外所得。

玄冰碧火酒再難得,對比重塑克福身體需要的動心值,都只是九牛一毛。

【“啊啊啊,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他可不知道你能用動心值兌換藥酒啊,他以為你們兩個被困在這裏出不去了!他以為你們兩個死定了!他不想喝你的藥酒,他想讓你撐得久一點!明白嗎?!明白嗎?!明白嗎?!”】

克福歇斯底裏地叫著、咆哮著。

仿佛在華十二腦子裏留下了唾沫星子。

“……”

華十二沈默。

原來如此。

“喝吧,你不需要為我節省,”華十二又將酒壺塞了過去,“我來找你前碰到了我師弟,我有告訴他來武當山找你,他會找到我們的。”

這也是華十二為何在石門關閉後,沒有心急火燎找出路的原因。

她確信她的師長和同門不會放棄她。

他們一定會不惜代價地救她出去。

她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紫霄宮。

她的師弟對火燒武當山真的有不小的興趣。

“你來武當山找我?你說這裏是武當山?!”

陸小鳳呼吸急促、聲音驟然拔高。

“不錯,我繞過了解劍池,走了一條小路,看到新鮮的足印,就進來碰碰運氣。”

華十二說。

除了隱瞞系統地圖的存在,一切都是真的——她繞過了解劍池,選擇從人跡罕至的山崖攀行,也的確從山洞外面看到了新鮮的足印。

盡管那些足印不屬於陸小鳳。

陸小鳳沒有說話。

但從他逐漸加重的呼吸,華十二知道他在激動、在權衡。

“萬一……我是說萬一,他們沒有找到我們……你救命的藥酒又沒了……”

陸小鳳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他認為不沾葷腥、冬天也要堅持穿麻衣草鞋的華十二是個重孝期也要飲酒的大酒鬼。

“那我就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華十二面無表情道。

.

烈酒入喉,美人在側。

陸小鳳一邊滴著鼻血,一邊哼著歌。

明明他沒有喝多少酒,卻已經醉了:

“妹妹抱著泥娃娃,要到花園去看花,我叫娃娃聽我話,娃娃叫我小媽媽……”

陸小鳳唱著唱著,突然發現身邊的人異常安靜。

他的心跳就像停止了一樣:

“華十二?”

他顫聲問。

華十二沒有回答。

陸小鳳大腦一片空白。

這一刻,他聽不到任何聲音。

包括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不知自己以何種心情,顫抖地伸手觸碰華十二的鼻尖。

緊接著,一只蒼白冰冷的手抓住他的手:

“你做什麽?”

他聽到華十二疲憊沙啞的聲音。

【“你剛才昏了一會兒,他以為你死了。”】

克福說。

華十二一怔,而後她整個人被欣喜若狂的陸小鳳抱在了懷裏。

“華十二——”

陸小鳳顫聲說。

他做了一件他從未想過、也絕不後悔的事。

他低頭吻上了華十二的唇。

冰冷,柔軟。

帶著淡淡的酒香和鐵腥味。

華十二僵住了。

不等她有所反應,陸小鳳直接倒在了她身上。

華十二:……

【“哇哦——”】

克福飛快從華十二身體裏竄到洞穴頂部。

就像異變的太陽,發光的胳膊腿從身體各個部位蔓延出來,橫七豎八插在洞穴每一處縫隙間。

將洞穴照得宛如白晝。

華十二看到陸小鳳泛青的臉以及發紫的唇。

他裂開的嘴角碰到華十二唇邊的血。

中毒了。

就在這時,華十二聽到了腳步聲,好多人的腳步聲。

洞穴外“咯”一聲響,巨大的石壁再次翻起。

一大群人湧了進來。

有武當弟子,有華山長老,有娃娃,有謝小荻,有花滿樓……

走在最前面的、臉色最差的,赫然是武當掌門石雁!

.

四月十五,黃昏。

陸小鳳從武當掌門接待貴賓的聽竹小院醒來。

幹凈雅致的房間,柔軟舒適的床。

他看見了自己的好友花滿樓、少林寺的鐵肩大師……

無論他們在江湖上擁有怎樣崇高的地位、多麽高深的武功,此時都像一個普通朋友一樣,關切地圍在陸小鳳身邊。

“若非早上石鶴說了實話,你就死定了。”

“那個洞穴是武當弟子早些年面壁思過的地方,石雁成了掌門,武當門規寬松了許多,那地方已經很久沒人去了。”

鐵肩嘆氣。

花滿樓擔憂地看著陸小鳳:

“石鶴說他就想讓你吃點虧,你中毒一事他毫不知情,洞穴裏發生了何事?華姑娘怎麽會在那裏?你又如何會中毒?”

陸小鳳不禁想起黑暗中,那個魯莽沖動、不計後果又甜蜜惆悵的吻,沒有正面回答花滿樓,反而問:

[“你們怎麽知道我遇險的?”

“你突然失蹤,我們在武當後山一個險坡上找到了一輛馬車,車上還留著你的外衣,衣襟是破的,上面還有在泥土上掙紮過的痕跡……”鐵肩說。①]

“你們派人問了華十二?”

“不錯,我們找了好些地方,都沒找到,石雁就派了兩名武當弟子到華山派下榻的客棧,打聽有沒有見過你。”

花滿樓說。

——原來如此。

石鶴只是想折騰一下陸小鳳,並沒有真的想要他的命,所以利用報覆心強、人品敗壞的杜鐵心、高濤、海奇闊在洞穴裏布了個局。

至於誤打誤撞找對地方、又和陸小鳳一起困在洞穴裏的華十二,則是意外之喜。

“她是來找我的,”陸小鳳含糊道,顯然不想多提中毒的事,“她呢?”

“華姑娘下山了,一刻鐘前——”

花滿樓話未說完,床上的人已不見了蹤影。

他盯著空蕩蕩的床鋪,不知想到什麽,突然笑起來。

.

殘陽如血。

解劍池已經染紅。

那是一個身穿白麻孝服的年輕姑娘。

美麗,憔悴。

有那麽一瞬間,華十二幾乎以為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但她不是華十二。

華十二沒有那麽健康勻稱的身體,也沒有那麽濃烈炙熱的表情。

更重要的是,倘若出手的是華十二,對面的人絕不可能好好站著,還用明晃晃的劍圍著她轉圈圈。

“閣下是哪路英雄,報上名來,竟敢帶兵刃硬闖武當?”

一個負傷的武當弟子說。

年輕姑娘看也不看他,而是盯著和華山派眾人一同下山的華十二。

她的劍在滴血,衣擺在滴血,草鞋還在滴血。

“你瘋了?!跟我走!”

突然從草叢裏竄出來一個女人,那人輕功曼妙,身法了得,是一個華十二從未見過的美麗婦人。

解劍池邊站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她獨獨隔著人群望了眼華十二。

華十二一怔。

【“來自柳青青的動心值,+30,無用的動心值增加了。”】

——果然是她。

“放開我,別過來!”

年輕女人大喝,竟將劍橫在自己頸邊。

柳青青不敢上前:“你要做什麽?”

她邁著滴血的步子,一步步走到華十二跟前。

“你是華十二?”

“是。”

華十二低頭咳了咳。

“你知道我是誰嗎?”

年輕女人大聲問。

華十二當然知道,系統說她叫“葉雪”,可葉雪是誰、做什麽的,華十二卻一概不知,所以她搖頭:

“我不認識你。”

“那你最好認識一下,”女人一句句說,她的劍滴著血,滴進了她染血的草鞋上,“我叫葉雪,是老刀把子的女兒,你打敗了我的父親,我會打敗你。”

“好,我等著。”

華十二輕聲應道。

沒有奚落,沒有嘲諷。

事實上,依照葉雪現在的實力,別說打敗華十二,她甚至無法在十四手中挺過十招。

“我會努力活到你打敗我的那天,你也是,好好活著。”

她看著葉雪,認真說。

葉雪怔住了。

不知何時,陸小鳳也來了。

他從聽竹小院一路飛奔而來,連鞋也沒有穿,幹凈的白襪沾滿了泥灰和塵土。

看到葉雪,陸小鳳一楞。

老刀把子,又或者木道人,曾半真半假地想將他和葉雪湊成夫妻。

陸小鳳不同意,葉雪卻答應了。

最終,這段荒唐的指婚,因葉雪的妹妹葉靈插手而不了了之。

葉雪是木道人和表妹沈三娘的女兒。

葉靈是葉淩風和沈三娘的女兒。

這兩姐妹有同樣的母親,不同的父親,她們的父親反目成仇,她們兩姐妹也是冤家對頭。

葉雪喜歡的東西,葉靈也喜歡。

葉雪不要的,葉靈也不要。

反之亦然。

陸小鳳有些愧疚,他揭穿了木道人的真面目,卻也讓葉雪永遠失去了父親。

葉雪顯然也看到了陸小鳳。

可她就像沒有看到一般,突然跪在地上,對著華十二磕了三個頭。

在眾人警惕、震驚的目光中,起身離開。

她沒有看陸小鳳,更沒有回頭。

柳青青最後看了眼華十二,轉身追了上去。

二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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