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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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阿彌陀佛——”
鐵肩低頭頌道。
華十二看著唇邊含笑的木道人。
沈默。
在她挑飛木道人七星劍的那一刻，木道人的結局已經註定。
作為一代梟雄，木道人寧可死，也不願作為武當叛徒，接受石雁等人的審判。
畢竟在木道人的認知裏，他是輸了，而不是錯了。
武當弟子眼睛通紅，無論木道人做過什麽，在這一刻，在他宣告死亡的這一刻，他都從幽靈山莊殘忍無情的老刀把子，重新成為武當眾弟子心中德高望重的長老。
“師父……”
石鶴喃喃。
目不轉睛看著木道人。
他的師父、老大、老子……最敬佩也最恐懼的人……死了。
那個人坐在地上，表情是那麽平靜。
平靜得仿佛下一刻就會睜開眼睛。
四周一片嘩然。
所有人情緒激動。
直至此刻，諸人才反應過來——華十二贏了，徹徹底底地贏了。
她擊敗了木道人，三十年前就名震天下的道門第一高手！
華十二才多大？！
十九？二十？
“師姐——”
娃娃和十四奔向華十二，娃娃拿著幹凈帕子，擦拭著華十二臉上的血汙，眼眶裏淚光閃爍。
謝小荻拔開酒葫蘆的蓋子，一言不發地遞給咳嗽的華十二。
就在剛剛，面前這個年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人，擊敗了年少成名、縱橫江湖幾十載、三十年前就有資格問鼎“武林第一”的木道人。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了？”
花滿樓遲疑地面向陸小鳳。
在看到華十二挑飛木道人劍後，全場一片嘩然。
唯有陸小鳳十分平靜，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華十二一定會徹底擊敗木道人，取得壓倒性的勝利。
“不，我不知道，”陸小鳳心跳得依然很快，甚至有些眩暈，“她曾在幽靈山莊使出過這樣的劍法，那時她的對手是石鶴。”
石鶴的劍法固然可怕，卻遠不及木道人。
事實上，陸小鳳也是今天才意識到，木道人過去一直在藏拙。
他的實力不僅遠勝於石鶴，也超出了武當掌門石雁，是當之無愧的“武當劍法第一人”。
若非華十二突然出現，剛好破壞了他縝密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或許他已經登上了掌門大位。
“後生可畏。”
小顧道長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竟有種說不出的失意和落寞。
華十二太年輕了。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資歷就是個笑話。
她就像一顆冉冉升起的明星，時時刻刻提醒著在場所有人，他們已經老了，屬於他們的時代已經過去。
她的劍下還會有很多人，木道人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
三大口“玄冰碧火酒”下肚，華十二灼熱的喉嚨舒緩了許多。
“可以了……”
她對娃娃說。
她臉上的血已經擦幹凈大半，還剩一點淺色的印子。
她擺擺手，離開娃娃，徑直走向武當掌門石雁。
“石掌門。”
華十二開口，聲音比往日更加沙啞。
武當弟子神色覆雜地看向華十二。
他們應該憤怒，這個女人在眾目睽睽下，碾碎了武當“兩儀劍法”的神話。
可他們又很佩服她，因為那是一場絕對公平的決鬥。
不存在木道人年事已高、狀態下滑。
雙方都拿出了最好的水平。
她用“殉道埋骨之劍”，擊敗了拿著七星寶劍的木道人，贏得堂堂正正。
“華居士。”
石雁勉強笑了笑。
此戰雖然結束，但他作為武當掌門的任務還未結束，他要考慮得遠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要多、都要深、都要遠。
“石掌門，我有個朋友被貴派扣下了，我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處，我想見見她。”
華十二用不輕不重，剛好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
眾人驚訝望著她。
娃娃和謝小荻表現得尤其明顯。
——師姐居然還有華山弟子以外的朋友？
——華十二居然還有陸小鳳以外的朋友？！
“居士的朋友是……”
“柳青青。”
空氣倏然安靜。
陸小鳳瞪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空氣又潮又悶。
這樣的環境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
“妹妹抱著泥娃娃，要到花園去看花……”
柳青青哼著歌。
——她在幽靈山莊的山谷裏，聽陸小鳳唱過。
陸小鳳五音不全，唱起歌難聽的要命，但不知為何，在這暗無天日的石牢裏，她唯一能想起來的就是這個。
她被男人騙了。
又一次。
老刀把子讓易容高手犬郎君將幽靈山莊的人改頭換面，易容成別人的樣子混進武當慶典中，刺殺鷹眼老七、王十袋等一眾高手。
陸小鳳卻聯合犬郎君、司空摘星等人，將同柳青青一起行動的幽靈們逐一換成他們的人。
陸小鳳利用了她和老刀把子的關系。
是她讓陸小鳳知道，老刀把子是她在幽靈山莊裏唯一一個男人，他了解她，同情她，而且出於真心，她雖然不喜歡他，但願意為他去死。
她真蠢，明明被男人搞得身敗名裂，人不人鬼不鬼，卻還是信了男人的話，落到如今地步也是活該。
“妹妹抱著泥娃娃，要到花園去看花，我叫娃娃聽我話，娃娃叫我小媽媽……”
突然，“哢嚓”一聲。
沒有任何預兆。
柳青青看見了光。
那是京城霹靂堂專門為大內做的不怕水的火折子，一支就賣出了天價。
拿著火折子的是個面容俊朗的年輕人，盡管他體格異常的高大，比成年人還要強壯結實，卻也掩飾不住面容裏的青澀和稚氣。
這是個孩子，真真正正的孩子。
柳青青“咯咯咯”笑起來：“好俊的小哥哥，武當怎麽派你來了？！可憐見的，過來，讓姐姐看看——”
她的聲音柔媚成熟，語調九曲十八彎。
倘若忽略她那張滿臉褶皺、仿佛老樹皮一樣幹皴枯瘦的臉，也是個銷魂的美人。
少年臉黑了，
仿佛下一句就要咬牙切齒說出柳青青異常熟悉的那句“無恥”。
說吧說吧。
柳青青笑得愈發燦爛。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
“你想看我師弟，可以出去看。”
那個聲音很輕，很沙啞。
帶著一種虛無縹緲的空靈和克制。
柳青青笑容僵住了，身體僵住了，甚至大腦也僵住了。
火折子柔和微小的光束後面，露出一道白影。
說話的人穿著一件質地粗糙的白麻孝服。
皮膚比孝服還要白，整張臉唯一的顏色是她的嘴，紅艷艷的，仿佛染了血。
“華、十、二……”
柳青青覺得自己一定在做夢。
否則怎麽會在這暗無天日的石牢裏見到華十二。
“走吧。”
她聽到華十二說。
“去哪兒。”
柳青青聽到自己說。
“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華十二很平靜。
柳青青身體一顫。
突然“咯咯咯”笑起來。
“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別哄我了，全江湖都知道我柳青青通-奸殺夫，是個最無恥最放蕩的妖女——”
她哈哈大笑，笑聲在黑暗中回蕩。
不知笑了多久，她用幹澀的聲音說：
“華十二，我是個死人，哪裏都去不了。”
偌大的江湖，已沒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不想一輩子活在別人的追殺中，像老鼠一樣為了活命四處逃竄。
“那是過去的事了，”華十二淡淡說，“半個時辰前，我擊敗了木道人，當時有許多人在看，我對石雁說，你是我的朋友。”
她看著柳青青易容後蒼老醜陋的臉。
時至今日，她依然不知柳青青到底長什麽樣。
不過這不重要。
在她對石雁說出柳青青名字的那一刻起，全江湖都會知道，柳青青是華十二的朋友。
找柳青青的麻煩，就是找華十二的麻煩。
柳青青怔住了：
“為，為什麽……”
“為什麽幫我？”
為什麽幫我到這種程度。
明明，明明我們是連萍水相逢也談不上的陌生人……
“那日在山谷，你為什麽放了我？”華十二反問。
當日離開幽靈山莊的山谷，她除了碰上了犬郎君，還遇見了柳青青。
【“讓開，你不是我的對手。”華十二說。
柳青青真的讓開了。
華十二本該走的，可鬼使神差的，她停下腳步，看向易容成老太婆的柳青青——她是這個山谷裏為數不多提供“無用動心值”的人。
“你叫什麽名字？”
華十二問。
雖然她已知道這個人叫柳青青。
不過那是系統說的，不是面前的人說的。
“老太婆”突然笑了，她盯著華十二的眼睛，用帶著惡意和諷刺的笑容說：
“我叫柳青青，我殺了我丈夫，還和他四個最好的朋友通-奸。”
華十二點點頭：“我記住了。”】
“……為什麽幫我？”
“那日在山谷，你為什麽放了我？”
“我的確打不過你。”
柳青青實話實說。
“沒有原因，”華十二輕聲說，“你既然遇到了我，就是你不該死。”
她能力有限，管不了所有人的事。
就像韓家樓有那麽多“娃娃”，她能帶走的，只有眼前那個。
就像這世上有那麽多被冤枉的人，她能幫的也只有一個柳青青。
華十二做完她想做的事，轉身向外面走去。
少年神色覆雜地看了眼柳青青，追上師姐步伐。
“我不該死……我不該死……”
柳青青一個人待在黑暗中，喃喃重覆著華十二的話。
——多有趣啊。
那麽多人罵她放蕩，一個從未見過她，甚至不知道她是誰的人，堅定地說“你不該死”。
柳青青放聲大笑，又嚎啕大哭。
……
太陽已經升起。
武當山上一片燦爛。
華十二靠在一塊巨大的石頭上，從袖子裏抽出手帕，捂住嘴唇低聲咳嗽著。
白色的帕子隨著華十二的咳嗽漸漸變成了紅色。
柳青青依然頂著那張蒼老醜陋的臉，雖然她已經獲得自由，卻還沒有足夠的勇氣用真正的臉面對外界的目光。
她站在很遠的地方，直到華十二止住咳嗽、收起手帕才走過去。
“我叫柳青青。”
她輕聲說，又一次介紹了自己。
華十二睜開眼睛。
漆黑的眼瞳平視著她。
“我殺了我的丈夫。”
“我和丈夫四個最好的朋友睡在了一起。”
“因為我愛我的丈夫，我們是少年夫妻，當他跪下來求我說他喜歡看，求我滿足他願望的時候，我妥協了……”
柳青青是笑著說的，可華十二知道，她在哭。
“華十二，要是下次，我再見到你——”
柳青青沒有說下去。
她深深看了一眼華十二，轉身離開。
她的身法很瀟灑，輕功很卓越。
十四說，柳青青是淮南柳家的大俠女，年少成名，十幾歲嫁給了點蒼派最傑出的青年劍客謝堅。
後來因為“通-奸-殺夫”被西門吹雪追殺。
西門吹雪最恨背信棄義之人。
所以當“柳青青被西門吹雪追殺了十九日，最終死在荒漠”的消息傳開後，江湖人拍手叫好，都覺得像柳青青這樣不守婦道的女人死有餘辜。
華十二看著柳青青離去的背影。
但願她以後多愛一些自己。
——唔，這一課也得給娃娃和十四加上。
華十二認真記了下來。
.
盡管武當極力封鎖消息。
降低影響。
“華十二以壓倒性優勢擊敗木道人”還是如火燎原一般，迅速傳開。
被武當派強扣了一夜的武林群雄捶胸頓足，每個都覺得自己損失慘重。
黃昏，晚霞漫天。
華十二穿著嶄新的白麻孝服，很乖很乖地吃飯。
同桌不僅坐著娃娃、十四，還坐著華山派長老和幾個隨行的師兄師姐。
大家都坐得很板正，吃得很認真，很小心。
華十二因為挑戰木道人，被長老師叔罵得狗血淋頭——
“胡鬧，你若是出事，我該如何向蔡師兄交代？！”
“這麽大的事，你居然的自作主張！萬一當時有人圖謀不軌，想要‘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你就回不來了——”
“你今天就老老實實待著，哪都不許去，明天跟我們一起回華山……還有你們兩個，娃娃和十四，知情不報，罪加一等，回去統統罰寫門規！”
……
清修二十年的華山長老從來沒有這麽兇過。
華十二、娃娃、十四被訓得像烏龜一樣縮著腦袋。
師姐師兄們同情地看著十二師妹，即使打敗了“道門第一高手”“武當劍法第一人”，也還是要罰抄門規。
就在這時，客棧外駿馬嘶鳴。
緊跟著，兩個武當弟子沖進客棧，和客棧掌櫃的聊了幾句，直奔華山弟子所在包廂。
見華山派長老也在，兩個武當弟子急忙行禮。
華山長老眉心一跳：“何事？”
兩個武當弟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華十二：“前輩，我們是來找華居士的。”
——找我？
華十二驚訝，眼角餘光瞥見自家長老惡狠狠的目光，果斷閉嘴。
兩個武當弟子卻顧不得太多，直接道：
“華居士，你可曾見過陸小鳳陸大俠？”
“陸大俠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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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
鐵肩低頭頌道。
華十二看著唇邊含笑的木道人。
沈默。
在她挑飛木道人七星劍的那一刻，木道人的結局已經註定。
作為一代梟雄，木道人寧可死，也不願作為武當叛徒，接受石雁等人的審判。
畢竟在木道人的認知裏，他是輸了，而不是錯了。
武當弟子眼睛通紅，無論木道人做過什麽，在這一刻，在他宣告死亡的這一刻，他都從幽靈山莊殘忍無情的老刀把子，重新成為武當眾弟子心中德高望重的長老。
“師父……”
石鶴喃喃。
目不轉睛看著木道人。
他的師父、老大、老子……最敬佩也最恐懼的人……死了。
那個人坐在地上，表情是那麽平靜。
平靜得仿佛下一刻就會睜開眼睛。
四周一片嘩然。
所有人情緒激動。
直至此刻，諸人才反應過來——華十二贏了，徹徹底底地贏了。
她擊敗了木道人，三十年前就名震天下的道門第一高手！
華十二才多大？！
十九？二十？
“師姐——”
娃娃和十四奔向華十二，娃娃拿著幹凈帕子，擦拭著華十二臉上的血汙，眼眶裏淚光閃爍。
謝小荻拔開酒葫蘆的蓋子，一言不發地遞給咳嗽的華十二。
就在剛剛，面前這個年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人，擊敗了年少成名、縱橫江湖幾十載、三十年前就有資格問鼎“武林第一”的木道人。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了？”
花滿樓遲疑地面向陸小鳳。
在看到華十二挑飛木道人劍後，全場一片嘩然。
唯有陸小鳳十分平靜，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華十二一定會徹底擊敗木道人，取得壓倒性的勝利。
“不，我不知道，”陸小鳳心跳得依然很快，甚至有些眩暈，“她曾在幽靈山莊使出過這樣的劍法，那時她的對手是石鶴。”
石鶴的劍法固然可怕，卻遠不及木道人。
事實上，陸小鳳也是今天才意識到，木道人過去一直在藏拙。
他的實力不僅遠勝於石鶴，也超出了武當掌門石雁，是當之無愧的“武當劍法第一人”。
若非華十二突然出現，剛好破壞了他縝密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或許他已經登上了掌門大位。
“後生可畏。”
小顧道長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竟有種說不出的失意和落寞。
華十二太年輕了。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資歷就是個笑話。
她就像一顆冉冉升起的明星，時時刻刻提醒著在場所有人，他們已經老了，屬於他們的時代已經過去。
她的劍下還會有很多人，木道人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
三大口“玄冰碧火酒”下肚，華十二灼熱的喉嚨舒緩了許多。
“可以了……”
她對娃娃說。
她臉上的血已經擦幹凈大半，還剩一點淺色的印子。
她擺擺手，離開娃娃，徑直走向武當掌門石雁。
“石掌門。”
華十二開口，聲音比往日更加沙啞。
武當弟子神色覆雜地看向華十二。
他們應該憤怒，這個女人在眾目睽睽下，碾碎了武當“兩儀劍法”的神話。
可他們又很佩服她，因為那是一場絕對公平的決鬥。
不存在木道人年事已高、狀態下滑。
雙方都拿出了最好的水平。
她用“殉道埋骨之劍”，擊敗了拿著七星寶劍的木道人，贏得堂堂正正。
“華居士。”
石雁勉強笑了笑。
此戰雖然結束，但他作為武當掌門的任務還未結束，他要考慮得遠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要多、都要深、都要遠。
“石掌門，我有個朋友被貴派扣下了，我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處，我想見見她。”
華十二用不輕不重，剛好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
眾人驚訝望著她。
娃娃和謝小荻表現得尤其明顯。
——師姐居然還有華山弟子以外的朋友？
——華十二居然還有陸小鳳以外的朋友？！
“居士的朋友是……”
“柳青青。”
空氣倏然安靜。
陸小鳳瞪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空氣又潮又悶。
這樣的環境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
“妹妹抱著泥娃娃，要到花園去看花……”
柳青青哼著歌。
——她在幽靈山莊的山谷裏，聽陸小鳳唱過。
陸小鳳五音不全，唱起歌難聽的要命，但不知為何，在這暗無天日的石牢裏，她唯一能想起來的就是這個。
她被男人騙了。
又一次。
老刀把子讓易容高手犬郎君將幽靈山莊的人改頭換面，易容成別人的樣子混進武當慶典中，刺殺鷹眼老七、王十袋等一眾高手。
陸小鳳卻聯合犬郎君、司空摘星等人，將同柳青青一起行動的幽靈們逐一換成他們的人。
陸小鳳利用了她和老刀把子的關系。
是她讓陸小鳳知道，老刀把子是她在幽靈山莊裏唯一一個男人，他了解她，同情她，而且出於真心，她雖然不喜歡他，但願意為他去死。
她真蠢，明明被男人搞得身敗名裂，人不人鬼不鬼，卻還是信了男人的話，落到如今地步也是活該。
“妹妹抱著泥娃娃，要到花園去看花，我叫娃娃聽我話，娃娃叫我小媽媽……”
突然，“哢嚓”一聲。
沒有任何預兆。
柳青青看見了光。
那是京城霹靂堂專門為大內做的不怕水的火折子，一支就賣出了天價。
拿著火折子的是個面容俊朗的年輕人，盡管他體格異常的高大，比成年人還要強壯結實，卻也掩飾不住面容裏的青澀和稚氣。
這是個孩子，真真正正的孩子。
柳青青“咯咯咯”笑起來：“好俊的小哥哥，武當怎麽派你來了？！可憐見的，過來，讓姐姐看看——”
她的聲音柔媚成熟，語調九曲十八彎。
倘若忽略她那張滿臉褶皺、仿佛老樹皮一樣幹皴枯瘦的臉，也是個銷魂的美人。
少年臉黑了，
仿佛下一句就要咬牙切齒說出柳青青異常熟悉的那句“無恥”。
說吧說吧。
柳青青笑得愈發燦爛。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
“你想看我師弟，可以出去看。”
那個聲音很輕，很沙啞。
帶著一種虛無縹緲的空靈和克制。
柳青青笑容僵住了，身體僵住了，甚至大腦也僵住了。
火折子柔和微小的光束後面，露出一道白影。
說話的人穿著一件質地粗糙的白麻孝服。
皮膚比孝服還要白，整張臉唯一的顏色是她的嘴，紅艷艷的，仿佛染了血。
“華、十、二……”
柳青青覺得自己一定在做夢。
否則怎麽會在這暗無天日的石牢裏見到華十二。
“走吧。”
她聽到華十二說。
“去哪兒。”
柳青青聽到自己說。
“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華十二很平靜。
柳青青身體一顫。
突然“咯咯咯”笑起來。
“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別哄我了，全江湖都知道我柳青青通-奸殺夫，是個最無恥最放蕩的妖女——”
她哈哈大笑，笑聲在黑暗中回蕩。
不知笑了多久，她用幹澀的聲音說：
“華十二，我是個死人，哪裏都去不了。”
偌大的江湖，已沒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不想一輩子活在別人的追殺中，像老鼠一樣為了活命四處逃竄。
“那是過去的事了，”華十二淡淡說，“半個時辰前，我擊敗了木道人，當時有許多人在看，我對石雁說，你是我的朋友。”
她看著柳青青易容後蒼老醜陋的臉。
時至今日，她依然不知柳青青到底長什麽樣。
不過這不重要。
在她對石雁說出柳青青名字的那一刻起，全江湖都會知道，柳青青是華十二的朋友。
找柳青青的麻煩，就是找華十二的麻煩。
柳青青怔住了：
“為，為什麽……”
“為什麽幫我？”
為什麽幫我到這種程度。
明明，明明我們是連萍水相逢也談不上的陌生人……
“那日在山谷，你為什麽放了我？”華十二反問。
當日離開幽靈山莊的山谷，她除了碰上了犬郎君，還遇見了柳青青。
【“讓開，你不是我的對手。”華十二說。
柳青青真的讓開了。
華十二本該走的，可鬼使神差的，她停下腳步，看向易容成老太婆的柳青青——她是這個山谷裏為數不多提供“無用動心值”的人。
“你叫什麽名字？”
華十二問。
雖然她已知道這個人叫柳青青。
不過那是系統說的，不是面前的人說的。
“老太婆”突然笑了，她盯著華十二的眼睛，用帶著惡意和諷刺的笑容說：
“我叫柳青青，我殺了我丈夫，還和他四個最好的朋友通-奸。”
華十二點點頭：“我記住了。”】
“……為什麽幫我？”
“那日在山谷，你為什麽放了我？”
“我的確打不過你。”
柳青青實話實說。
“沒有原因，”華十二輕聲說，“你既然遇到了我，就是你不該死。”
她能力有限，管不了所有人的事。
就像韓家樓有那麽多“娃娃”，她能帶走的，只有眼前那個。
就像這世上有那麽多被冤枉的人，她能幫的也只有一個柳青青。
華十二做完她想做的事，轉身向外面走去。
少年神色覆雜地看了眼柳青青，追上師姐步伐。
“我不該死……我不該死……”
柳青青一個人待在黑暗中，喃喃重覆著華十二的話。
——多有趣啊。
那麽多人罵她放蕩，一個從未見過她，甚至不知道她是誰的人，堅定地說“你不該死”。
柳青青放聲大笑，又嚎啕大哭。
……
太陽已經升起。
武當山上一片燦爛。
華十二靠在一塊巨大的石頭上，從袖子裏抽出手帕，捂住嘴唇低聲咳嗽著。
白色的帕子隨著華十二的咳嗽漸漸變成了紅色。
柳青青依然頂著那張蒼老醜陋的臉，雖然她已經獲得自由，卻還沒有足夠的勇氣用真正的臉面對外界的目光。
她站在很遠的地方，直到華十二止住咳嗽、收起手帕才走過去。
“我叫柳青青。”
她輕聲說，又一次介紹了自己。
華十二睜開眼睛。
漆黑的眼瞳平視著她。
“我殺了我的丈夫。”
“我和丈夫四個最好的朋友睡在了一起。”
“因為我愛我的丈夫，我們是少年夫妻，當他跪下來求我說他喜歡看，求我滿足他願望的時候，我妥協了……”
柳青青是笑著說的，可華十二知道，她在哭。
“華十二，要是下次，我再見到你——”
柳青青沒有說下去。
她深深看了一眼華十二，轉身離開。
她的身法很瀟灑，輕功很卓越。
十四說，柳青青是淮南柳家的大俠女，年少成名，十幾歲嫁給了點蒼派最傑出的青年劍客謝堅。
後來因為“通-奸-殺夫”被西門吹雪追殺。
西門吹雪最恨背信棄義之人。
所以當“柳青青被西門吹雪追殺了十九日，最終死在荒漠”的消息傳開後，江湖人拍手叫好，都覺得像柳青青這樣不守婦道的女人死有餘辜。
華十二看著柳青青離去的背影。
但願她以後多愛一些自己。
——唔，這一課也得給娃娃和十四加上。
華十二認真記了下來。
.
盡管武當極力封鎖消息。
降低影響。
“華十二以壓倒性優勢擊敗木道人”還是如火燎原一般，迅速傳開。
被武當派強扣了一夜的武林群雄捶胸頓足，每個都覺得自己損失慘重。
黃昏，晚霞漫天。
華十二穿著嶄新的白麻孝服，很乖很乖地吃飯。
同桌不僅坐著娃娃、十四，還坐著華山派長老和幾個隨行的師兄師姐。
大家都坐得很板正，吃得很認真，很小心。
華十二因為挑戰木道人，被長老師叔罵得狗血淋頭——
“胡鬧，你若是出事，我該如何向蔡師兄交代？！”
“這麽大的事，你居然的自作主張！萬一當時有人圖謀不軌，想要‘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你就回不來了——”
“你今天就老老實實待著，哪都不許去，明天跟我們一起回華山……還有你們兩個，娃娃和十四，知情不報，罪加一等，回去統統罰寫門規！”
……
清修二十年的華山長老從來沒有這麽兇過。
華十二、娃娃、十四被訓得像烏龜一樣縮著腦袋。
師姐師兄們同情地看著十二師妹，即使打敗了“道門第一高手”“武當劍法第一人”，也還是要罰抄門規。
就在這時，客棧外駿馬嘶鳴。
緊跟著，兩個武當弟子沖進客棧，和客棧掌櫃的聊了幾句，直奔華山弟子所在包廂。
見華山派長老也在，兩個武當弟子急忙行禮。
華山長老眉心一跳：“何事？”
兩個武當弟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華十二：“前輩，我們是來找華居士的。”
——找我？
華十二驚訝，眼角餘光瞥見自家長老惡狠狠的目光，果斷閉嘴。
兩個武當弟子卻顧不得太多，直接道：
“華居士，你可曾見過陸小鳳陸大俠？”
“陸大俠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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