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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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夜涼如水。

上凸月高懸於蒼穹,

已經是十三日淩晨了。

月光下,華十二臉色蒼白。

寬大的白麻孝服在夜色中無比醒目。

她低聲咳嗽著,手裏那盞彎彎扭扭的長明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黑峻峻的鏟子。

娃娃和謝小荻安靜地看著她,如果華十二想用這種方式讓他們閉嘴,她成功了。

附近站滿了人。

除了先前在書房裏見過的那些個大人物和武當叛徒石鶴。

還有駐留此地的護衛。

包括武當、少林、雁蕩山、巴山劍派門下最優秀的弟子,長江水寨和十二連環塢武功最高的幾位舵主。

不少人衣衫華麗卻破損嚴重,一看就是利器劃的,還有幾個臉色煞白、身上帶血,明顯負傷。

娃娃和小荻一路找到這裏,不和這些人發生沖突簡直是癡人說夢。

事實上,雙方都能活著站在這裏,已是互相留情的結果。

“……怎麽還不出來?”

“閉嘴,就你話多!”

所有人眼巴巴望著那扇門。

那扇通向神秘書房的大門。

木道人方才雖然應戰,卻提出和武當掌門石雁單獨談談。

這實在不是一個讓人放心的要求。

木道人心機武功之深,遠超諸人想象,若非華十二這個突如其來的“天意”,他已經成功了。

就連天天勸人“苦海無涯回頭是岸”的少林高僧鐵肩,都露出不讚同的神色。

可石雁偏偏同意了。

盞茶時分,門後傳來異動。

眾人屏住呼吸。

一聲悠長沈重的悶響。

人群一陣騷動。

是木道人,木道人出現了!

同他一起現身的,還有武當掌門石雁。

二人神色平靜。

幾乎看不出幾個時辰前,他們還是“你死我活”的關系(雖然是木道人單方面的)。

小顧道長松了口氣。

因為他師叔龍猛飛獅,大家辛辛苦苦籌劃幾個月剿滅“幽靈山莊”的行動差點失敗。

“這下你可以放心了——”

小顧道長笑著看向鐵肩。

卻見鐵肩、王十袋等人表情沈重,陸小鳳、花滿樓更是像見了鬼一般。

小顧道長正疑惑,突然瞥到什麽,涼氣倒抽。

——石雁腰間空空,那把本該懸在那裏,只有歷代武當掌門才有資格佩戴的七星劍,竟被木道人拿在手上!

.

夜更深了。

這片人跡罕至的靜謐之地,木道人的出現,猶如往沸騰的熱油裏潑了一舀子水,直接炸開了。

“七星劍?”

“居然是七星劍?”

“連七星劍都出來了,這還比什麽比?!”

……

謝小荻臉色難看至極。

木道人是成名已久的武林宗師,不僅武功高強,經驗更是超華十二百倍。

雖然年紀大了些,但身體硬朗,不知比身中劇毒的華十二強了多少。

他已有那麽多優勢,竟還臭不要臉地用上七星劍這種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

“卑鄙!”

他咬牙切齒,恨不得沖上去將華十二拉走。

娃娃既不認識石雁,也不認識七星劍,無奈周圍人反應太大,她又長了眼睛和耳朵:

“這可如何是好?!”

她急得團團轉,下意識看向華十二。

所有人都在看華十二。

令她沒想到,令所有人都沒想到,華十二居然、居然在笑!

那並不是非常明顯的笑容,但誰也不能否認華十二表露出的愉悅和驕傲。

是了。

一個劍客對另一個劍客的提防,本身就是一種肯定。

更何況,華十二還這麽年輕。

年輕到很多人第一次見到她都會恍惚一下,忍不住感慨自己老了。

漸漸地,聲音消失了。

只有山間呼嘯的風。

“你來了。”

華十二看著木道人,聲音和神情都很平靜。

仿佛木道人手裏不是赫赫有名的七星劍,而是一把鐮刀,一把鋤頭,又或者是剛剛從地裏刨過土的鐵鍬。

木道人行了一禮。

他身上還穿著昨日出席武當慶典時的衣服,一件華貴至極、隆重至極的道袍,看起來既莊重又威嚴。

和身穿粗麻斬衰的華十二,簡直像兩個世界的人。

“華居士久等了,貧道來赴約了。”

憑他的耳力,不可能沒聽到周遭的非議,連武當弟子都覺得木道人選擇七星劍,對用鏟子的華十二來說不公平,他卻泰然自若,臉上既不羞愧,也不內疚。

因為他想贏。

不僅以“武當劍法第一人”,更是以他自己。

他,木道人,想要打敗面前的少女,打敗這個代表“天意”,代表“命運”的華十二。

“謝道長成全。”華十二認真說。

“居士客氣了,今日之戰,貧道必當全力以赴,也請居士不必保留。”

“這是自然。”

華十二聲音沙啞,左手從懷裏取出一張幹凈帕子,捂在唇邊咳嗽著,她咳得太厲害了,一聲聲,震動著黑夜。

娃娃心揪成一團。

謝小荻早已解下背上負著的“渡心”。

只要華十二一個眼神,不,不需要眼神,只要華十二有一點遲疑、一點顧慮,他會立刻帶劍沖上去。

可是沒有。

自始至終,華十二都沒有換兵器的想法。

木道人目光閃動,揚起手中劍說:

“華居士,貧道手中的劍名為‘七星’,削鐵如泥,乃我武當至寶。

“居士確定不換兵器嗎?”

——我已拿出我能拿出的一切,你呢?

人群再次躁動起來。

所有人盯著華十二,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已經按捺不住,大聲道:

“還固執什麽,趕緊換吧!”

“是啊,換把正經劍!”

……

華十二以鏟為劍固然矚目,但今日乃二人生死之戰,豈能胡鬧!

在場諸人凡是用劍的,恨不能沖上去將自己的劍塞到華十二手上!再把她那把破鏟子狠狠抽出來扔出去!

華十二卻揚起手中鐵鏟,用不輕不重,剛好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

“此鏟為家師生前所鑄,我生,它是我的劍;我死,它為我埋骨。

“我既有殉道埋骨之劍,何必另尋。”

木道人怔住了,在場諸人也怔住了。

四下一片寂靜。

沒有人會想到華十二會給出這樣的答案。

武林皆知華十二以鏟為劍,卻不知為何一定是鏟子。

從實用性來說,明明鐮刀更鋒利,更勝一籌。

如今聽到“殉道埋骨之劍”,竟有種難以言說的震撼。

“……師姐。”

娃娃喃喃,心中仿佛有一團跳躍的火,燒得她全身滾燙。

“我相信師姐。”

她突然轉頭,對謝小荻說。

謝小荻怔了怔,而後慢慢點頭:

“嗯。”

.

明月西沈。

四周明明站滿了人,卻再也沒了人聲。

劍已出,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止這場決戰。

木道人的劍既如清風拂面,又如雷霆烈火,明明人還沒怎麽移動,劍鋒已有萬般變化。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

若說先前,眾人對於木道人接下“武當劍法第一人”的稱號還有疑慮,此時就只剩震動和戰栗。

而華十二,華十二的劍就像一陣風,一朵雲。

像凜冬的風,像冬日的霧。

看似輕描淡寫,實則無所不在。

當年珠光寶氣閣,花滿樓曾見過華十二的劍,那是寒風中的雷霆一斬,如驚濤駭浪,天光飛虹。

那一劍固然可怕,卻遠不及今日令人毛骨悚然。

那時的華十二還是一把劍,如今的華十二更像一個執劍的人。

收放自如,寫意風流。

在場諸人大氣不敢出,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這二人的劍如寒光,在夜色中交織成網。

哪怕諸如陸小鳳、鐵肩、石雁這樣的經驗豐富的高手,也看不出這二人誰占上風。

這一戰遠比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紫禁之巔一戰更加莫測。

每一次劍風破空,他們都以為是終結。

卻只是一個小小節點。

天更冷了。

明明是暖春四月,卻如凜冬臘月。

月光下,華十二蒼白的臉仿佛凝了一層白霜。

周身似乎有旋渦浮動,所到之處形成一個個凸起的小土堆。

站著的人感覺到一種奇怪的吸力,風在顫、樹在顫、他們手中的兵刃也在顫。

風蕭蕭,樹沙沙。

華十二在流血,眼睛、嘴巴、鼻子、耳朵……

血沿著她的臉頰下頜蜿蜒而下,落在白色的粗麻孝服上。

就像一朵朵盛開的紅梅。

——這是什麽功夫?!

——這絕不是華山內功!

在場諸人無不驚駭。

就連曾經在珠光寶氣閣,見過類似一幕的陸小鳳和花滿樓也震驚不已。

當日華十二和西門吹雪在水榭鬥劍,華十二足下池水出現了同樣的旋渦,但由於後面從水下竄出來一個上官飛燕,這詭異至極的一幕被大家忽略了。

任何人見到七孔流血的人都會心中激蕩,當日西門吹雪就是因這一幕分神,被華十二抓住了破綻。

同樣的錯誤,卻沒有出現在木道人身上。

自始至終,木道人都很平靜。

他已經進入另一重境界,仿佛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一把劍,他的眼裏沒有世間萬物,卻又和世間萬物融為一體。

他的劍有劍的規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好可怕的人,好可怕的劍。

謝小荻後脊發涼,額頭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他已看不透局勢。

高手過招總是快得可怕,幾十個變化不過一瞬。

幾個瞬息就決定生死。

華十二和木道人卻僵持不下。

二人仿佛正進行一場漫長的拉鋸戰,最先撐不住、露出破綻的那個人就是輸家。

——華十二,你可別死了。

正想著,一聲龍吟。

天地為之一震。

——來了!

眾人不約而同看向劍光交織中的二人。

兩個人,兩柄劍已全力刺出。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

就這一刻,也僅這一刻。

陸小鳳倏然睜眼。

觀戰的石鶴身體劇烈顫抖:“不……”

仿佛是宿命一般。

華十二全身被劍光籠罩,銀色的光刺得所有人瞇起眼睛,沒有人知道她做了什麽,但聽一聲脆響,一道嗡鳴,一束電光,木道人長劍飛空,甩到了四五丈外的空地上,整個人向後載過去,重重摔在地上。

每個人都怔住了,包括木道人自己。

任誰也想不到,這場生死之戰,沒有生與死,只有輸與贏。

“……你輸了。”

華十二看著木道人,聲音又輕又啞。

她已經回到了最初的位置,木道人卻還是趴在地上。

他身上並沒有明顯外傷。

畢竟他武功不弱。

畢竟華十二用的不是什麽神兵利器,而是一把再尋常不過的鐵鏟。

.

月色已淡,夜幕只剩星光。

四周一片寂靜。

所有人目不轉睛地望著華十二,似乎仍然沈浸在方才的震動中。

石雁苦笑。

無論是他還是木道人,又或者是了解情況的精英弟子,或多或少都抱著“無論誰輸誰贏,武當都不會輸”的想法。

倘若這一戰贏的是木道人,木道人捍衛了武當尊嚴,武當派可以給木道人一個體面的死法。

若贏的人是華十二,武當派就可以借華十二的手,處理本門資歷深厚的叛徒長老。

可誰能想到呢,竟然還有第三條路。

華十二贏了,木道人也沒死。

——好厲害的人,好厲害的劍!

石雁一陣惆悵。

若他的身體再好一點,若他不是武當掌門……

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讓他如此向往、如此澎湃的劍客。

蒼天何其殘忍。

讓他在生命走到盡頭之際,遇見了平生最想一戰的對手。

……

“我輸了。”

木道人頹然一笑。

他撿起地上的劍,支撐著身體想要站起來。

卻發現自己根本站不起來。

他剛才那一下摔得太重,扭了腰。

木道人突然意識到,他是真的老了。

明明不久前,他還野心勃勃算計著武當掌門之位,現在卻像個需要人攙扶的糟老頭子。

——要是一直活著,是不是未來還需要別人把屎把尿?

木道人被自己想法逗笑了。

他也真的笑了出來。

“貧道本以為最壞不過是第二個葉孤城,沒想到,真沒想到,”木道人一邊笑,一邊搖頭,“居士,你給貧道出了個難題,也給武當出了個難題……”

因為站不起來,木道人索性用劍撐著身體,就這麽歪歪斜斜地坐在地上。

——他一生都在追逐七星劍,握在手中卻發現,七星劍是那麽單薄,還不如一根拐杖。

可悲,可笑。

“這世上只有一個葉孤城。”

華十二說,聲音更輕,更啞了。

“是啊,居士不是西門吹雪,貧道自然做不成葉孤城……”

“木道人就是木道人……這樣,也很好了……”

他臉色慘白,斷斷續續的聲音越來越低,直至消失。

眼看木道人狀態不對。

少林鐵肩大師連忙上前查看,卻發現木道人早已自斷筋脈,沒了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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