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五章【改錯字
關燈
小
中
大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改錯字
書房裏很安靜。
木道人坐在蒲團上，看起來比石雁這個正宗的武當掌門還像高人隱士。
事實上，若非系統動心值播報，華十二絕不會將“惡魔”與木道人聯系在一起。
一來她和木道人不熟，二來是在木道人身上，華十二幾乎察覺不到殺意。
他穿著樸素的道袍，仿佛是一個安貧樂道、閑適怡然的高人隱士。
完全看不出“階下囚”的痕跡。
石雁嘆氣：
“師伯，你還是不肯說實話嗎？”
行刺掌門，在任何一個門派都是絕無可恕的重罪，哪怕木道人是武當現存的唯一長老、石雁的師伯。
木道人冷笑：“成王敗寇，沒什麽好說的。”
“你不肯說，那我來說好了。”
一道聲音倏然響起。
有人推門而入，卻是風塵仆仆的陸小鳳。
他身上潮乎乎，帶著夜晚的薄霧和露水，就像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的。
“你是木道人，也是幽靈山莊的首領，老刀把子。”
陸小鳳開門見山。
“你在說什麽，貧道聽不懂。”木道人淡淡道。
陸小鳳卻沒有和他爭論這個，定定看著他說：
“三十年前，你是前途無量的掌門弟子，幾乎就要從木道人成為木真人，可最終武當掌門卻是梅真人。
“許多人都說你是淡泊名利，將掌門之位都拱手相讓，但梅真人知道，你不是真心的，你違背了派規，做錯了事，東窗事發，不得不讓出掌門之位。”
木道人沈下臉。
一旁的華十二聽得津津有味
克福也跳出來。
它高懸在書房屋頂，不知是手還是腳的玩意兒，從發光發亮的球形身體裏抽出來，一彈一抖，隨著陸小鳳的講述不停晃悠著。
“……這麽多年，武當派對你當年犯下的錯諱莫如深，只字不提，因為那不是尋常錯事，而是一旦曝光，足以轟動武林的大醜聞！”
“你在外面有了心儀的女子，但武當派的規矩，你不能和她結為連理，當時那個女人已有身孕，為了遮掩真相，於是你想了一個李代桃僵的計策，讓你的弟子葉淩風娶了那個女人，就是你的表妹，沈三娘！”
永遠微笑的花滿樓，不知何時臉上已沒有了笑容，他皺著眉，毫不掩飾對故事裏“你”這個人的不讚同。
石雁苦笑，看起來並不意外。
顯然，他是個知情者。
倘若人的臉真的可以變色，木道人的臉一定能當作化開墨的硯臺。
他冷冷看著陸小鳳：
“繼續。”
他真不該這樣說的，因為陸小鳳真的繼續說起來：
“沈三娘和你在一起時，不過是情竇初開的年紀，那時你正值盛年，你們表哥表妹情投意合，可後來你老了，又常年在外雲游，沈三娘年輕貌美，葉淩風俊逸非凡，二人年紀相當，竟開始假戲真做，不僅有了感情，還有了女兒——”
木道人呼吸變得急促，眼睛裏冒出滔天恨意。
陸小鳳仿佛沒有看見，繼續道：
“你對這二人恨之入骨，但你更恨武當，因為被你給予厚望的石鶴，你的親傳弟子，竟然走上了你當年的老路——同樣違背了派規，同樣在接任掌門前夕東窗事發，同樣被迫讓出掌門之位，你恨武當，恨梅真人，也恨梅真人的弟子石雁……
“掌門之位成了你的執念，你勢在必得，可你知道，石雁知道你的秘密，那個秘密被他藏在某個地方，一旦被外人知曉，你就徹底與掌門大位無緣，所以在幽靈山莊時，你吩咐我去偷他的紫金冠，你謊稱那個秘密在紫金冠裏，因為只有我取下紫金冠，石雁才會伸手去摸頭，你才有機會搶走他腰間的七星劍。
“那個秘密——你的把柄——就藏在七星劍的劍柄中！
“一旦你得到劍柄裏的秘密，你就可以著手清算這次行動裏的知情者，偷紫金冠的人是我，主謀這個身份也會被你按在我的頭上，可是你萬萬想不到，計劃追不上變化，在你伸手奪時，有人竟察覺到你的異常行為，成功制止了你——”
陸小鳳看向華十二，心裏充滿感激。
木道人計劃環環相扣，堪稱“天衣無縫”。
他建立幽靈山莊，收留那些江湖敗類，以那些人和王十袋等武林宗師的私人恩怨為誘餌，組織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刺殺行動。
無論那些江湖敗類成功與否，木道人都不關心，因為他真正的意圖只是為了銷毀石雁劍柄裏的秘密。
這就是他明知陸小鳳是石雁他們派來的臥底，卻毫不在乎的原因。
在陸小鳳出現在幽靈山莊的那一刻，已和幽靈山莊那些“活死人”一樣，成為他布局中的一枚棋子。
今日若非華十二出手，木道人已經成功了。
他也是剛剛知曉，石雁得了絕癥，最多還有兩三個月的壽命。
一旦石雁受傷，只要一點點“意外”就能永遠閉眼。
屆時無人再能阻攔木道人坐上掌門之位。
尋常人被陸小鳳揭破真相，一定羞愧難當，木道人卻只是冷冷一笑：
“這些只是你的臆想，什麽幽靈山莊，什麽老刀把子，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殺石雁完全是私人恩怨，與你說的這些統統無關。”
事到如今，他竟還是不肯說實話。
這也可以理解，因為建立幽靈山莊，收留江湖敗類，組織刺殺王十袋、鷹眼老七等赫赫有名的武林宗師……無論哪一條拉出來，都足以讓木道人名聲掃地。
他本就是追名逐利的偽君子。
若非如此，也不會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聲地位，讓心愛的表妹與徒弟湊成一對假夫妻。
木道人惡毒地看著陸小鳳，又看著石雁：
“如今我已是階下之囚，你們當然可以盡情往我身上潑臟水！”
此時此刻，他竟還不忘拉別人下水。
花滿樓皺起眉頭，臉上既有對陸小鳳的擔憂，又有對木道人的厭惡——能讓老好人如此直白地表示不滿，木道人的所作所為，已經觸碰到花滿樓的底線。
石雁眼裏滿是悲哀：
“無論師伯相信與否，我從來沒想過要挾任何人。”
木道人的回應只是一聲冷笑。
陸小鳳也笑了：
“你說的不錯，本來我的確沒什麽證據，沒想到你會給我一個——”
說著，他讓出了大門的位置。
木道人瞳孔收縮，書房大門突然開了，門外站著鐵肩、王十袋、高行空、巴山小顧……本已死在大殿的一眾高手。
——武當果然是個神奇的門派。
自上而下都精通“死而覆生”之法。
與這些人一同出現的還有兩個人。
一個是坐鎮天南的滇邊土司，龍猛飛獅。
和大殿裏威風八面的老人不同，此時他滿臉頹喪，不像獅子，倒像一條狼狽的哈巴狗。
另外一個是一張臉被完全削平，沒有任何面部輪廓的……石鶴。
看到華十二，石鶴有片刻分神，但也只是極短暫的一瞬。
他黑洞洞的眼睛凝註著木道人：
“為什麽？”
這沒來由的一句著實奇怪，華十二卻莫名懂了。
不僅她，花滿樓、石雁甚至木道人本尊也全部懂了。
——為什麽？
——為什麽派人來殺我？
木道人陰沈著臉。
這一刻，他終於卸掉了“閑雲野鶴”的偽裝，變得淩厲、精明、可怕。
陸小鳳慢慢道：
“我第一次見‘龍猛飛獅’就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這個人，他世代坐鎮滇邊，久不踏足中原，我都不認得他，又怎麽可能熟悉，可我偏偏就覺得他眼熟的要命，你說怪不怪？
“幸好你們自作聰明，為了消滅證據，讓龍猛偷襲石鶴，偷襲沒成功，反倒讓我想起這個人是誰——
“我是該叫他飛獅土司？還是幽靈將軍？”
【“哇哦——”】
“哇哦——”
華十二和克福一同驚呼。
——原來龍猛飛獅也是幽靈山莊的人。
——回去告訴十四和娃娃。
華十二這般想著。
突然打了個激靈。
——什麽時辰了？！
她連忙活動手指，調出系統時間，發現居然已經是深夜。
身為師姐，華十二自然不會有什麽門禁，可看到這個時間，她還是覺得難以言說的心虛。
娃娃和十四還在山下等她。
她卻坐在一間隱蔽的茶室裏喝茶聽故事，感覺又要被十四用奇怪的目光盯著冷笑了。
因為心裏裝著事情，對於石鶴和木道人師徒對峙，華十二就沒什麽心情聽了。
畢竟說來說去就那些話——“你為什麽那麽對我噠噠噠”“我對你如何如何噠噠噠噠噠”……
許多被辜負的人，總想找負心人要個說法，好像只要有個理由，自己就不會那麽難過了。
事實並不然。
這世上有良心的負心人實在太少了。
理由在大多情況下只是借口，而非起因。
盡管華十二的心已經飛遠了，還是聽了一耳朵。
原來石雁幾個月前就知道“幽靈山莊”的存在，並且知道這個組織近期要做一件危害武林的大事。
於是他邀請了陸小鳳，陸小鳳又邀請了司空摘星和花滿樓，並陸續拉來了少林寺的鐵肩，丐幫的王十袋、巴山劍派的小顧道長……共計九人。
這個計劃原本只有九個人參與，但知道計劃的卻有十個。
第十人就是龍猛飛獅。
他是巴山劍小顧道長的師叔。
不僅和小顧道長很熟，和石雁、石雁的師父梅真人，鷹眼老七、高行空這些武林大人物也很熟。
當然，也有木道人。
江湖是最不論出身的地方，只要有本事，任何人都能混得開。
卻又和很多地方一樣，世家名門更容易成功。
像龍猛這樣，只要稍稍表現出友好，就能獲得許多人終生得不到的信任。
因為他有財富有權勢有地位——他本可以高高在上、呼風喚雨，卻和我們這些江湖草莽稱兄道弟——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出賣朋友，洩露機密？
小顧道長相信龍猛，鷹眼老七、高行空等人相信朋友。
於是他知道了本不該知道的秘密，並將陸小鳳等人的計劃，全盤告訴了幽靈山莊的老大，老刀把子。
他甚至不認為這是出賣，因為他原本就是幽靈山莊的人。
“木道人，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鐵肩沈聲道。
木道人卻看也不看他，而是盯著神游天外的華十二：
“你是從何處知道的幽靈山莊？”
霎時間，書房裏所有目光聚焦在華十二身上。
無論是幽靈山莊的人，還是石雁陸小鳳那一派的人。
華十二回神，霧蒙蒙的眼睛回視著這位武當派第一高手：
“你是怎麽從西門吹雪劍下救人的？”
這是華十二最好奇的事。
西門吹雪年年殺人，到最後死在他劍下的只有一個不想活了的葉孤城嗎？
木道人對陸小鳳石雁東拉西扯、冷嘲熱諷，對鐵肩石鶴顧左右而言他，對華十二卻是有問必答：
“葉孤城會找人假扮他，我也會。”
華十二點點頭，也回答了木道人的問題：
“我不知道，我在崖邊發現有一根鐵索就直接下去了。
“這世上我不敢去的地方，有，不多。”
木道人怔住。
他想過許多答案，唯獨沒想過巧合。
“原來……我竟輸給了天意。”
他喃喃著。
便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緊跟著，一個體格壯碩的大漢從門外進來，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華十二，又伏在鷹眼老七的耳邊說了什麽。
鷹眼老七神色怪異，同樣看向華十二：
“華姑娘，你師弟和師妹知道你在這裏？”
“當然不知。”
“嗯，他們打……找過來了。”
這間書房的主人——石雁呆住了。
花滿樓和陸小鳳也呆住了。
書房外的長廊，隔著七道防線、七道門戶，隱隱能聽到兵刃碰撞，以及娃娃和十四愈發清晰的聲音：
“師姐，師姐，你在哪兒，我和十四來找你了——”
“交出華十二，否則我一把火燒了你們武當山！”
……
克福放聲大笑，金線狂舞，仿佛突然發瘋的章魚或者水母。
華十二起身，剛要出門，身後一聲龍吟長嘯，那是利劍出鞘的聲音。
她倏然轉身，想也不想將袖子裏的東西投擲出去。
“鐺”一聲脆響，長劍偏了兩寸。
是木道人。
果然是木道人。
他第二次抽走了石雁的七星劍。
上一次，他想要用這把劍刺向石雁，這一次，他想用這把劍刺向自己。
“又是你，居然又是你，華十二，我要殺了你——”
木道人目眥盡裂。
往日的仙風道骨徹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入魔般的扭曲和瘋狂。
石雁、鐵肩、王十袋等人一股腦沖上去，都被木道人內力沖開，最後還是陸小鳳用他那兩根精妙絕倫的手指頭夾走了木道人的劍鋒，才止住了他滅世般的瘋狂。
眾人七手八腳按著木道人。
宛如戲臺上的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壓著不停撲騰的陳世美。
花滿樓撿起滾落在他腳邊的物件，華十二用它阻攔了自裁的木道人。
那是本該待在武當大殿上的長明燈。
華十二一點沒有順走別人家燈盞又被抓包的窘迫感。
她甚至在木道人吃人的目光中走向花滿樓，微笑抽走他手裏的燈盞。
這一次，她周身氣場變了。
巴山小顧、石雁甚至一直沒有做聲的石鶴同時變色，就連前一刻還在死命掙紮的木道人也停止了動作，吃驚地看著華十二。
陸小鳳忽然變得無比嚴肅，他已經意識到華十二接下來要說什麽。
但他沒有辦法阻止。
也不能阻止。
“聽聞武當兩儀劍法天下無雙，晚輩華十二還請武當劍法第一人不吝賜教。”
這一次，她用了內力。
聲音不僅在書房內回蕩，還穿越了七道防線、七道門戶來到外面。
兵刃聲停了，呵斥聲停了，呼吸聲也停了。
華十二說的是“武當劍法第一人”。
石雁應該站出來的。
他少年時已是江湖極富盛名的劍客，如今正值鼎盛之年，功力修為更加精進，許多人都覺得他就是“武當劍法第一人”。
但他知道，他不是。
從木道人第二次抽走他的劍，他就知道他不是。
木道人第一次抽走七星劍，是趁他不備。
第二次卻是光明正大搶過去的。
他意識到，這些年師伯一直在韜光養晦，刻意隱瞞了自己的真實功力。
石鶴更不會站出來，他已經輸給過華十二一次。
徹底失去了這個資格。
木道人沈默。
他知道華十二在看他，其他人也在看他。
他應該嘲笑石雁，嘲笑死去的梅真人，嘲笑他們如何當的掌門，偌大個武當，竟找不出第二個能夠抵擋華十二的人。
可他突然說不出這樣的話。
他的胸口有一團火在燒，燒得很旺很旺，他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縱橫江湖、快意恩仇的自己。
看到那個曾以武當為榮，肩負著武當弟子責任和榮耀的自己。
不知何時，鷹眼老七他們已經松開手。
木道人挺直腰背，就像華十二第一次見到他那般超然、灑脫：
“賜教不敢當，貧道願意領教居士高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書房裏很安靜。
木道人坐在蒲團上，看起來比石雁這個正宗的武當掌門還像高人隱士。
事實上，若非系統動心值播報，華十二絕不會將“惡魔”與木道人聯系在一起。
一來她和木道人不熟，二來是在木道人身上，華十二幾乎察覺不到殺意。
他穿著樸素的道袍，仿佛是一個安貧樂道、閑適怡然的高人隱士。
完全看不出“階下囚”的痕跡。
石雁嘆氣：
“師伯，你還是不肯說實話嗎？”
行刺掌門，在任何一個門派都是絕無可恕的重罪，哪怕木道人是武當現存的唯一長老、石雁的師伯。
木道人冷笑：“成王敗寇，沒什麽好說的。”
“你不肯說，那我來說好了。”
一道聲音倏然響起。
有人推門而入，卻是風塵仆仆的陸小鳳。
他身上潮乎乎，帶著夜晚的薄霧和露水，就像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的。
“你是木道人，也是幽靈山莊的首領，老刀把子。”
陸小鳳開門見山。
“你在說什麽，貧道聽不懂。”木道人淡淡道。
陸小鳳卻沒有和他爭論這個，定定看著他說：
“三十年前，你是前途無量的掌門弟子，幾乎就要從木道人成為木真人，可最終武當掌門卻是梅真人。
“許多人都說你是淡泊名利，將掌門之位都拱手相讓，但梅真人知道，你不是真心的，你違背了派規，做錯了事，東窗事發，不得不讓出掌門之位。”
木道人沈下臉。
一旁的華十二聽得津津有味
克福也跳出來。
它高懸在書房屋頂，不知是手還是腳的玩意兒，從發光發亮的球形身體裏抽出來，一彈一抖，隨著陸小鳳的講述不停晃悠著。
“……這麽多年，武當派對你當年犯下的錯諱莫如深，只字不提，因為那不是尋常錯事，而是一旦曝光，足以轟動武林的大醜聞！”
“你在外面有了心儀的女子，但武當派的規矩，你不能和她結為連理，當時那個女人已有身孕，為了遮掩真相，於是你想了一個李代桃僵的計策，讓你的弟子葉淩風娶了那個女人，就是你的表妹，沈三娘！”
永遠微笑的花滿樓，不知何時臉上已沒有了笑容，他皺著眉，毫不掩飾對故事裏“你”這個人的不讚同。
石雁苦笑，看起來並不意外。
顯然，他是個知情者。
倘若人的臉真的可以變色，木道人的臉一定能當作化開墨的硯臺。
他冷冷看著陸小鳳：
“繼續。”
他真不該這樣說的，因為陸小鳳真的繼續說起來：
“沈三娘和你在一起時，不過是情竇初開的年紀，那時你正值盛年，你們表哥表妹情投意合，可後來你老了，又常年在外雲游，沈三娘年輕貌美，葉淩風俊逸非凡，二人年紀相當，竟開始假戲真做，不僅有了感情，還有了女兒——”
木道人呼吸變得急促，眼睛裏冒出滔天恨意。
陸小鳳仿佛沒有看見，繼續道：
“你對這二人恨之入骨，但你更恨武當，因為被你給予厚望的石鶴，你的親傳弟子，竟然走上了你當年的老路——同樣違背了派規，同樣在接任掌門前夕東窗事發，同樣被迫讓出掌門之位，你恨武當，恨梅真人，也恨梅真人的弟子石雁……
“掌門之位成了你的執念，你勢在必得，可你知道，石雁知道你的秘密，那個秘密被他藏在某個地方，一旦被外人知曉，你就徹底與掌門大位無緣，所以在幽靈山莊時，你吩咐我去偷他的紫金冠，你謊稱那個秘密在紫金冠裏，因為只有我取下紫金冠，石雁才會伸手去摸頭，你才有機會搶走他腰間的七星劍。
“那個秘密——你的把柄——就藏在七星劍的劍柄中！
“一旦你得到劍柄裏的秘密，你就可以著手清算這次行動裏的知情者，偷紫金冠的人是我，主謀這個身份也會被你按在我的頭上，可是你萬萬想不到，計劃追不上變化，在你伸手奪時，有人竟察覺到你的異常行為，成功制止了你——”
陸小鳳看向華十二，心裏充滿感激。
木道人計劃環環相扣，堪稱“天衣無縫”。
他建立幽靈山莊，收留那些江湖敗類，以那些人和王十袋等武林宗師的私人恩怨為誘餌，組織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刺殺行動。
無論那些江湖敗類成功與否，木道人都不關心，因為他真正的意圖只是為了銷毀石雁劍柄裏的秘密。
這就是他明知陸小鳳是石雁他們派來的臥底，卻毫不在乎的原因。
在陸小鳳出現在幽靈山莊的那一刻，已和幽靈山莊那些“活死人”一樣，成為他布局中的一枚棋子。
今日若非華十二出手，木道人已經成功了。
他也是剛剛知曉，石雁得了絕癥，最多還有兩三個月的壽命。
一旦石雁受傷，只要一點點“意外”就能永遠閉眼。
屆時無人再能阻攔木道人坐上掌門之位。
尋常人被陸小鳳揭破真相，一定羞愧難當，木道人卻只是冷冷一笑：
“這些只是你的臆想，什麽幽靈山莊，什麽老刀把子，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殺石雁完全是私人恩怨，與你說的這些統統無關。”
事到如今，他竟還是不肯說實話。
這也可以理解，因為建立幽靈山莊，收留江湖敗類，組織刺殺王十袋、鷹眼老七等赫赫有名的武林宗師……無論哪一條拉出來，都足以讓木道人名聲掃地。
他本就是追名逐利的偽君子。
若非如此，也不會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聲地位，讓心愛的表妹與徒弟湊成一對假夫妻。
木道人惡毒地看著陸小鳳，又看著石雁：
“如今我已是階下之囚，你們當然可以盡情往我身上潑臟水！”
此時此刻，他竟還不忘拉別人下水。
花滿樓皺起眉頭，臉上既有對陸小鳳的擔憂，又有對木道人的厭惡——能讓老好人如此直白地表示不滿，木道人的所作所為，已經觸碰到花滿樓的底線。
石雁眼裏滿是悲哀：
“無論師伯相信與否，我從來沒想過要挾任何人。”
木道人的回應只是一聲冷笑。
陸小鳳也笑了：
“你說的不錯，本來我的確沒什麽證據，沒想到你會給我一個——”
說著，他讓出了大門的位置。
木道人瞳孔收縮，書房大門突然開了，門外站著鐵肩、王十袋、高行空、巴山小顧……本已死在大殿的一眾高手。
——武當果然是個神奇的門派。
自上而下都精通“死而覆生”之法。
與這些人一同出現的還有兩個人。
一個是坐鎮天南的滇邊土司，龍猛飛獅。
和大殿裏威風八面的老人不同，此時他滿臉頹喪，不像獅子，倒像一條狼狽的哈巴狗。
另外一個是一張臉被完全削平，沒有任何面部輪廓的……石鶴。
看到華十二，石鶴有片刻分神，但也只是極短暫的一瞬。
他黑洞洞的眼睛凝註著木道人：
“為什麽？”
這沒來由的一句著實奇怪，華十二卻莫名懂了。
不僅她，花滿樓、石雁甚至木道人本尊也全部懂了。
——為什麽？
——為什麽派人來殺我？
木道人陰沈著臉。
這一刻，他終於卸掉了“閑雲野鶴”的偽裝，變得淩厲、精明、可怕。
陸小鳳慢慢道：
“我第一次見‘龍猛飛獅’就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這個人，他世代坐鎮滇邊，久不踏足中原，我都不認得他，又怎麽可能熟悉，可我偏偏就覺得他眼熟的要命，你說怪不怪？
“幸好你們自作聰明，為了消滅證據，讓龍猛偷襲石鶴，偷襲沒成功，反倒讓我想起這個人是誰——
“我是該叫他飛獅土司？還是幽靈將軍？”
【“哇哦——”】
“哇哦——”
華十二和克福一同驚呼。
——原來龍猛飛獅也是幽靈山莊的人。
——回去告訴十四和娃娃。
華十二這般想著。
突然打了個激靈。
——什麽時辰了？！
她連忙活動手指，調出系統時間，發現居然已經是深夜。
身為師姐，華十二自然不會有什麽門禁，可看到這個時間，她還是覺得難以言說的心虛。
娃娃和十四還在山下等她。
她卻坐在一間隱蔽的茶室裏喝茶聽故事，感覺又要被十四用奇怪的目光盯著冷笑了。
因為心裏裝著事情，對於石鶴和木道人師徒對峙，華十二就沒什麽心情聽了。
畢竟說來說去就那些話——“你為什麽那麽對我噠噠噠”“我對你如何如何噠噠噠噠噠”……
許多被辜負的人，總想找負心人要個說法，好像只要有個理由，自己就不會那麽難過了。
事實並不然。
這世上有良心的負心人實在太少了。
理由在大多情況下只是借口，而非起因。
盡管華十二的心已經飛遠了，還是聽了一耳朵。
原來石雁幾個月前就知道“幽靈山莊”的存在，並且知道這個組織近期要做一件危害武林的大事。
於是他邀請了陸小鳳，陸小鳳又邀請了司空摘星和花滿樓，並陸續拉來了少林寺的鐵肩，丐幫的王十袋、巴山劍派的小顧道長……共計九人。
這個計劃原本只有九個人參與，但知道計劃的卻有十個。
第十人就是龍猛飛獅。
他是巴山劍小顧道長的師叔。
不僅和小顧道長很熟，和石雁、石雁的師父梅真人，鷹眼老七、高行空這些武林大人物也很熟。
當然，也有木道人。
江湖是最不論出身的地方，只要有本事，任何人都能混得開。
卻又和很多地方一樣，世家名門更容易成功。
像龍猛這樣，只要稍稍表現出友好，就能獲得許多人終生得不到的信任。
因為他有財富有權勢有地位——他本可以高高在上、呼風喚雨，卻和我們這些江湖草莽稱兄道弟——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出賣朋友，洩露機密？
小顧道長相信龍猛，鷹眼老七、高行空等人相信朋友。
於是他知道了本不該知道的秘密，並將陸小鳳等人的計劃，全盤告訴了幽靈山莊的老大，老刀把子。
他甚至不認為這是出賣，因為他原本就是幽靈山莊的人。
“木道人，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鐵肩沈聲道。
木道人卻看也不看他，而是盯著神游天外的華十二：
“你是從何處知道的幽靈山莊？”
霎時間，書房裏所有目光聚焦在華十二身上。
無論是幽靈山莊的人，還是石雁陸小鳳那一派的人。
華十二回神，霧蒙蒙的眼睛回視著這位武當派第一高手：
“你是怎麽從西門吹雪劍下救人的？”
這是華十二最好奇的事。
西門吹雪年年殺人，到最後死在他劍下的只有一個不想活了的葉孤城嗎？
木道人對陸小鳳石雁東拉西扯、冷嘲熱諷，對鐵肩石鶴顧左右而言他，對華十二卻是有問必答：
“葉孤城會找人假扮他，我也會。”
華十二點點頭，也回答了木道人的問題：
“我不知道，我在崖邊發現有一根鐵索就直接下去了。
“這世上我不敢去的地方，有，不多。”
木道人怔住。
他想過許多答案，唯獨沒想過巧合。
“原來……我竟輸給了天意。”
他喃喃著。
便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緊跟著，一個體格壯碩的大漢從門外進來，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華十二，又伏在鷹眼老七的耳邊說了什麽。
鷹眼老七神色怪異，同樣看向華十二：
“華姑娘，你師弟和師妹知道你在這裏？”
“當然不知。”
“嗯，他們打……找過來了。”
這間書房的主人——石雁呆住了。
花滿樓和陸小鳳也呆住了。
書房外的長廊，隔著七道防線、七道門戶，隱隱能聽到兵刃碰撞，以及娃娃和十四愈發清晰的聲音：
“師姐，師姐，你在哪兒，我和十四來找你了——”
“交出華十二，否則我一把火燒了你們武當山！”
……
克福放聲大笑，金線狂舞，仿佛突然發瘋的章魚或者水母。
華十二起身，剛要出門，身後一聲龍吟長嘯，那是利劍出鞘的聲音。
她倏然轉身，想也不想將袖子裏的東西投擲出去。
“鐺”一聲脆響，長劍偏了兩寸。
是木道人。
果然是木道人。
他第二次抽走了石雁的七星劍。
上一次，他想要用這把劍刺向石雁，這一次，他想用這把劍刺向自己。
“又是你，居然又是你，華十二，我要殺了你——”
木道人目眥盡裂。
往日的仙風道骨徹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入魔般的扭曲和瘋狂。
石雁、鐵肩、王十袋等人一股腦沖上去，都被木道人內力沖開，最後還是陸小鳳用他那兩根精妙絕倫的手指頭夾走了木道人的劍鋒，才止住了他滅世般的瘋狂。
眾人七手八腳按著木道人。
宛如戲臺上的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壓著不停撲騰的陳世美。
花滿樓撿起滾落在他腳邊的物件，華十二用它阻攔了自裁的木道人。
那是本該待在武當大殿上的長明燈。
華十二一點沒有順走別人家燈盞又被抓包的窘迫感。
她甚至在木道人吃人的目光中走向花滿樓，微笑抽走他手裏的燈盞。
這一次，她周身氣場變了。
巴山小顧、石雁甚至一直沒有做聲的石鶴同時變色，就連前一刻還在死命掙紮的木道人也停止了動作，吃驚地看著華十二。
陸小鳳忽然變得無比嚴肅，他已經意識到華十二接下來要說什麽。
但他沒有辦法阻止。
也不能阻止。
“聽聞武當兩儀劍法天下無雙，晚輩華十二還請武當劍法第一人不吝賜教。”
這一次，她用了內力。
聲音不僅在書房內回蕩，還穿越了七道防線、七道門戶來到外面。
兵刃聲停了，呵斥聲停了，呼吸聲也停了。
華十二說的是“武當劍法第一人”。
石雁應該站出來的。
他少年時已是江湖極富盛名的劍客，如今正值鼎盛之年，功力修為更加精進，許多人都覺得他就是“武當劍法第一人”。
但他知道，他不是。
從木道人第二次抽走他的劍，他就知道他不是。
木道人第一次抽走七星劍，是趁他不備。
第二次卻是光明正大搶過去的。
他意識到，這些年師伯一直在韜光養晦，刻意隱瞞了自己的真實功力。
石鶴更不會站出來，他已經輸給過華十二一次。
徹底失去了這個資格。
木道人沈默。
他知道華十二在看他，其他人也在看他。
他應該嘲笑石雁，嘲笑死去的梅真人，嘲笑他們如何當的掌門，偌大個武當，竟找不出第二個能夠抵擋華十二的人。
可他突然說不出這樣的話。
他的胸口有一團火在燒，燒得很旺很旺，他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縱橫江湖、快意恩仇的自己。
看到那個曾以武當為榮，肩負著武當弟子責任和榮耀的自己。
不知何時，鷹眼老七他們已經松開手。
木道人挺直腰背，就像華十二第一次見到他那般超然、灑脫：
“賜教不敢當，貧道願意領教居士高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