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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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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秋天的第二場雨剛過。

華真真和高亞男回來了。

和她們一起下山的枯梅師太,卻沒有一同回來。

華真真高亞男去見了代掌門和幾位師叔,幾人關起門來聊了很久。

除了幾位當事人,沒人知道他們聊了什麽,第二天,代掌門宣布將擇良辰吉日舉行新掌門的繼位大典。

新掌門正是入門時間不長的華真真。

華山弟子一片嘩然。

盡管華真真會接任掌門之位,是華山派自上而下的共識,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大家還是覺得太早了。

“我去上大課的路上,聽到幾位師兄師姐談論新掌門,都覺得華師姐……太年輕了。”

娃娃斟酌著措辭,對華十二說。

娃娃轉述的還是太委婉了。

那些師兄師姐明明說的是“不夠格”。

華真真是突然冒出來的,此前無人知曉,對華山派並沒有傑出貢獻。

論資歷,論聲望,華山有大把比她更合適、更有資格接任掌門之位的人,比如幾位德高望重的師叔,比如入門比她早、名氣比她大的華少坤、梅長華、高亞男……

“他們還提到了……師姐,你。”

娃娃小心翼翼說。

華十二如今是公認的華山派第一高手,放眼整個武林,能與她比肩的也寥寥無幾。

武功高強的華真真可以,華十二也可以,最起碼,後者大家都熟悉。

“師姐,你……想當掌門嗎?”

娃娃好奇問。

如今華山派人心浮動,玄玉觀內外彌漫著燥熱難安的氣息。

所有人都在討論新掌門人選。

哪怕這個人選已經定下。

華十二作為被眾弟子頻頻提起的掌門候選人,哪怕娃娃知道,師姐對這些都不感興趣,還是免不了受到影響。

華師姐就算是華瓊鳳掌門的後人,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

連皇帝都是輪流坐呢,憑什麽華真真可以當掌門,我師姐不可以?

分明……師姐才是最厲害的。

原本在練劍的謝小荻,此刻也停下手中動作,等待華十二的答覆。

華山派弟子雖然不多,但在武林中的地位非同小可,若華十二是華山掌門……

他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聽華十二斬釘截鐵道:

“不想。”

她答得飛快,沒有半點猶豫。

仿佛這掌門之位就是個燙手山芋。

“你真的半點不動心?”

謝小荻忍不住問。

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華十二,仿佛要看出她是真心還是假意。

“絕對。”

華十二覺得華山掌門就是個火坑。

她對華山派的確有感情,卻還沒有深刻到甘願填坑的程度。

.

如此過了四五日。

這日中午,娃娃不用上大課。

華十二就在院子裏教她基礎的內功知識,為學習輕功打基礎。

謝小荻劍擺在石桌上,也跟著旁聽。

華山弟子的輕功實力在武林一騎絕塵。

即使謝小荻這樣內力不弱的,此時聽來也覺得受益匪淺。

突然,外面一陣喧嘩。

華十二這一支的住所遠離主殿玄玉觀,僻靜非常。

屬於不特意登門,基本不會有人到訪之地。

院子裏的三人一齊看向大門。

門外有幾個人正拉拉扯扯,其中一個是立志回紅旗鏢局當鏢師的趙清。

片刻工夫,幾人來到了小院門前。

卻誰也不敢第一個邁進來。

“什麽事?進來說。”

華十二剛才講了半天的課,聲音又輕又啞。

幾人互相看了一眼,硬著頭皮進門,向華十二娃娃和謝小荻依次行禮,三人也回了禮。

娃娃將人迎進屋,又去後院廚房端來熱茶。

幾人沈默了好大一會兒,最後還是性情直爽的趙清站出來說:

“十二師姐,我們想問枯梅掌門如今身在何處?”

枯梅掌門?

一旁的娃娃和謝小荻神情有片刻恍惚。

二人不約而同想到那個可怕的老人。

明明枯梅卸任華山掌門、還俗下山不過是數月前的事,可對於他們這些新入門的弟子來說,這個名字已經有些陌生了。

“為什麽這麽問?”華十二平靜道。

幾人猶豫片刻,或許是出於對華十二的信任,一人站出來說:

“我們在山下聽到一個消息,說,枯梅掌門已羽化仙蛻——”

“枯梅師叔年輕時為了華山受了很多苦,如今上了年紀,去世並不稀奇。”

華十二依然很平靜。

無論是語氣還是神色。

“不一樣!”

一人大聲道。

他臉漲得通紅,神情極為憤慨:

“那些人汙蔑掌門師伯監守自盜,出賣‘清風十三式’的心法口訣,和蝙蝠公子狼、一起,企圖、企圖通過掌握蝙蝠島顧客把柄的方式,控制整個武林——”

娃娃驚呆了。

謝小荻也驚呆了。

兩人一同看向華十二。

華十二低頭咳嗽著,不停咳嗽著,她從袖子裏拿出手帕,捂住嘴巴繼續咳嗽著。

她蒼白的臉因劇烈地咳嗽浮現出病態的紅,當她拿下手帕,嘴唇殷紅,紅得好像在滴血。

幾個來向華十二打聽枯梅師太情況的華山弟子後悔不已,他們一直都知道華十二身體不好。

但華十二太強了,他們總會下意識忘記,這位“華山第一高手”其實是個病入膏肓、藥石無策的絕癥患者。

“十二師姐……”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弟子面露慚愧,準備告辭離開。

謝小荻在心裏冷笑,他覺得這些弟子的行為正中華十二下懷。

那個女人慣會用這一套!

就連娃娃也認為,讓趙清師兄他們自己離開更好。

突然,華十二開口說話了: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們與其關心這個,不如想一想那些人為什麽敢當著你們的面講這些。”

她的目光劃過師弟師妹身上道袍,語氣不鹹不淡。

眾弟子表情頓時像開了果鋪子,既難堪又羞憤。

華山人才雕零,在江湖上越來越沒威懾力,竟讓人跑到跟前嘲笑。

“回去吧,別再想這些有的沒的。”

華十二收起手帕,聲音幹澀沙啞。

趙清和幾個同門垂頭喪氣地走了。

也帶走了午間的太陽。

天突然暗了下來,堆砌著厚厚的雲層。

眼看著就是一場大雨。

娃娃和謝小荻看向華十二。

“師姐,趙清師兄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娃娃猶豫道。

和成天跟著華十二的謝小荻不同,娃娃上大課期間,能接觸到許多年輕的華山弟子。

論對天下武林的了解,娃娃不如謝小荻,可若論對華山門下諸人的了解,謝小荻絕對趕不上娃娃。

枯梅師太在華山威嚴極高,不僅因為她高深的武功、嚴厲的性格,還因為她為華山做出了許多常人難以相信的貢獻。

她實在很難相信,枯梅師太那樣的人會監守自盜,出賣本派絕技。

可華十二卻說:

“有可能,這世上沒什麽是不可能的。”

“你早就知道。”

謝小荻篤定道。

他盯著華十二,一直盤旋在心頭的疑惑終於迎來了答案揭曉的時刻。

“我不知道枯梅師叔究竟做了什麽,但她與‘清風十三式’失竊有關,我卻不意外。”

華十二輕聲說。

娃娃和謝小荻對視了一眼。

華十二接著說:

“兩年多前,有位朋友告訴我枯梅師叔不是好人,當時我和那位朋友關系還不要好,彼此也不熟悉,按照常理,對方辱我師叔,我該生氣才對,可我莫名信了,那是一種直覺。

“不知從何時起,枯梅師叔不再是我記憶中的華山掌門,她變了,變得像個普通人,她有了私心,會嫉妒,也更排斥年輕有天賦的弟子,行事也更加狠辣。

“那時師父身體大不如前,我也借著這個理由深居簡出,減少與旁人接觸,那時我內功正是關鍵期,生怕引人註意,直至華真真出現,我才得以放松。”

華十二並未用任何煽動性的詞匯,描述那時的艱難和兇險,但娃娃和謝小荻卻聽出了幾分驚心動魄。

倘若沒有華真真,諸人的目光勢必會全部聚焦在華十二身上。

但華真真就是出現了。

一個年齡、天賦、武功都不遜於華十二,出身還更勝一籌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華真真很健康,不是華十二那種三步一吐血的病秧子。

她的到來讓外界減少了對華十二的關註,當枯梅師叔或是別的勢力察覺到的時候,華十二已內功大成,成為任何勢力無法輕易拿捏和掌控的角色。

“枯梅師太是想要害師姐嗎?”

娃娃顫聲問。

華十二搖頭:“我不做假設,她或許有一瞬間討厭我,想過要我死,但直到她卸任掌門之位、還俗下山,她對我都是照顧的,否則你們兩個也不可能那麽輕易就能投入華山門下。”

甚至謝小荻用的還是“十四”這個化名。

枯梅師太未嘗不想搞清楚十四的出身來歷,或許是看在蔡真人的面子上,或許是對華十二那一點惜才之心,又或許是她根本沒有時間、華真真就開始著手“清風十三式”失竊真相……

娃娃和謝小荻沈默不語。

人性覆雜,讓兩人不知從何說起。

待華十二回到房間。

一道細弱的、帶著幾分羞澀的聲音響起:

【“你說的‘有位朋友’……是在說我嗎?”】

是暫居在她身體裏的克福。

華十二:“那個時間點,除了你還有誰?”

【“你認為我是你的朋友?”】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我是你最好的……@¥#……%……%&……%……”】

克福發出一串難以解釋的亂碼。

過了好久。

克福聲音細小又堅定地說:

【“華十二,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

秋高氣爽,萬裏無雲。

這是一個極好的天氣。

華十二病懨懨地站在玄玉觀的主殿。

臉色蒼白如紙。

各式各樣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聚在她一個人身上——

“不是說已經不行了嗎?”

“看她那個樣子,未必是空穴來風……”

“不會吧,她要再出事,華山派可就真的完了。”

“我看華山已經不行了……”

……

仗著華十二不可能在今日動手,這些人放肆地打量著華十二。

一眾華山弟子倍感恥辱。

年紀輕一些的更是眼睛都氣紅了。

——混賬東西,竟敢這般侮辱十二師妹/師姐!若枯梅掌門還在,哪個敢在華山如此放肆?!

想到枯梅師太,華山弟子一個個神情暗淡。

這段時間,江湖最大的一樁醜聞——華山派德高望重的枯梅掌門,監守自盜,洩露華山絕技“清風十三式”心法口訣,與蝙蝠公子狼狽為奸,危害武林。

華山弟子很想反駁。

但越來越多的信息證明,傳言不虛。

——鐵骨錚錚了一輩子、執掌華山派三十年、深受華山弟子敬畏信任的枯梅師伯/師叔,居然真的晚節不保,做出了如此令人費解又如此令人震驚的惡行!

華山派新掌門的繼位大典。

這一天本該是華山三十年來最隆重、最肅穆、最莊嚴的日子。

但如今的華山風雨飄搖,百年聲譽搖搖欲墜。

不久前,“華山第一高手”江湖大名鼎鼎“劍鬼”華十二病重的消息傳開後,更是為華山黯淡無光的前景雪上加霜。

不少人認為華山派要不行了。

數不清的江湖人湧向華山,不是為了觀禮,而是為了見證“武林第一劍派”的隕落!

與枯梅師太同時代的老人都在痛心。

遙想當年,枯梅從飲雨師太手中接任掌門是何等風光!

三十年過去了!

華山竟沒落至此!

便在這時,外面有鐘聲響起。

一聲,兩聲,三聲……

與鐘聲一同而來的,是莊嚴肅穆的吟唱。

華真真穿著無比華麗、無比尊貴的道袍緩緩出現在所有人視線中。

大殿裏燈火輝煌。

華真真如身披霞光而來的戰士,又像從九天下凡而來的仙子。

霎時間,所有的聲音消失了。

大殿重新變得莊嚴肅穆。

所有人的目光註視緩步而來的少女。

沒有人知道這位過分年輕的掌門,將帶領這個古老悠久的門派走向朝陽還是落日。

但華真真,這個此前名不見經傳的華山弟子。

在這一刻,在她成為華山掌門的這一刻,她的名字會響徹武林,成為全江湖最有威望、最有權勢的那一小撮人裏的一個。

她的命運註定和華山緊緊捆在一起。

直至死亡。

.

深秋的華山楓紅松翠。

又是一場雨。

華十二打著傘,來到玄玉觀。

她是來送書的,送一本很舊很舊的書。

為了迎接新掌門,玄玉觀經過了一番修繕,包括掌門居住的後院。

那裏原來有一根柱子,柱子下面刻著一圈烏龜。

那是十幾歲的華十二留下的。

當時華十二剛來華山不久,每每枯梅師叔找師父議事,在院子裏獨自等待師父出來的華十二就會蹲在柱子下,用小石子刻烏龜。

擔心被枯梅師叔發現,還掩耳盜鈴在柱子上塗抹血跡。

一會兒工夫就搞的自己身上血跡斑斑。

高亞男嚇得臉都白了,不停叫她“小祖宗”,求她安分些,還教她練劍。

後來……

有些故事是沒有後來的。

華十二不可能一直是小孩子,高亞男也不可能一直陪華十二練劍。

那根柱子也粉刷了新漆。

遮住了華十二的血,也遮住了華十二留下的那一圈歪歪扭扭的小烏龜。

“我要走了。”

華十二說。

她沒有稱呼華真真“掌門”或者是“掌門師妹”。

她還沒有完全習慣,華山掌門不是枯梅師叔這件事。

“我知道,”華真真笑的很溫柔,露出了淺淺的酒窩,“高師姐給我看了你遞交的申請,上面沒有寫歸期。”

“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歸期。”

“一定有的,你要是沒有,我就將你逐出師門。”華真真微笑。

華十二沒有回答。

她看著華真真。

華真真也看著她,看著看著,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紅了,可她依然笑著,彎彎的眼睛,像月牙,也像月牙泉。

“十二,不需要同情我,也不需要愧疚,這是我的選擇,也是我想做的事。”

“嗯。”

“我們都要快快樂樂的,快快樂樂的生活。”

“嗯。”

“我會想你的。”

“嗯。”

“十二,你要活著,精彩的活著……向前看,別回頭。”

“嗯,我走了……真真。”

華十二輕聲說。

如華真真所說所願,華十二離開了玄玉觀。

她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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