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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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傍晚。
華十二見到了閻鐵珊。
他看起來就像經歷過二次閹割，整個人散發著頹唐。
和他一起出現的，還有一個嚴肅堅毅、渾身寫著“我是強者”的老人。
他像一把刀，又像一把劍。
剛好，他手中也有一把劍，足夠長，也足夠寬。
大庭裏那麽多人，花滿樓、陸小鳳，天禽門的……
他卻一眼鎖定了角落裏——
“你是華十二？”
老人說。
華十二聞言擡頭。
她看到老人的劍。
看到陳舊的劍鞘，看到鑲嵌在劍鞘上的小小八卦。
“獨孤掌門，失敬。”
華十二說。
她的確對武林裏的人和事知之甚少，卻還不至於認不出峨嵋掌門人的標志。
眼前的老人，正是峨嵋掌門獨孤一鶴。
“你很好。”
獨孤一鶴丟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轉身看向閻鐵珊：
“人都在這裏了，說吧。”
閻鐵珊佝僂著背，看起來更老了。
他囁嚅著嘴唇，眉宇間略顯掙紮。
又過了好一會兒，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
眉宇間竟有幾分舒展和放松。
“我們去了當年藏匿金鵬王朝國庫的地方，那裏已經讓霍休搬空了，裏面只有光禿禿的時候，連一個銅板都沒剩下。”
他說著說著，突然笑起來。
而後用山西話大聲道：
“今晚，俺要在府上擺酒宴請諸位，奶奶的，誰敢少喝一口，就是不給俺老閻面子！”
娃娃茫然地看向華十二，看向謝小荻。
閻鐵珊……瘋了？
丟了那麽大一筆錢，他居然在……笑？
再看陸小鳳、花滿樓，臉上似乎也掛著喜悅之情，仿佛那不是國庫裏的財寶，而是一把子來自陰曹地府的借據。
娃娃轉念一想，可不就是閻王的借據嗎？
上官飛燕為了這筆錢，手刃至親。
霍天青參與這個局，害了自己的性命，也差點害了閻鐵珊和獨孤一鶴的性命。
無數人被迫卷進這場陰謀裏，或是殺人，或是被殺。
連帶著師姐這樣的局外人也不得安生。
金鵬王朝的錢沒了，閻鐵珊的命卻保住了。
他不需要再背負秘密，戰戰兢兢地活著。
至於金鵬王朝的舊事……
誰又會真的跑到閻鐵珊面前，嘲笑他這個關中首屈一指、有錢有勢的大老板是個老太監呢。
想明白這一點，娃娃也跟著笑起來。
.
宴席擺在大庭。
數不清的美酒佳肴，像流水一樣源源不斷端上餐桌。
獨孤一鶴帶來了他的弟子，三英四秀——三男四女，並稱“峨嵋七劍”。
華十二與峨嵋派毫無交情，這些人對她卻十分友善。
華十二甚至懷疑，師父替她遍尋活命秘方時，是不是欠過峨嵋一筆巨款，他們怕她突然噶了，所以竭盡全力展現世間美好，以此讓她早日還錢。
直到謝小荻說：
“他們當然要感謝你，那晚你從西門吹雪劍下救的，是‘三英’裏的蘇少英。”
原來如此。
她沒有負債。
華十二松了口氣。
……
每個人都喝了很多。
除了華十二，還有本該坐在“小孩”那一桌的謝小荻。
閻鐵珊倒是想和華十二喝幾杯。
可誰敢逼劍鬼喝酒呢。
“華姑娘，接下來有何安排？”閻鐵珊忍不住問。
霍天青死了，珠光寶氣閣需要一個有分量的高手坐鎮。
如果華十二願意……
“帶著師弟師妹到處轉轉，看看外面的世界。”
華十二平靜道，眼神卻很溫柔。
閻鐵珊難掩失望。
轉而一想，華十二那個身體，現在不出門，日後可能就出不了門了。
不禁暗暗惋惜。
“年輕人是該多出去走走，可惜俺歲數大了，去不了太遠的地方，華姑娘日後有需要俺老閻的地方，差人來太原送個信，俺老閻但凡有口氣，絕不推辭。”
閻鐵珊拍胸脯道。
如今，閻鐵珊真實身份曝光，早已無需偽裝自己。
可他說話，還是時不時地帶出幾句山西方言。
陸小鳳曾問，閻大老板是哪裏人。
當一個人喝著山西水，吃著山西飯，穿著山西衣……大半生都在山西度過，為什麽不能是山西人呢？
“大老板客氣了。”
華十二以茶代酒，敬了面前的老人一杯。
.
第二天上午。
閻鐵珊派人送來了華十二要的東西。
一個長方形的木匣子。
這是閻鐵珊向華十二支付的，“金鵬王朝後裔真偽”一事的報酬。
華十二打開木匣，裏面是一把劍。
一把沒有劍鞘，很薄，很輕，很柔軟的……
“緬劍？”
謝小荻驚訝。
“不錯。”
華十二看了他一眼。
她這個師弟的確見多識廣。
這是一把由緬鐵打造的軟劍，這樣的工藝，通常只會用來打造刀具。
華十二將劍從盒子裏取出。
明晃晃的劍身閃著鋥亮的銀光。
映出她蒼白、沒有血色的臉。
“好漂亮的劍，”娃娃讚嘆著，“師姐打算換劍了？”
謝小荻發出一聲響亮的嗤笑，華十二看他，他將腦袋扭向一邊。
華十二啞然失笑，將劍遞到娃娃面前：
“不，它是你的。”
“什、什麽？”
娃娃驚呆了。
“我？”
她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華十二手上的銀劍。
這把劍沒有西門吹雪的那麽長，也不是特別寬。
它很靈巧，也很精致。
即使娃娃這樣的門外漢，也能欣賞它的美麗。
“給我？”
娃娃喃喃。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給你。”
華十二說。
“之前就考慮為你尋把像樣的劍，剛好閻老板認識不少能工巧匠，就托他替你尋了一把……十四的劍，我另有安排。”
謝小荻扭回腦袋，飛快道：
“還有我？真的？你別是隨便找個理由糊弄我。”
“當然是真的。”華十二平靜說。
謝小荻拉下去的臉立刻神采飛揚：“那還差不多！”
一旁，娃娃眼圈紅了。
“師姐……”
她顫抖著接過這把劍。
小心翼翼撫摸著。
緬鐵經過特殊工藝淬煉的刀劍千金難求。
華十二原先沒有門路。
也不知道上哪去找門路。
幸好，還有閻鐵珊。
錢貨兩清，華十二很滿意。
“試試看。”
華十二說。
“嗯。”
娃娃握住劍柄，用了華十二自創的點穴劍法。
也是她唯一知道的劍法。
華十二註視著娃娃。
這一刻，她仿佛穿越了時光，看到了師父，也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但娃娃不是華十二。
她會有自己的劍，也會走路自己的路。
華十二是如此篤定。
.
馬車停在太原城外。
經過這段時間的充分休息，兩匹高頭大馬被餵得油光水滑、神采奕奕，終於有了幾分寶馬的風範。
閻鐵珊一路相送。
大約是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他竟然回春了。
不僅重新胖了起來，面皮也重新變得緊致，整個人容光煥發。
狀態好得像個紅光滿面的中年人。
“華姑娘這就走了？其實多住幾日也未嘗不可啊。”
閻鐵珊有些不舍。
如今人人都知道“劍鬼”華十二住在他珠光寶氣閣，閻鐵珊借著華十二的名聲，最近做成了一筆大生意。
“閻老板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已經叨擾多日，不便繼續住下去，大老板請回吧。”
華十二說。
她還是不喜歡閻鐵珊，但又不得不承認，閻鐵珊這個人著實有用，也著實有趣。
這世上有那麽多奇奇怪怪的人，閻鐵珊和那些人相比，似乎也只是紅塵中的普通人。
閻鐵珊唉聲嘆氣，雖然知道再強留下去，就要留成仇人了，但還是忍不住想，怎麽就走了呢。
他的大總管，還沒有著落呢。
便在這時，一個人跌跌撞撞向他們撲來。
閻鐵珊陡然色變，尖銳的聲音沖上雲霄：
“來人——”
他話音剛落，從四面八方湧出九個高手，像盾牌似的，將他密不透風護在身後。
華十二沒有動。
她已看清來人身份。
“是你？”
謝小荻皺眉。
一旁的娃娃神色覆雜。
“柳餘恨。”華十二平靜說。
娃娃那一下要了柳餘恨大半條命，他幾乎死了，又憑借強大的意志力，奇跡般活了下來。
哪知本該臥床靜養的柳餘恨，居然不顧半死的身體，一路跟到了這裏！
“是我。”
柳餘恨似哭非哭。
他像個瘋子一樣，頭發亂蓬蓬的，臉上的汗水混合了土灰。
發絲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讓他看起來幾乎沒有那麽怪異醜陋。
他左腕上鐵球不見了，只有手腕裝著一度腳狩柄劍。
謝小荻說，柳餘恨曾是江湖上有名的美男子，他的臉和手都是閻鐵珊毀掉的。
柳餘恨被娃娃重傷後，閻鐵珊並沒有將他丟出去，而是命人好生照顧著。
就是不知道這樣的照顧，究竟是出於愧疚，還是勝利者的施恩。
“柳餘恨，你來做什麽？”
閻鐵珊尖聲尖氣問。
柳餘恨卻沒有理他，而是定定看著華十二。
“上官飛燕在哪裏？”
“死了，霍休殺了她，”華十二說，“花滿樓將她葬在珠光寶氣閣的後山，就在離霍休小樓不遠的地方，花滿樓在那兒栽了很多花。”
華十二從陸小鳳口中得知，上官飛燕竟是上官木，也就是霍休的情人。
上官飛燕愛上了霍休的錢，霍休利用上官飛燕的美貌，吸引大批武林高手，企圖除掉閻鐵珊和獨孤一鶴。
無論是霍天青還是柳餘恨，都只是上官飛燕的利用對象。
同時也是霍休計劃裏的一環。
上官飛燕對霍天青付出了幾分真心，華十二不知，但對於柳餘恨——她親眼所見——則是徹頭徹尾的利用。
“死了……死了……”
柳餘恨喃喃。
突然，他眼中重新亮起了光：“她有沒有、有沒有提過我？”
娃娃面露不忍。
雖然柳餘恨要殺她，但她了解柳餘恨的遭遇後，對他生不出一點恨意。
“師姐——”
“你真希望聽到實話嗎？”
華十二面無表情看著他。
柳餘恨臉色煞白。
身體搖搖晃晃，好像隨時暈過去一般。
突然，柳餘恨笑了：
“她當然不會提到我，她也不是真心喜歡我，我一直都明白，也一直都在騙自己……”
他吶吶說著，突然看向娃娃：
“無論你信不信，我都不想殺你，但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樣做的。”
說完，他轉身，一步步離開。
他走得那樣筆直，幾乎可以看到昔年“玉面郎君”風采。
突然，他倒了下去。
謝小荻當即施展輕功，縱身上前。
不等他查看柳餘恨情況，所有人都已看到——
柳餘恨身下漫出一大灘血。
飛濺在路邊粗壯的樹幹上，也染紅了翠綠的青草和野花。
陽光照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體一片冰冷。
“你——”
謝小荻張張嘴。
覺得柳餘恨實在愚蠢，又實在可悲。
“死……一點也不難……”
他微笑著，擡起左臂，想用不存在的左手觸摸太陽。
下一刻，他的胳膊垂了下去，再也沒有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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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華十二見到了閻鐵珊。
他看起來就像經歷過二次閹割，整個人散發著頹唐。
和他一起出現的，還有一個嚴肅堅毅、渾身寫著“我是強者”的老人。
他像一把刀，又像一把劍。
剛好，他手中也有一把劍，足夠長，也足夠寬。
大庭裏那麽多人，花滿樓、陸小鳳，天禽門的……
他卻一眼鎖定了角落裏——
“你是華十二？”
老人說。
華十二聞言擡頭。
她看到老人的劍。
看到陳舊的劍鞘，看到鑲嵌在劍鞘上的小小八卦。
“獨孤掌門，失敬。”
華十二說。
她的確對武林裏的人和事知之甚少，卻還不至於認不出峨嵋掌門人的標志。
眼前的老人，正是峨嵋掌門獨孤一鶴。
“你很好。”
獨孤一鶴丟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轉身看向閻鐵珊：
“人都在這裏了，說吧。”
閻鐵珊佝僂著背，看起來更老了。
他囁嚅著嘴唇，眉宇間略顯掙紮。
又過了好一會兒，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
眉宇間竟有幾分舒展和放松。
“我們去了當年藏匿金鵬王朝國庫的地方，那裏已經讓霍休搬空了，裏面只有光禿禿的時候，連一個銅板都沒剩下。”
他說著說著，突然笑起來。
而後用山西話大聲道：
“今晚，俺要在府上擺酒宴請諸位，奶奶的，誰敢少喝一口，就是不給俺老閻面子！”
娃娃茫然地看向華十二，看向謝小荻。
閻鐵珊……瘋了？
丟了那麽大一筆錢，他居然在……笑？
再看陸小鳳、花滿樓，臉上似乎也掛著喜悅之情，仿佛那不是國庫裏的財寶，而是一把子來自陰曹地府的借據。
娃娃轉念一想，可不就是閻王的借據嗎？
上官飛燕為了這筆錢，手刃至親。
霍天青參與這個局，害了自己的性命，也差點害了閻鐵珊和獨孤一鶴的性命。
無數人被迫卷進這場陰謀裏，或是殺人，或是被殺。
連帶著師姐這樣的局外人也不得安生。
金鵬王朝的錢沒了，閻鐵珊的命卻保住了。
他不需要再背負秘密，戰戰兢兢地活著。
至於金鵬王朝的舊事……
誰又會真的跑到閻鐵珊面前，嘲笑他這個關中首屈一指、有錢有勢的大老板是個老太監呢。
想明白這一點，娃娃也跟著笑起來。
.
宴席擺在大庭。
數不清的美酒佳肴，像流水一樣源源不斷端上餐桌。
獨孤一鶴帶來了他的弟子，三英四秀——三男四女，並稱“峨嵋七劍”。
華十二與峨嵋派毫無交情，這些人對她卻十分友善。
華十二甚至懷疑，師父替她遍尋活命秘方時，是不是欠過峨嵋一筆巨款，他們怕她突然噶了，所以竭盡全力展現世間美好，以此讓她早日還錢。
直到謝小荻說：
“他們當然要感謝你，那晚你從西門吹雪劍下救的，是‘三英’裏的蘇少英。”
原來如此。
她沒有負債。
華十二松了口氣。
……
每個人都喝了很多。
除了華十二，還有本該坐在“小孩”那一桌的謝小荻。
閻鐵珊倒是想和華十二喝幾杯。
可誰敢逼劍鬼喝酒呢。
“華姑娘，接下來有何安排？”閻鐵珊忍不住問。
霍天青死了，珠光寶氣閣需要一個有分量的高手坐鎮。
如果華十二願意……
“帶著師弟師妹到處轉轉，看看外面的世界。”
華十二平靜道，眼神卻很溫柔。
閻鐵珊難掩失望。
轉而一想，華十二那個身體，現在不出門，日後可能就出不了門了。
不禁暗暗惋惜。
“年輕人是該多出去走走，可惜俺歲數大了，去不了太遠的地方，華姑娘日後有需要俺老閻的地方，差人來太原送個信，俺老閻但凡有口氣，絕不推辭。”
閻鐵珊拍胸脯道。
如今，閻鐵珊真實身份曝光，早已無需偽裝自己。
可他說話，還是時不時地帶出幾句山西方言。
陸小鳳曾問，閻大老板是哪裏人。
當一個人喝著山西水，吃著山西飯，穿著山西衣……大半生都在山西度過，為什麽不能是山西人呢？
“大老板客氣了。”
華十二以茶代酒，敬了面前的老人一杯。
.
第二天上午。
閻鐵珊派人送來了華十二要的東西。
一個長方形的木匣子。
這是閻鐵珊向華十二支付的，“金鵬王朝後裔真偽”一事的報酬。
華十二打開木匣，裏面是一把劍。
一把沒有劍鞘，很薄，很輕，很柔軟的……
“緬劍？”
謝小荻驚訝。
“不錯。”
華十二看了他一眼。
她這個師弟的確見多識廣。
這是一把由緬鐵打造的軟劍，這樣的工藝，通常只會用來打造刀具。
華十二將劍從盒子裏取出。
明晃晃的劍身閃著鋥亮的銀光。
映出她蒼白、沒有血色的臉。
“好漂亮的劍，”娃娃讚嘆著，“師姐打算換劍了？”
謝小荻發出一聲響亮的嗤笑，華十二看他，他將腦袋扭向一邊。
華十二啞然失笑，將劍遞到娃娃面前：
“不，它是你的。”
“什、什麽？”
娃娃驚呆了。
“我？”
她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華十二手上的銀劍。
這把劍沒有西門吹雪的那麽長，也不是特別寬。
它很靈巧，也很精致。
即使娃娃這樣的門外漢，也能欣賞它的美麗。
“給我？”
娃娃喃喃。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給你。”
華十二說。
“之前就考慮為你尋把像樣的劍，剛好閻老板認識不少能工巧匠，就托他替你尋了一把……十四的劍，我另有安排。”
謝小荻扭回腦袋，飛快道：
“還有我？真的？你別是隨便找個理由糊弄我。”
“當然是真的。”華十二平靜說。
謝小荻拉下去的臉立刻神采飛揚：“那還差不多！”
一旁，娃娃眼圈紅了。
“師姐……”
她顫抖著接過這把劍。
小心翼翼撫摸著。
緬鐵經過特殊工藝淬煉的刀劍千金難求。
華十二原先沒有門路。
也不知道上哪去找門路。
幸好，還有閻鐵珊。
錢貨兩清，華十二很滿意。
“試試看。”
華十二說。
“嗯。”
娃娃握住劍柄，用了華十二自創的點穴劍法。
也是她唯一知道的劍法。
華十二註視著娃娃。
這一刻，她仿佛穿越了時光，看到了師父，也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但娃娃不是華十二。
她會有自己的劍，也會走路自己的路。
華十二是如此篤定。
.
馬車停在太原城外。
經過這段時間的充分休息，兩匹高頭大馬被餵得油光水滑、神采奕奕，終於有了幾分寶馬的風範。
閻鐵珊一路相送。
大約是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他竟然回春了。
不僅重新胖了起來，面皮也重新變得緊致，整個人容光煥發。
狀態好得像個紅光滿面的中年人。
“華姑娘這就走了？其實多住幾日也未嘗不可啊。”
閻鐵珊有些不舍。
如今人人都知道“劍鬼”華十二住在他珠光寶氣閣，閻鐵珊借著華十二的名聲，最近做成了一筆大生意。
“閻老板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已經叨擾多日，不便繼續住下去，大老板請回吧。”
華十二說。
她還是不喜歡閻鐵珊，但又不得不承認，閻鐵珊這個人著實有用，也著實有趣。
這世上有那麽多奇奇怪怪的人，閻鐵珊和那些人相比，似乎也只是紅塵中的普通人。
閻鐵珊唉聲嘆氣，雖然知道再強留下去，就要留成仇人了，但還是忍不住想，怎麽就走了呢。
他的大總管，還沒有著落呢。
便在這時，一個人跌跌撞撞向他們撲來。
閻鐵珊陡然色變，尖銳的聲音沖上雲霄：
“來人——”
他話音剛落，從四面八方湧出九個高手，像盾牌似的，將他密不透風護在身後。
華十二沒有動。
她已看清來人身份。
“是你？”
謝小荻皺眉。
一旁的娃娃神色覆雜。
“柳餘恨。”華十二平靜說。
娃娃那一下要了柳餘恨大半條命，他幾乎死了，又憑借強大的意志力，奇跡般活了下來。
哪知本該臥床靜養的柳餘恨，居然不顧半死的身體，一路跟到了這裏！
“是我。”
柳餘恨似哭非哭。
他像個瘋子一樣，頭發亂蓬蓬的，臉上的汗水混合了土灰。
發絲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讓他看起來幾乎沒有那麽怪異醜陋。
他左腕上鐵球不見了，只有手腕裝著一度腳狩柄劍。
謝小荻說，柳餘恨曾是江湖上有名的美男子，他的臉和手都是閻鐵珊毀掉的。
柳餘恨被娃娃重傷後，閻鐵珊並沒有將他丟出去，而是命人好生照顧著。
就是不知道這樣的照顧，究竟是出於愧疚，還是勝利者的施恩。
“柳餘恨，你來做什麽？”
閻鐵珊尖聲尖氣問。
柳餘恨卻沒有理他，而是定定看著華十二。
“上官飛燕在哪裏？”
“死了，霍休殺了她，”華十二說，“花滿樓將她葬在珠光寶氣閣的後山，就在離霍休小樓不遠的地方，花滿樓在那兒栽了很多花。”
華十二從陸小鳳口中得知，上官飛燕竟是上官木，也就是霍休的情人。
上官飛燕愛上了霍休的錢，霍休利用上官飛燕的美貌，吸引大批武林高手，企圖除掉閻鐵珊和獨孤一鶴。
無論是霍天青還是柳餘恨，都只是上官飛燕的利用對象。
同時也是霍休計劃裏的一環。
上官飛燕對霍天青付出了幾分真心，華十二不知，但對於柳餘恨——她親眼所見——則是徹頭徹尾的利用。
“死了……死了……”
柳餘恨喃喃。
突然，他眼中重新亮起了光：“她有沒有、有沒有提過我？”
娃娃面露不忍。
雖然柳餘恨要殺她，但她了解柳餘恨的遭遇後，對他生不出一點恨意。
“師姐——”
“你真希望聽到實話嗎？”
華十二面無表情看著他。
柳餘恨臉色煞白。
身體搖搖晃晃，好像隨時暈過去一般。
突然，柳餘恨笑了：
“她當然不會提到我，她也不是真心喜歡我，我一直都明白，也一直都在騙自己……”
他吶吶說著，突然看向娃娃：
“無論你信不信，我都不想殺你，但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樣做的。”
說完，他轉身，一步步離開。
他走得那樣筆直，幾乎可以看到昔年“玉面郎君”風采。
突然，他倒了下去。
謝小荻當即施展輕功，縱身上前。
不等他查看柳餘恨情況，所有人都已看到——
柳餘恨身下漫出一大灘血。
飛濺在路邊粗壯的樹幹上，也染紅了翠綠的青草和野花。
陽光照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體一片冰冷。
“你——”
謝小荻張張嘴。
覺得柳餘恨實在愚蠢，又實在可悲。
“死……一點也不難……”
他微笑著，擡起左臂，想用不存在的左手觸摸太陽。
下一刻，他的胳膊垂了下去，再也沒有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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