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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那天晚上,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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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那天晚上,是我……

最後的結果,是三個人都擠在了一起。

兩個年輕氣盛的少年,說是兩個活生生的火爐也不為過,張從宣難得一次在夢裏都熱得出了汗,被擠得早早醒來,幹脆自己先起床去工作。

泗州古城,是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水直接埋於地下的,這麽多年,張家始終沒放棄從中尋找當時死於其中的時任族長張瑞桐。為此不惜把一茬又一茬的族中子弟送入古城遺址中,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度過數年,甚至最後,已經發展到對族中懷有血脈的孤兒動手。

至於,一並失蹤的信鈴在其中占了多少份量,這不足為道。

這些舊事,導致張從宣傳令下去後,短短幾天裏就得到了大量的資料作為參考。稍作整理匯總,在出發前已經得到了一份詳盡的遺址圖紙,標註了四通八達的甬道及已探明區域和未知區域標,看起來一目了然。

留守的人不做二選,又是張崇。

提前已經派了人打點,一路上還算平靜,大半個月就到了泗州城裏。

在這裏,張從宣見到了張啟山派來接應的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高瘦男子,年約三十歲左右,屬於丟進人堆裏很難找到的平平無奇長相,但辦事很是精幹。

據他所說,這事的起因,是當地的土豪馬家進山打獵,結果意外發現了一截塌陷的坑道。往下挖掘一米多,發現疑似是個盜洞,懷疑是自家祖墳被盜,於是派了幾個家丁準備一路掘進去看看情況。

如今馬家老爺已經被請去做客,張家的隊伍可以直接入駐馬家,一應供給都可以找馬家人。

聽得張從宣頗為微妙。

事已至此,他也沒法苛責張啟山的手段,只能要求他好好照顧馬家老爺,之後再給人補償些財物。轉頭也沒入駐馬家,而是帶著隊伍駐紮入了山林中,只留下兩個張家人跟去馬家,協助張啟山的手下控制馬家人不要亂跑。

這次行動,除了海樓海俠、海官海客、四長老和少數族醫,自願報名的人為數不少,張從宣嚴格篩選後一口氣帶了三十個族人,本家外家比例堪平。

齊心協力下動工,很快就挖開之前填上的土石。

遺址被多年掩埋,位於地下四十多米處,整體輪廓如一只首尾相接的巨型蠍子,長長的入口是蟹尾,而之前來過的張家人都猜測,信鈴也許就在蠍子心腹或是腦袋的位置。只是地下環境太過覆雜,再加上內鬥爭亂,百年下來,也只探索到蠍子胸腹。

暗無天日狹小閉塞的環境,再加上大多數甬道裏還充斥著含有水銀和吸血蟲卵的惡心淤泥,需要具備麒麟血的族人放血來辟蟲驅邪,這就更艱難了。

考慮到這樣惡劣的環境,分批輪換就變成了不得不為的事情,每次待在地下的不超過二十人。

好在有馬家這個本地土豪的采購渠道,物資還算充備。

半個月過去,又一次輪換之後,再度進入又前移了不少的停駐處,張從宣忽然腳下一頓,匆匆發問。

“有聽到鈴鐺的聲音嗎?”

旁邊陪同的張海樓聞聲茫然:“鈴聲?”

張海客有些猶豫,但張海官看了看左前方,很快擡手明確指道:“那個方向。”

這樣看來,至少不是自己一個人的幻聽。

張從宣仔細問過這次下來的其他十幾人,發現除了海樓外,幾乎所有人都有聽到,但本家人尤其是身懷血脈的族人聽得更清楚些。

這下,所有人都驚喜起來,帶上幹糧清水,沿著忽大忽小的鈴聲方向走了一整天。

出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艘巨船。

哪怕陷在淤泥中,船上部分已經被壓垮大半,但船艙部分和整體骨架居然保存還算完好。目測之下,船身約百多米長,寬四五十米,而僅剩的船艙部分也高近十米。

在這裏,鈴聲回蕩越發清晰,簡直就像在耳邊晃響。

無疑,那枚至關重要的信鈴就在其中了。

張海客按捺不住喜形於色,下意識就轉頭尋找著青年的身影,只是這一看,眼瞳頓時睜得極大。

其他人都不知去了何處,這裏竟只剩下兩人。

不,他自己雖然站在原地,卻像是魂魄出了竅,眼睜睜看著屬於自己的身體像是中了邪一樣,不受控地步步向前,徑直將青年擁入懷中,熱烈親昵。

觸感如此柔軟、清甜,哪怕只是吻,也幸福得就像……

“啪!”

一個耳光重重拍在張海客面上,打散了所有讓人臉紅心跳的想象。

屬於青年俊秀柔和的白皙面龐,轉瞬變作了張海官冰冷的巴掌。而這小子此刻正以一種看傻子般隱隱煩躁的眼神俯視看來,語氣涼涼:“清醒了麽?”

張海客猛然回了神。

臉上火辣辣的痛感還在,他下意識環顧四周,發現滿地躺著閉著雙眼本能哀號的族人,但基本還挺有中氣。除了面前完好無損站著的張海官之外,只有兩個人滿身染血——

“家主!”他失聲驚叫,強行掙脫張海官的手,踉蹌撲了過去,“您身上怎麽這麽多血,您……”

張從宣抹了把濺在面頰頸間的溫熱血水,勉強朝他笑了下。

“不是我的血,剛剛多虧海樓……”

想起方才剛一回神看到的畫面,他說不下去了,將身上的張海樓撐起放到邊上,撕開對方腰腹的衣物,果然看到利刃造成的穿透傷。

血肉模糊的一片,慘不忍睹。

邊抽出隨身藥包緊急止血,張從宣強令自己冷靜下來,扭頭掃視四周,最後重新落在了面前兩人身上。現在還算清醒的,也就他們四個,海樓還已經重傷,保有行動力的,也就這兩個少年。

想到先前的計劃,他眨眼有了決定。

“海官,海客,”張從宣一邊動作,邊沈聲道,“你們聽我說,現在信鈴就在裏面,但我受幻覺影響太大,剛剛差點……趁再次陷入幻境前,我必須帶其他人離開,現在,只有你們能……”

“我去喊人來。”張海客忽然開口打斷。

張海官定定望著他,眸色湧動,似乎想說些什麽。

“感動啦?”

抹了把臉,張海客朝他眨眨眼,又扭頭朝神情猶豫的青年露出了一個全無陰霾的笑容,湊到風燈跟前,展示了下臉上還紅著的巴掌印所在。

“剛剛海官打得好痛的,幻境對我也有影響,留在這裏恐怕沒什麽用,不如幫家主喊族醫來。”

不等回答,他俯身輕輕抱了下青年,嘴唇狀若無意碰了碰溫涼的面頰。

迥異於皮膚的觸感,讓張從宣怔了一瞬。

然而眨眼工夫,阿客已經站起身,腳步匆匆地轉身離開,幾息間沒了人影。

身為旁觀者,張海官看清了剛剛張海客以唇相觸的舉動。

那毋庸置疑是一個吻。

他輕輕攥拳,暗自下定決心,等出去後一定要找張海客說清楚,無論對方有心也好,無意也罷,至少,不應該繼續這樣蒙騙家主。

拋開此事,他大步上前。

“家主。”

屬於海官的聲音,讓張從宣隨之壓下些微異樣,收回思緒,繼續包紮起來。

冷不丁額頭被溫熱的腦袋輕抵。

他聽到少年低聲卻堅定的承諾:“我一定為您拿到信鈴。”

“錯了,”乍然聽到這樣一句,張從宣不由沈凝了面色,騰出手一把將要走的人扯回,緊緊盯著少年的眼睛糾正,“是你一定平安回來。”

直到少年乖巧重覆一遍,這才松了口氣。

又取出塊懷表,外加身上食水一並給他,叮囑道:“遇險保命為先,不要逞強,一個時辰後就撤回休息,否則我定沖進去找你,知道嗎?”

張海官一一應了,最後深深望了眼半跪在地的青年,這才轉身離開。

鈴聲漸漸弱下,似乎到了又一次短暫的間歇期。

張海樓的傷處不止一處,最重的在腹部,這都是自己人留下的傷——剛剛張從宣醒來時,就是被對方溫熱的血濺了半身半臉,而那把要命的匕首還握在自己手中,旁邊的海官則正努力引開七八個紅了眼撲殺的族人。

可笑的是,他打暈所有深陷幻境的族人後才發現,傷的最重的,居然是一直在保護自己的海樓。

緊繃心神,張從宣以最快速度一一檢查包紮了所有傷口,只是對方的呼吸仍舊越來越弱。

直到漸漸難以探知。

回頭望去,通道處一片漆黑,族醫還沒有來。

“海樓,醒醒,海樓……”

呼喊無應,張從宣閉了閉眼,轉頭毅然將男人平躺放倒,解松了對方衣物,擦了擦面頰上半幹血水,然後一手擡起男人下頜,吸一口氣後,深深吹入了對方嘴裏。

人工呼吸。

這個世界有長壽之人,有那麽多奇物詭道,但張從宣此刻才發現,到了這種時候,自己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居然還是來自現代上大學時的急救培訓。

有點好笑,但他笑不出來。

穿越到這裏開始就與死亡相伴,可直到現在,他盯著面前這張失卻飛揚、毫無血色的俊俏臉龐,頭一次,意識到自己竟對死亡如此恐懼。

不能死,不要死……

自己這具身軀本就快到窮途末路,死了也沒有什麽可惜,但是海樓還有海俠、還有他幹娘……至少不該,不可以因自己的錯誤死在這裏。

一顆汗珠滴進了眼眶裏,蟄得刺人,張從宣無暇理會,努力眨了幾次眼,眼前卻越發濕漉得看不分明。

心中計時也早亂了節拍。

一旁照明的風燈被風吹倒,晃了晃熄滅了,一片昏暗中,張從宣機械地按壓和吹氣,唯一鮮明的感知,似乎只剩下嘴裏發苦的鹹味。

恍惚中,連耳旁微弱的詢問都沒反應過來。

“……這是夢嗎?”

直到捏著對方下頜,再次準備吹氣入內,張從宣忽然反應了過來。

輕盈的氣流擦過指端,很微小,但確實存在。

難以置信地楞了好幾秒,張從宣反應過來,徑直伸手在對方脖頸邊探了又探,又把手掌貼在胸腔外,俯身側臉,任由心跳搏動的頻率又一次跳響在耳邊,一動不動感知著隔著皮膚傳來的每次珍貴震動。

“你還活著,”他喃喃出聲,語調驟然揚起,“海樓,這不是夢!”

張海樓啊了一聲,微微苦笑。

“我現在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家主,別浪費時間,我可能很快就會死——唔呱。”

張從宣直接拍了下他嘴巴,狠瞪去一眼。

“閉嘴!忘了麽,你還沒告訴我海俠心情不好的理由,而且,不是說,還有私事要跟我說?”

黑暗中,對方忽然再度安靜了下去。

這安靜令人心慌,張從宣忍不住又想摸一摸他的脈搏,只是手剛放上去,就被握住了。

力道很輕,對方的手指近乎冰冷。

眼眶有些泛酸,張從宣反握住他,正要厲聲呵斥對方這嚇人的行為,就感覺,指尖被攏著,碰到了一個冰冷卻柔軟的東西。

是對方的嘴唇。

他驟然僵在了原地。

“對不起啊,家主,本來想做完……幫你殺張啟山這……這件事之後再說的,”張海樓再度開口,聲氣微弱,語調卻刻意一般揚得輕快,“現在看來,好像說了大話……”

“真沒用啊。”

他低低嘆了聲:“蝦仔恐怕很生我的氣。”

四周族人哀哀的聲音不知何時弱了下去,也許是已經昏迷。

黑暗中,張從宣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什麽都來不及想,只是下意識反駁:“不會的,蝦仔一定想你好好活著。”

“哈,”男人忽而笑了起來,語調前所未有溫柔,“家主啊……”

氣流引發嗆咳,他像是想說什麽,但咳得厲害,於是什麽都沒說出來。

這咳喘帶動整個胸腹都在震動,張海樓能感覺到身上什麽地方裂開了縫隙,溫熱的液體從其中漏了出去,也帶走了他所剩不多的猶豫。

感受著背脊上被匆匆拍撫的力道,張海樓搖了搖頭,盡量坐直了些,再次抓住了青年的手掌。

那個盤旋已久的真相,終於傾吐而出。

“家主,那天晚上,是我……”

窒悶沒有減輕,反而越發堵在心口,張海樓很感謝此刻黑暗,讓他不必看到青年的任何表情——想來那必然充斥著厭惡而憎恨,亦或冷淡而漠然,這正是他最怕的畫面。

話落果然感覺到,手心裏,屬於年輕家主慣來穩定的手腕,驟然顫抖了一下。

隨後這顫抖剎那傳遍了全身,幾乎猶如一個綿長的寒顫。

這讓隨後青年脫口的發問都變得輕而模糊,虛幻得像一個即將破碎的氣泡。

“怎麽,可能……”

“對不起,”心臟位置重重一擰,張海樓難以遏制地感到了一陣揪痛,下意識伸手去觸碰青年的面頰,“家主,都是我的錯,我……我後來聽到了你喊蝦仔,但是我沒停下來……別哭,我該死,是我將錯就錯做了混賬事,你別傷心……要麽再刺我一刀出出氣吧……”

“這就是你那個,私事?”

張從宣一把攥住他手腕,嗓音沙啞地反問。

困惑、震動、茫然、混亂……近兩個月所有的異常似乎都得到了解釋,而此時此地,張從宣已經全然無力再想太多。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卻無力追究,只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算了,等出去說吧,我再給你包紮……”

“——不是的!”

不知從何生出的力氣,張海樓忽然大聲打斷。

話音太急,以至於又咳嗽起來,但這會他硬生生壓下了喉間癢意,盡量挺直身形,端正地望向青年方向。

“那件私事,其實是……”

通往這邊的甬道傳出了人聲,越來越近,想到再扭捏可能死也沒法說出口,張海樓一咬牙,閉著眼,抱著死就死了的心情大聲說了出來。

“數念的人,汝知影我心意無?”

張從宣瞳孔震顫,怔怔望著他,臉色刷地雪白。

下一刻,暖黃的光線忽然亮起,剎那照清了此處空間。

張海樓兀地扭頭,警惕舔了舔舌下刀片,只是還沒來得及用最後的力氣發刀警告,就見位年輕英俊的男子帶頭從中走出,一雙仿佛永遠冷靜的眸幽邃難辨,遙遙朝這邊望了眼。

正是張海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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