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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是你動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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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是你動了手腳

作為留守的人,張海俠此時本該待在地面營地。

之所以來得這麽快,還是因為之前收到報訊。得知信鈴疑似出現。在這前所未有接近曙光的時刻,他身為留守負責人,當機立斷做出了決定,帶著具備行動能力的十三名族人一並提前趕來支援,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守衛保護營地。

正好撞上回身去休息區找族醫的張海客。

聽說隊伍不少人受傷的消息,張海俠幾乎是一路飛奔在了最前面,將大部隊都拉開了距離。也是因此,得以在甬道出口聽到兩人對話,在聽到張海樓那句似曾相識的話語。

直到眼看隊伍即將追上,他不再猶豫,率先提燈走出,打斷了正在一處的兩人。

光亮下,張海樓的臉色很是覆雜。

“蝦仔?”

條件反射喊了人,後知後覺才想起自己還被青年抓著手腕。他不自覺舔了舔唇,低下頭,訥訥喊了聲:“家主……”

張海俠對此還算平靜,只是稍稍移開視線。

張海客卻是按捺不住,下意識走向離得極近的兩人,暗戳戳刺了幾眼渾身是血的男人,嘴上卻輕巧跟青年道:“族醫找來了,家主。”

可惡的張海樓,都站不起來了,怎麽還有心思搞東搞西!

其實無需他開口,眼看十好幾個族人陸續湧出,張從宣已經強制自己壓下所有情緒,放手撐著地起身讓開位置,朝張海客只一點頭示意,便匆匆移開目光。

扭頭朝趕來的族醫報出傷勢,口吻異常清晰:“腹腔穿刺傷,失血過多,剛剛有呼吸停止癥狀……”

看清中年族醫滿頭大汗的模樣,他微微一怔。

雖然按慣例,跟隨的族醫可以在上一處休息區等待並留守,直到先行隊伍確認安全,才會向前轉移。但身為張家人,族醫的體力身手還是達到基準線的,尋常趕路怎麽也不至於累成這樣。

而現在看隊伍裏,步伐帶喘的居然不在少數,可見身心消耗之大……

不會是近兩天都不眠不休吧!

終於從那種嗡鳴的暈眩中清醒幾分,張從宣此刻忽然意識到,海俠能這麽及時出現,是怎樣一個極限的奇跡。

而面對這樣似乎如常的態度,張海客終於放下些許忐忑。

剛剛……也許還是太沖動了,還好,看來家主並沒有發現……

竟不知心中失落還是慶幸更多。

另一邊,張從宣現在心無旁騖,專心等待著族醫們的結論。

剛剛海樓說的那句是閩南語,話意不難聽懂。

只是,在震動之外,這個似曾相識的語調和發音,不知為何讓他想到了年後雪中送別海俠的那次……那句當時沒聽清的輕促告別。

會是同樣的話麽?

可如果不是勉為其難……壓著目光,張從宣低頭看著地上再次昏迷的海樓,還有半身滿手的暗色血跡,心臟像是沈甸甸墜在了半空。

這重量如有千鈞,扯得他喉間發緊,幾難開口相問。

好在族醫的回報很快到來。

“……有些兇險,只能保證情況暫時不惡化……最好還是盡快返回物資藥物齊全的地面營地,預防不測。”

一旁的張海俠聞聲面色更冷肅幾分,即刻深深躬身。

“請諸君竭力相救性命,在下銘感五內,定有後報!”

“這傷,是我失手誤傷所致,”張從宣沒有避諱,同樣朝眾族醫彎腰一禮,“請各位施展所學,盡量保住海樓性命,此事過後必有百斤黃金與額外私禮答謝。”

這無疑是極豐厚的誠意了。

話落,眾族醫正要繼續救治張海樓,忽然聽到鈴聲驟大,讓人本能恍惚一瞬,緊接著就是眼前一花,隨後傳來“哐啷”的金屬撞音。

武器掉落的聲響。

也許是疲憊狀態下,抵抗意志更弱,有兩個本家族人已經受到影響。

見此,張從宣再不猶豫,即刻下令,讓醫術最好的三名族醫帶著兩名族人先行將海樓送回地面營地,又喊來阿客陪同。

張海客明白其中的托付之意。

沒有擁抱、沒有拖延,他只是朝青年露出了篤定自信的微笑,輕快應下了這道命令。

“家主放心。”

似乎與從前無二,又像是哪裏不一樣了,此時此地,張從宣沒心情再多想。

目送他們離開,轉頭就告知了族人鈴聲幻境的事情,要求其他人、尤其是感覺不對的本家族人,立刻帶著地上昏迷的那些一並撤回甬道後的上個休息區。

等這些布置完成,已經花了不少時間。

張從宣獨自靠在離船身稍偏的一處巖塊,下意識想摸出懷表看眼還有多久,剛擡手,才想起自己的那個已經給了混亂中遺失懷表的海官。

這個停頓的動作,卻似乎令人誤會了什麽。

“傷口疼嗎?”

張海俠不知何時走近,凝眉詢問。

“沒有,只想問問時間,我沒受傷……”張從宣下意識搖頭,想說身上血都是海樓的,自己好得很,現在連幻覺都沒再出現。

只是還沒開口,就被精準抓住了左腕。

張海俠隨口報出時間,手上動作又輕又快,眨眼間將外衣與內襯的袖口一並挽起,露出了其下幾道透出斑駁淺紅的紗布。看到這,他英氣的眉宇頓時沈下,抿著唇。一聲不吭開始解舊紗布。

果然見到幾道新鮮刀傷。

並不出乎意料,身懷麒麟血的族人要放血,年輕家主不肯做特例,沒少過一回。偏青年傷勢愈合比旁人慢不少,回回都是拖到輪換完,才能好全。

……然後再添新傷。

手腕上握著的力道忽然重了幾分,幾乎捏得腕骨生疼,張從宣不得不從“還剩小半時辰”的焦慮裏回過神來,看向面前安靜低眸上藥的張海俠。

張口欲言,話到嘴邊卻忽然轉了音。

“……我現在知道,當初那句話是什麽了。”

話落的剎那,就見男人雖低著頭,原本不急不緩的手卻肉眼可見一抖,將半數藥粉徑直灑在了傷口下方。

呼吸都亂了拍。

張從宣忽地有些想笑,哪怕不合時宜。

以前怎麽就能半點沒發現呢?

海俠的演技分明不算很好,他早該知道,哪有一心奉公的家臣,會荒謬離譜地以吻來進諫主上?

只是對方大多時候都表現出這樣嚴肅而冷淡的神情,張從宣哪怕狐疑,最終也覺得怕是自作多情。

只是到了現在……

視野上沿,就是青年微微勾起的淺淡唇線,笑意很輕。

前所未有的沖動湧上心頭,張海俠喉結滾了幾滾,沈聲頷首應了下來。

“是……屬下冒犯。”

年輕家主不置可否,像是沒聽清一般,微微偏了偏臉。

沒有回答,但張海俠卻忽而從中獲得了某種勇氣,再次開口時,嗓音有些緊張的沙啞:“剛剛,我也聽到張海樓所說……家主對他何意?”

他竭力維持著語氣的平穩,握著青年腕側的手卻稍稍松了幾分,想要掩飾沁出的些微汗意。

太過緊繃,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這樣的鄭重姿態,張從宣不是第一次見,只是仿佛直到此刻,才看清對方那份無來由的忐忑究竟為何。

……也更清楚地明白了,自己曾如何踏碎一顆真心。

又是這樣,總是這樣。

一錯又再錯,哪怕有再多這樣那樣的理由,張從宣也無法再為自己辯解,更厭煩極了這樣受制於人、身不由己的茍延殘喘。

這一切早該結束了。

“……我不打算耽誤任何人,”他望著面前低著頭仔細整理紗布的男人,語調沈沈講清,“海樓的事,主要是我的責任。一開始錯認他確有拒絕,是我煎熬難忍,不管不顧強要逼迫,這件事怨不得他。”

男人正打結的手停了下來,仿佛緩緩接受。

一口氣說完前因後果,張從宣並沒有覺得舒服多少,甚至覺得空氣裏更沈悶了,後腦莫名鈍痛。

“事實就是這樣,隨你怎麽想。”

抽回包紮好的左手,他自己邊整理袖子,邊直起身,打算換個離船更近些視野更好的位置待著。

只是還未邁步,就被抓住肩身。

男人的手掌溫度很高,隔著衣服都透出熱意。近在咫尺的距離,足以張從宣看清對方繃緊的英俊面龐,一雙沈黝的深色眼瞳與睫羽發著顫,正一眨不眨直視看來。

從來少有的強勢姿態,語氣卻低柔。

“……既然是錯認。”張海俠專註望著面前青年,聽到自己的聲音飄忽得不太真切,這讓他咬字越發緩慢,力圖讓對方聽清話語。

“家主,可允我彌補?”

瞪著對方執著眼眸,張從宣心裏頓時冒出說不出的煩躁,蹙眉睨著他,語氣不耐:“你聽不懂話麽,還是記性不好,難道忘了我……”

餘光覷到對方嘴角,話音忽然戛然而止。

反應過來潛意識中留存的顧忌,張從宣沈默一秒,直接揮開肩上那只手,嗓音更冷了幾分。

“事已至此,還要彌補什麽?”

沒有再看對方表情,他徑直離開,隨便找了個族人借來懷表,發現距離跟海官約好的時間,只剩下一刻鐘不到。

他霎時壓下了所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情緒,只專註盯著指針轉動。

一圈。

兩圈。

……鈴聲忽大忽小,一個時辰的時間轉瞬即逝,少年的身影仍未出現。

這艘船太大了,也許是路上耽擱?張從宣強忍著躁意,又等了幾分鐘,可始終沒見到有人出來。

不能再等了。

當初死在這裏的不僅有張家族長,還有不少精英,他們來的路上,時而就能見到張家人的骸骨。所謂麒麟血、發丘指,說到底也仍是肉身凡胎,未必就能次次幸免災禍。

定了定神,張從宣組織起休息半晌狀態好轉的七八個族人,準備進入船艙找人。

這是艘明制海船,不知為何停在了泗州,又被掩埋這麽多年。頗顯滄桑的船身破損不止一處,他們隨著剛剛海官進去的碩大破洞鉆入,入目的就是諸多狹窄艙室。

掃過隊伍眾人,張從宣總覺得哪裏不對。

但來不及往下深想,他視線忽地一動,循著細微動靜望向頭頂前方。

“在那邊。”

他丟下一句,便徑直踩著一塊倒塌的木板跳起,直接攥拳砸開了頭頂木板,在四濺木屑裏翻身跳上,眨眼不見了蹤影。

等張海俠帶著其他人匆匆追上,已經是半分鐘後。

空氣裏塵灰多得令人窒息,灰蒙蒙的空間裏,少年正用膝絞擰掉僵硬的屍體腦袋,年輕家主身邊放著個不大的木盒,正踩在一堆小山似堆起的酒甕頂部,空手敲開泥封,扯住探出的黑毛蛇頭砸暈。

見他們出現,還隨手將一枚潔白如玉的石塊丟了過去。

“接著。”

張海俠下意識擡臂,到手裏才發現,這竟然是枚蛇卵。

滿地七零八碎的發綠橫屍,還有幾個軟趴趴的不知道什麽生物,其他人極有眼色地各自收屍打掃占領高處,張從宣騰出手,直接從高處跳了下來,卸力落地,直奔向正喘著氣後靠墻休息的海官。

見對方清雋臉蛋上又是灰又是泥,滿身狼狽,右臂都軟軟垂了下去,腳踝處也有點腫,他頓時心疼不已,忙攬著人上下檢查。

好歹除了骨折,沒有其他嚴重傷。

張從宣不由松了口氣。

“你這孩子,說了就一個時辰,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不知道嗎?這次不行下次再來……”

說著,就想把人打橫抱起,先離開這裏再說。

被按住了手背。

循著看去,只見少年將另一只布滿擦傷和泥灰的手舉了起來,張開,讓一枚赤金色的碩大銅鈴掉落了出來。

鈴舌震動,發出了一聲格外輕盈的脆響。

撲簌如鳥雀振羽,極為動聽。

猶如血脈深處不可抵擋的本能,剎那間,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凝聚而來,定定落在了少年手掌間的六角銅鈴之上。

無法移開,無法動搖。

張從宣也不例外。

只是在【主線任務穩步推進中,目前進度為百分之八十七,請宿主再接再厲~】的系統提示音裏,他清醒得很快。

蹙眉掃了眼四周,卻一無所獲,他不由望向面前的海官。

少年原本白皙的臉上泥灰交錯,花貓似的,但唇邊笑意淺淺,一雙瞳仁清亮地閃動著,仰首認真望來時,猶如盛滿了最璀璨的瑩瑩星光。

“家主,我拿到了。”

慣來平淡的聲線,此刻染上無形雀躍,難得顯露出屬於這個年紀同齡孩子應有的活潑意氣。

心口猶如被什麽重重一剜。

鋪天蓋地的浪潮打在心頭,又像是萬道雷光迎頭落下,張從宣從未有如此一刻,清晰認識到自己的卑劣——是自己逼迫著這個年方十七歲的少年,從原本心性淡泊的清閑日子,變作不得不為的繼承人,承重萬鈞。

步步艱辛地日益蛻變。

匆匆低頭,他緊緊抱住了面前長高不少也尤顯單薄的少年,竭力不讓喉間酸澀影響了應有的歡欣。

“是……你拿到了。”

張海官下意識循聲偏了偏頭,卻根本無法看清,那張屬於年輕家主的面容此時該是何等神情。

只隱約瞥到低斂眼睫下,眼尾一抹掩不去的淡紅。

很淺,其實並不起眼。

但落入眼簾的這一剎,忽然就像是無數凜冽風聲呼嘯掠過心頭,吹開漫天陰雲,露出藏在其後的明凈天光。

幾欲刺人落淚。

目眩神迷,以至於過了好幾秒,張海官才遲鈍地聽清那道落在耳畔的,家主輕聲而鄭重的聲音。

“……很快,海官會是真正的張起靈。”

這是唯有張家族長能擔當的名諱。

張海官霍然清明了幾分,隱隱有些不安。可青年隨即擡起頭來,面色如常地微微笑著,擡手幫他將傷臂固定,扭到的腳踝覆位,最後,仔細擦幹凈了汙臟的面頰。

是一如既往沈靜從容的姿態。

但張海官望著面前的年輕家主,心頭總印著那抹不起眼的淡紅。

比血淡,比淚濃,分明轉瞬即逝,卻像是被死死烙在了心口皮膚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向血肉裏滲得更深。

這代表著什麽?

想不通為何會這樣在意那一瞥,張海官下意識又望向面前青年。像是頭一次留意到年輕家主生得如此模樣,細細端詳之中,眨眼的頻率不覺慢了下來。

後知後覺這舉動,他越發困惑。

“……好了。”

處理好傷勢,又稍作整理,張從宣這才放開他,轉頭看了看四周。

這裏屍變的什麽人都有,但能追海官到這裏的,基本都是張家人。他對此一視同仁,剛見到的幾個統統按慣例掰了發丘指所在的手裝盒,準備之後帶回張家。

現在信鈴既已到手,其餘物件財寶都無關緊要。

略一沈吟,張從宣揚聲朝其他人下令:信鈴覆現世間,如此大喜,理應由親手取回此寶的少主盡快知會其他人,並準備即日起全部撤出此地。

不能帶走東西的需要盡快銷毀,比如這艘船。

目送其他人簇擁著頻頻回頭的少年離開,張從宣笑意淡了下去,原地靜靜站了幾秒,忽地擡手,掐住了身後悄無聲息靠近的人影。

對方一開始還強忍著不開口。

但他這回是動了殺心,下手的力道極重,幾秒內就將對方扼得難以呼吸,本能掙紮著斷續嗆咳起來。

“家、主。”

聽到這道再熟悉不過的聲線,張從宣盯著眼前被青銅面具遮掩的臉,面無表情掐得更緊了幾分。

“方才我就奇怪了,按照族中記載,青銅信鈴的鈴音幻境,只會讓人沈陷心中所求的美夢才對,為何包括我在內的其他族人竟會自相殘殺起來?更奇怪的是,海樓受傷這件事……我想殺誰,居然還需要動用利匕?現在看來,是你在中動了手腳吧。”

他冷冷吐出了面前人的名字。

“張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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