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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還是個悶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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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還是個悶騷呢

張從宣腳下一頓,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什麽是誰?”

說話間,他一眼望到張崇血跡斑斑的袖口,此時拽來扯起袖口細看,頓時為臂間幾乎見骨的刺傷皺起眉。

“到底怎麽回事?”

說著,他直接伸手,在對方身上稍作尋摸。

任由青年從自己懷裏翻出傷藥和紗布止血包紮,近距離之下,張崇越發清晰地看到了那道位於領口下的殷紅痕跡,視線梭巡幾回,漸漸覺出不對。

這應該不是那種……再者,從宣對這方面向來很註意,應該不會允許在這種地方……還明晃晃展露在外……

定了定神,他低聲作答。

“我原先也不知道,只是剛剛聽他叫罵什麽……去年今日,大略猜測,可能是他誤會家主尋了張海樓單獨接見,一時被沖昏了頭腦……也怪我未能及時攔截……”

他說得隱晦,張從宣卻聽出了沒明說的言下之意。

指尖動作微微一頓。

——去年今日,不就是張崇回來的前一天晚上?當時,自己以為對方已死,眼看倒計時臨近不足七天,無奈下,找來了同樣符合系統要求的張啟山……

肩頭忽然加上的重量,打斷了思緒。

張從宣偏頭看去,就見海俠不知何時取了門邊掛著的厚鬥篷來,幫忙披上身的同時,連衣扣都嚴密地粒粒系好,又細心幫忙整理起淩亂夾雜領間的發梢。

“剛剛進了風,家主小心著涼。”

再轉頭望向滿面沈鷙的張啟山時,他神情霎時沒了柔和,只餘冷漠:“啟山主事何出此言?”

“今天只有我在此值守,除了二位不請自來的主事,再未有旁人來見。而家主事務繁忙,今日難得借沐浴小憩片刻,竟也要被闖入打探,主事可還清楚臣下本分?!”

雖然只擲出一只香皂,但精準砸在額心的情況,張啟山還是眩暈了好半晌。哪怕強撐起身走近,這會也不得不緊緊抓著欄桿閉目喘息恢覆。

沒成想,突然聽到向來沈默寡言的張海俠率先開口。

他睜開眼看去,卻見對方披好了鬥篷後不僅沒有立刻退開,居然還低下頭,搭著青年白皙頸項再度貼近,幾乎耳鬢廝磨。

姿態堪稱親昵至極。

而年輕家主本人竟似恍若無覺,動也不動地順從任由施為,低頭間,領口那道嫣色越發鮮艷得刺眼。

“張、海、俠!”

張啟山猛地擲出手中短劍,不顧自身也晃了一晃半跪在地,眼神始終兇狠鎖定,幾乎恨不得用眼刀生生將這個之前從未放在眼中的木訥新人撕碎。

“竟然是你——”

話音戛然而止。

在短劍飛來的瞬間,張從宣條件反射直接揮手將其打飛,卻對再而三動手的張啟山再忍無可忍,直接上前一步,扯著領子將人拎到了面前,眸色沈沈。

他早厭倦了被這人陰晴不定的情緒裹挾,手下用了力將對方喉間鎖緊,一時聲色俱厲。

“當我面還敢動手,你是嫌自己活太長?”

張啟山定定望著青年面容。

怒火熾烈難抑,幾乎燒紅了雙眼,也讓他再壓不住喉間翻湧腥氣,喉結滾動幾次,當場直接嘔出了一口黑紅鮮血。

正濺落青年雪白裏衣心口處。

張從宣陡然怔楞。

嗆咳難止,張啟山身體打晃,連站都有些站不住,卻忽而擡起手,反手扯開了被血染紅的衣襟處,讓那片嫣紅愈發展露。

“家主另尋他人,如今,連遮掩都不肯麽?”

薄薄一層衣料幾乎沒什麽隔絕作用,張從宣本來正皺眉看向衣襟沾染的一團還帶著溫度的熱血,又下意識要扶住對方,冷不丁被這麽一扯,幾乎當場襟懷大敞。

他大驚失色,下意識將人甩開,匆匆合攏領口,幾乎惱羞成怒。

“你耍什麽混賬——”

忽然意識到對方上一句話的意思,張從宣自己低頭一看,察覺那道狹長紅色傷痕,忽然明白過來對方突然再度爆發的緣由,怒意瞬間直沖而出。

“你腦子裏就不能有些正經事嗎?這是被扣子擦傷的!”

“呵,”張啟山半點不信,踉蹌幾步扶住欄桿穩住身形,唇畔還沾著血,斷續笑聲幾近譏諷,“家主是說,獨自沐浴時,平白被自己的衣扣劃傷,留下了這樣痕跡?”

張崇陡然擡眸,瞳仁縮了縮。

一直空懸的心卻似乎終於悄然落地,他為此感到羞愧,卻無法不承認那難言的欣喜。

“愛信不信!”

張從宣早對張啟山疑神疑鬼的毛病大為光火,此刻反唇相譏:“別忘了,哪怕契約沒作廢也只是各取所需,如今你是用什麽身份質問?心中可還有半分上下之敬畏?”

“各取所需。”

張啟山冷冷咀嚼著這四個字,眼神暴戾幾欲噬人。

“家主真是好記性,那麽想來也沒忘記,當初是誰連夜相招,親口相邀共枕……”

“住嘴!”

話音未盡,張崇猛地前跨一步,半擋在青年肩身前,怒視今天發了瘋一般不管不顧的張啟山,憤然駁斥:“你知道什麽?家主身中奇毒,當初是誤以為我死了,不得已才……才……”

心口陡然刺痛,讓他根本說不出下面的話。

但透露出的信息,已經足夠讓張啟山原地驚怔,幾乎茫然。

“什麽奇毒?”

“家主當初被二長老所害,這事主事應該知曉,”張海俠緊接著附和,同樣上前,隔開了頻頻出言不遜的張啟山,肅冷叱喝,“毒發煎熬,家主本也是迫不得已,你既已出走自棄,何必這麽再三重提舊事自尋難堪?”

張從宣揉著額角,深深吸了口氣。

眼前兩個當然是好心,想幫忙反駁,但是,這事他還沒考慮好要不要告知張啟山的……幸好還算有分寸,沒爆出自己活不長的事情。

“倒是一唱一和起來了。”

盡管腦中還未消化什麽奇毒的事情,但張啟山瞪著忽而站到一處的兩人,只覺荒謬可笑:“說我不要臉,我看你們兩個才是犯賤,怎麽,被利用完就踹掉聽著很光榮?”

“家主對我信賴有加,”張海俠神色不動,“主事慎言。”

張崇只覺張啟山嘴臉醜惡,愈發冷聲:“本就是你趁虛而入,還在這裏大放厥詞,當初早知你是這樣人,我根本不會……”

“夠了,都閉嘴!”

眼看他們都被帶偏話題,還越說越來勁,張從宣終於咬牙開口,喝止了眼前這混亂的一幕。

“夠?”張啟山不依不饒,嗤笑道,“家主當初招花惹草時候,可曾想過會有……”

隨手抽出海俠腰間之前被自己贈送的長鞭,張從宣轉腕擡手揮出,以實際行動壓制住了今天格外躁郁抽風的下屬。

“——啪!”

極為清利的一聲脆響。

他緩緩道:“這一鞭,是為你公然無狀,不分輕重。”

張啟山悶哼一聲,根本不及躲閃,嘴角剎那再度溢出了血色。而背後冬衣明顯開綻裂口,可想其下血肉遭受何等重擊。

“這一鞭,是為你再三打傷同族,不肖不倫。”

依舊風勢強烈,力道極重。

“這一鞭,是為你無理犯上,強闖要地。”

……

其實總共也不過十鞭,但一片靜寂之中,時間仿佛變得格外漫長。

等張從宣終於拋還鞭子的時候,張啟山身上冬衣早已從破損處沁出了道道血色來。

張海俠隨手收起,顧不上擦拭沾染血跡的武器,只看著青年不自覺的低咳和蒼白臉色,心下憂慮:“家主……”

張崇則看著地上伏身不動的人,皺了皺眉。

侍從們都解散了,這個樣子恐怕爬都爬不回去,等會還是自己親自送走吧。順便宣告此人方才自作孽沖撞主樓的重罪,省得到時族中再傳些什麽閑話……

一番動作,張從宣沒出什麽汗,倒是因鬥篷飛揚帶起的風察覺幾分冷意。

隨手將衣服裹緊了些,他蹲下身,單手掐住後背已經鮮血淋漓的男人下頜,強迫對方擡頭看向自己,淡漠開口:“樁樁件件,我已多次容忍,而今數罪並罰懲你十鞭,可服氣麽?”

張啟山咬唇沒有吭聲。

“還記得曾經你孤身來此,心氣昂烈,問我意向在何?當時我說,一為族群振興,二為家國圖存,”張從宣沈而緩地吐字,“如今我的志向依舊,啟山,你呢?”

張啟山忽地瞳孔微顫。

“……別忘了,你母親這些年一直多病,今冬聽說哮癥又覆發了幾次,正需照料。而你是家中長子,一支興旺盡數托付與己身,行事本該最是穩重,”張從宣低聲提醒,“再有下次,就是我願意念著過往情分與功高容忍,族中長老與下一任張起靈到時恐怕也無法再留你。知道麽?”

這次,似是心中觸動,張啟山喉結滾了幾滾,終於低啞吐字:“是……”

“我言盡於此,這些天就靜心養傷,之後趕在年關前早些回家吧。”

張從宣松開手,朝一旁張崇點點頭示意:“懷岳,勞煩你送他一趟,稍後再請族醫去看看傷勢。”

張崇應喏,扯起地上的張啟山提著準備離開,走出兩步卻忽然回頭,望著青年欲言又止。

“怎麽了?”張從宣不解。

今天是場誤會,但下次需要,是不是還會找張海俠呢……

話在嘴邊打轉,但張崇張口數次,最終也只勉強扯出了個微笑,低聲道:“今天亂糟糟的,侍從們有些被打傷了,我一會就去看望安撫,家主無須擔心,早些休息吧。”

叮囑完,轉頭走入院中,他步伐忽而匆匆。

只是行不多遠,因北風如刀冷厲,不知不覺就迷了眼睛。

張崇自然看得出,張海俠看向青年的眼神絕不純粹,但是他之前堅信,從宣並沒有回應。那只是因為之前自己昏迷失憶,才被人僥幸趁虛而入……

然而,親眼目睹張海俠與年輕家主間無需言說的親密氛圍,以及再自然不過並肩站立的舉止,這自欺欺人的麻痹似乎也隨之碎裂了幾分。

心口猶如被毒匕反覆刺攪。

可是,是自己在最需要的時候沒能幫上忙,又該以什麽資格對張海俠生怒呢?難道要像張啟山胡鬧發狂……

“你果然廢物。”

被提重物一般扛著,此刻覷見他通紅眼眶,張啟山頓時側眼冷笑:“明明不比我好受,剛剛怎麽不敢當面哭?”

張崇不覺攥緊手上紗布,低頭間,深深吐了口氣。

“你懂什麽?”

他絕不會讓從宣為難半分。何況……只剩下不到三年。

張家人壽命悠長,幾百年也只是尋常,可恨天妒英才,竟只肯給從宣這麽少的時間……

沒再理會張啟山的挑釁,張崇收斂起所有情緒,原地駐足片刻,直到再無異樣,隨即加快步伐到了張啟山居處,直接把人甩下,只留下一句警告就出了門。

“你好自為之。”

張啟山整片前胸後背都火燒一般灼痛,一路上疼得渾身大汗都只強忍著,不肯在張崇面前露了怯。

這會沒了外人,終於沈悶地低頭咬住被角,身體無聲松懈些許。

沒半分鐘,就聽到白山和幾個隨從在門外的小心請示。

張啟山埋頭用力喘了幾口氣,很快恢覆了往日沈冷聲線放人進來,聽到此起彼伏驚詫的低聲吸氣,也面不改色,只吩咐道:“幫我去拿傷藥。”

心中卻有些遺憾,這回沒帶用得最熟的張小魚來。

侍從們面面相覷,隨即,張白山主動上前,輕聲告知張崇剛剛已留了藥,得到允許後,這才輕手輕腳幫忙拉開已經殘破的外衣,小心處理起來。

他時而留神,卻發現張啟山始終閉著眼一動不動,任由傷口粘附的布料被扯開,藥粉灑在血肉。

若非身體時而緊繃,似乎已感覺不到身體上的痛苦。

先前張白山還有些擔心,是否因為自己給家主帶來麻煩……這會漸漸放松下來,才有心註意到鞭傷縱橫的慘烈。他看得皺眉,直到退下時,心下除了震撼,卻更多對先前發生的事生出幾分疑惑。

他不覺得家主會無端嚴懲。

聽張崇說,是強闖了主樓,冒犯家主。如果是這樣,只罰這些,還是被手下留情了。但主事看起來神志清醒,並不像得了失心瘋,那麽,為什麽要做出這種不敬之事?

也許,這就是家主需要自己的原因吧。

……

房中,張啟山咬著牙,無聲將年輕家主的姓名反覆在齒尖碾磨,恨不得將其吞進腹中,融入骨血。

心中滔天愛恨交織難分,遠比身上傷口還要磨人神魂。

說什麽一開始就是毒發逼迫,所以,只有自己自作多情,將其當了真?

呵,既然當初敢招惹,就別想輕易甩脫。

繼承人,倒真是來的及時。他記得,族長傳承信物至今下落不明,據說是在泗州,倒是離長沙不遠。既然家主現在就為繼承人早早打算起來,想必也會很樂意花些力氣尋來,以求名正言順吧?

轉而想到家中母親,張啟山忽而又洩了幾分力氣。

……罷了,再稍待些時日就是,至少,先等過了這個冬天。

他又不是等不起。

*

主樓內。

終於再次清靜下來,張從宣閉眼深深嘆了口氣。

真沒想到會惹出這麽多事。

剛才,他送走平覆情緒後匯報完的白山,衣服已經皺的不能看,幹脆直接往一條通向地下熱泉的密道裏洗了個澡。正要換上衣服,就聽到鈴響,從二樓便聽到樓下亂糟糟打成了一片,趕緊披了件外衣就趕過來……

聽張啟山吵吵了半天,現在都還有點鈍悶的頭疼。

剛想著,額間就覆上了一只手。

這動作太熟練,張從宣抓住了這只手,握著輕輕晃晃,睜眼看向面前神情嚴肅卻難掩關切的下屬,搖了搖頭低聲安撫:“我沒事。”

“等會我讓人熬姜湯送來。”

張海俠量完溫度沒異樣,松了口氣,但仍不放心,轉而拉住青年手臂上樓:“這邊損壞的門扇遮簾和桌椅文玩,我等會就喊值夜的侍從來清理,定損後直接送報二位主事,家主早些安歇。”

“張崇那份就算了,走我的賬吧。”

張從宣隨口說完,看著格外可靠的心腹,忍不住感慨道:“剛才我還以為是白山被發現了蹤跡,正嚇了一跳呢,還好有你在外安排接應,又及時攔擋掩護……今天要是沒有你,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屬下分內之務,家主謬讚了。”

張海俠一如既往沈穩。

但張從宣側頭看去,忽而發現,對方耳面隱隱泛起點熱紅……還是個悶騷呢,看來以後得多誇誇才是。

眨眼回到房中,終於松了口氣。

總算能丟開原本該外穿的厚重鬥篷,他低頭沈吟幾秒,感覺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出門必要,再加上也沒外人,幹脆連外衣也一並丟開。又扯下被張啟山吐血弄臟的上身衣服,徑直走向衣箱,準備新翻出件幹凈的來套上。

張海俠眼睜睜看著青年旁若無人的舉動,生生在原地楞了幾秒。

反應過來,他隱隱口幹舌燥,立刻低頭不敢再看,轉身就要告退。

餘光覷到他動作,張從宣卻忽然想起,之前被張崇提醒要確認下一次續命的問題,當下丟開了手裏的衣服,三兩步追上扯住了要走的人。

“等等,海俠,還有件事。”

氣息與體溫一同貼近,張海俠霎時心亂,額間生汗,難捺僵硬地慌亂躬低了幾分。

“就是那個,”張從宣覺得有些難以啟齒,不自覺低下視線盯著對方背脊,語速加快道,“呃,還是之前說的,下一次幫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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