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發生在三天前

關燈
第20章 發生在三天前

盡管只是剎那,就被如常的沈穩神氣掩蓋下去,但這一幕還是落入了在旁的張海樓眼裏。

不由被勾起好奇。

等人看信回覆的空隙裏,他靠墻站在一旁,邊用餘光打量,心裏已經冒出了七八個猜測,卻沒有貿然開口。

如今,距張海樓和張海俠被從霹靂州召回,才堪堪一個月。

接到消息匆匆趕回的兩人,還沒來得及為再踏故土興奮感動,就被迎面一連串的壞消息砸了滿頭包:

月前,檔案館數名幹事失聯,而南部檔案館的主事人、他們這一批特務的訓練者與收養人張海琪,也在帶人出門後無故失蹤。

剩下人發現不對後,緊急聯系本該是上級單位的海事衙門,但許是政權頻繁交替,連著跑了數家卻只得到一個冷冰冰的回覆——“查無此檔”。

走投無路,群龍無首。

一片人仰馬翻的慌亂中,剩餘的高級特務之一,忽然想起,他們培訓中曾被告知過的一個神秘代號地址。

那個被嚴厲警告不到萬不得已、走投無路時候,絕不允許私自聯系的地方。

抱著孤註一擲的希望,他們按照回憶中所學,向對方發出了指定暗號。

萬幸,這次終於得到了回覆。

按照對方的回訊,眾人想辦法召回了所有外派人員,臨時更換到了一個新的安全地點。在沮喪與希望並存的一段焦灼等待後,某日,自稱張崇的神秘人士就這樣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

不光人來了,還帶來了一份大禮。

——前任南部檔案館主事、南洋檔案館一萬大洋懸賞也未能鏟除的叛徒,張瑞樸。

作為也曾領到追殺任務的特務,張海樓跟張海俠當時還曾特意擠到前面,親眼觀看辨認。

透過腌制防腐的石灰,還能看到灰撲撲大睜的眼珠子,臉上似乎猶存不甘驚恐絕望——這個高高在上的中年人,多年盤踞檳城,幾乎自成一地之主,曾經動動手指就讓張海樓兩人一路從檳城跑到霹靂州狼狽逃命。

張海樓也跟張海俠吐槽自嘲過,覺得讓南洋檔案館裏目前任何一個特務去,恐怕都會當面不敵。

哦,幹娘是例外,可她也沒必要為這個糟老頭子就漂洋過海前去搏命。

這樣的大人物,此時卻人首分離,被裝在一只四方的木盒裏,任人評論指點。

張海樓眼尖,左看右看,甚至從自稱張崇的來人身後同伴裏,發現了幾個曾經在張瑞樸手下幹活的厲害角色,這就不由更令人悚然了。

其餘人顯然也為其氣勢所懾,議論漸漸平息,最後只餘沈默。

於是,在會面的第一天,這位只帶了三兩助手的神秘“特使”,就成功被南洋檔案館所有人一致認可,甘心俯首聽命。

一切就是自此開始轉變的。

盡管,這位特使與想象中頤指氣使的欽差老爺並不相同,反倒……

“——嗤!”

一聲摩擦的輕響,隨即,火苗騰起,驟然多出的光亮,把張海樓從自己的思緒裏拉了出來。

他擡起頭,就見特使本人正燒掉那封電報。

原件和譯件一並。

不等張海樓問,張崇已經起身,邊往外走,邊吩咐:“我親自發信,你去召集傳令,莫雲高的調查結果到什麽地步?董小姐最後的行蹤落足可有確定?其餘諸事,今夜便要給我結果。”

董小姐,是南洋檔案館主事張海琪的化名身份。

聽出對方口吻緊繃,張海樓抿了笑,肅容出門傳令去了。

兩人在轉角分開。

盡管心裏翻湧著一堆事,見平時輕佻浮誇的人正經起來,神采奕奕的模樣,張崇心裏不由想起,曾經跟從宣聊天時談起的,讓各部檔案館推薦人才的設想。回去之後,也許……

不過,這都是之後的事情了。

這一晚,張崇連夜聽取了幾派人馬的回報,並雷厲風行做出決斷:莫雲高繼續盯住和跟進,不得打草驚蛇;張海琪這裏,放棄明面追查,轉為暗中懸賞線索,以及定時用新建立的電臺傳遞匯合密語。

他已經把這段時間的調查結果與回程計劃大略寫成電報,發回本家,並附上了所乘船名和預計返回日期。

但莫雲高居然是因被張家人所救而仇視張姓人這件事,其中另有情況,還涉及到西部檔案館的那位……當年,從宣就是為了那個孩子被破天荒重罰,想到這裏,張崇面色沈了幾分。

涉及現任家主,這件事,還是等他回去當面匯報為好。

處理完紛雜諸事,天色已經亮起。

張崇整晚沒睡,卻絲毫不覺疲憊,點了幾個穩妥的人員正式升任幹事,令幾人聯合議事,謹慎固守。隨後,又留下一名本家人員作為監督和聯絡,簡單收拾行裝,便帶著兩名助手踏上歸程。

為他送行的張海俠,是新提拔的幹事之一,寡言孤僻,卻敏銳有靜氣。

臨分別時候,突然說了句語焉不詳的話。

“今年天氣反常,十月雨水比往年少一半不止,海邊老人和出海船員都說,往後怕是有妖異。”

聞聲,張崇有些驚訝。

看了眼這個英俊挺拔的年輕人,他還要追問,可船只已經快開了,時間緊急,只能憑直覺相詢:“你想提醒些什麽?”

“我自己也不確定,”張海俠搖頭,“猜測居多,不敢妄言。”

張崇蹙眉。

掛念著信裏青年語焉不詳卻又匆忙急切的催促,他只覺歸心似箭,沒放在心上。拍了拍這個年輕人稍作勉勵,很快隨著人流登船。

等到船上獨處時,才攤開袖中一只小小的紙條。

其上,是細軟的鉛條畫出的古怪圖案。

幾層橢圓套嵌,像是一只睜開的獨眼,其下之意昭然若揭:有人盯上他們了。

張崇若有所思。

……

張家。

家主受寒病倒的消息,只用半天時間就傳遍了全族。

四長老張瑞芳只隔一夜就被再度請來,不免啼笑皆非,進門時語帶調侃:“族長念我相伴解悶,直接開口就是,也不必如此召見。”

還沒說完,見到青年蒼白臉色,他心裏當先一驚。

玩笑之色霎時隱沒。

轉而沈臉詢問一旁侍從:“昨日的藥渣呢,拿來我看。”

年輕侍從手足無措。

“我把這事忘了,”張從宣低咳一聲,揮手解救了緊張的年輕人,無奈道,“當時覺得只是皮肉傷,無傷大雅。”

只剩下兩個人,張瑞芳也沒作態心思,不客氣地拽過人仔細搭脈探查。

片刻無言,只額上青筋突然跳了起來。

覷著這仿佛看見絕癥的覆雜神色,張從宣茫然:“怎麽了?”

收到了飽含怨氣的幽幽一瞥。

“我半生行醫,不想百多歲還要遭此命劫。”

手下脈象細弱欲絕,這分明是瀕死還生之兆,兇險至極,張瑞芳不敢相信,自己昨日居然沒看出半點危況?

他道心受損之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家主年紀輕輕,何故郁結至此?元氣不足,內耗外損,這哪裏是長壽之兆!倘若昨夜有半分差錯,今日全族便得家家掛喪!”

張從宣:“……”

那可不麽,全靠系統緊急救命。哪怕現在,自己也只剩下二十天可活。

一邊思索用藥,張瑞芳按捺住惱火,耐心勸道:“旁的不言,家主有何不平不滿不忿,還是發出來的好,萬不要再做內耗自傷了。”

張從宣無奈。

他這毛病,要不內耗可是就得耗別人了,比如張崇張啟山阿客陳皮……

嗯,甚至包括面前的四長老本人。

苦中作樂吐槽一句,看對方已經斟酌著開始寫藥方,張從宣突發奇想。

“長老博古通今,中外兼精,可知道,世上有沒有那種……唔……不陰陽和諧就無法解除,甚至會一命嗚呼的奇毒?”

立馬就見,原本刷刷寫字的人筆下一頓。

張瑞芳神情微妙,仔細打量幾番面色誠懇,居然仿佛真心求教的青年,略略沈吟幾秒。

“……家主姿容出塵,喜愛誰盡可放心追求,應是用不著此類偏門手段。”

張從宣幾乎惱羞成怒。

“我沒有!”他憤憤辯解一聲,隨即愕然,“你是說,還真存在這種東西?”

張瑞芳終於寫完藥方,長出一口氣,得以騰出空應對不依不饒的青年。

“或許有,或許無。”

他淡然揚眉一笑:“我未曾見聞,但世上之大無奇不有。家族多年積存隱秘無數,家主未來若是取得信鈴,可以入內一覽……到時候,還望家主看在今日,也容我瀏覽其中藏書。”

說著,張瑞芳抖了抖晾幹的藥方,出門喊來侍從叮囑起火候等細節。

張從宣狐疑盯著那道背影。

錯覺嗎?怎麽總覺得,最後一句對方的語氣有些過重。

回過神來,他沈沈嘆了口氣。

專業大夫的診斷,只讓自己命不久矣的現實變得更清晰了些。眼下,距離給張崇的時間還有十五天。

……終究命不由己。

垂眸間,張從宣心頭不覺掠過一絲陰霾。

……

幾天後,海上。

少女猙獰的表情凝結在眼前,張崇嫌惡皺眉,甩開手裏徹底沒了氣的屍體,擦拭幹凈手上汙血,望向一旁:“如何?”

兩名同伴紛紛表示只是小傷,不礙行動。

“把這些人模樣特征發回南洋檔案館。至於這些刺客,身上沒什麽線索,咱們暫且藏起到船上冷庫。三日後會在下個港口停駐,到時候再……怎麽了?”

正交代,外間突然一片喧嘩。

張崇不由疑心,示意兩人快速收拾殘局,自己則稍作整理後,出門向人打探。

這事不難。

很快他從一個富商那裏打聽到新聞:外海有洋人軍艦攔截過往商船,說是海上將有風暴,所有船只得提前尋港停駐。當然,護送回港是要強制收費的。

在當下年代,這不算出奇。

但張崇莫名想起張海俠莫名其妙的話和給出的那張字條,此時再看,忽而驚覺,那只眼睛豎起再看,竟然更像是一個漩渦形狀。

莫非,張海俠提前已經預知到會有風暴?

但這怎麽可能!

無論如何,剛剛才經歷了刺殺,張崇心存十足警惕,壓下疑慮,回房通知消息。一番討論後果斷拍板,決定到港就易容,更換身份並換船。

私下裏,他分別咨詢了數個有經驗的船客與船員,問了許多問題:例如,海上風暴會持續多久,影響多大區域,船只如果想繞行或加速離開風暴區,時間和其他耗費又是什麽情況……?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一日後,船只入港,已經形象大變的張家三人分頭下了船,很快隱沒人群中。

此時,已經過去五日。

……

等待總是令人不安的。

尤其,所需等待的人與自己性命休戚相關,這種煎熬更是翻倍難忍。

張從宣近日總忍不住胡思亂想。

他當然相信張崇的靠譜,但偶爾,卻也忍不住在這無能為力的空等裏心生猶疑:萬一,張崇趕不上……

——應該不會。

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的耐性與日俱減,心中的焦躁也越來越壯大。

無人獨處時,甚至會生出隱秘的陰暗念頭。

早知道會有意外,應該堅決把人拴在身邊才是,再大的公務,難道還能重過自己的生死……

這樣自私的想法,他都不敢相信是從自己腦子裏出現的。

意識到這點,張從宣愈發冒火。

而對於張家眾人來說,自從數日前開始,家主的身體一日日不見好轉,纏綿病榻之間,臉色也是肉眼可見的越來一天比一天冷沈。

侍從們仿佛又回到了去年那個冬天,暗自心驚膽戰。

而對於青年家主的心不在焉,張啟山看在眼裏,只覺心裏說不出的五味雜陳。

僅是外出幾月,又不是經年不見,何至於如此牽腸掛肚?

為此郁結難解,甚至憔悴虛弱,乃至於延滯公務,就更是荒唐難言。

簡直一轉往日風格。

就這,在張啟山忍無可忍,當面挑明質問時,卻只得到了青年語焉不詳的搪塞。

“……不是你想的那樣。”

張從宣剛喝完今天的藥,聞言聲氣無奈:“若非極緊要,先暫時延後再議吧,我現在當真沒有多餘心思。”

“……在下自然聽命。”

張啟山晲著人,冷不丁俯身,隨手一探額溫——許是這些天日日如此,對方的反應已經很平淡——放下手時,他故意惡趣味地摩挲了幾下,然而望到猶自走神不覺的青年,也只能無聲嘆了口氣。

好吧,容後再議。

沒法子,誰讓家主本人確實病弱難支呢?

……

終於挨過十日,張從宣已經有筋疲力竭的感覺。

既是心理上,也包括生理上,他隱約察覺,今年的虛弱期來得更早了。而如果照此推測,後面任務時長拖得越久,這種虛弱狀態也許會逐漸延長至全年,增大任務難度。

這就意味著,每次續命的間隔是在變相縮短的。

到時候,自己要麽咬牙強撐,忍受成為日常的虛弱狀態;要麽,就得適應越發頻繁的強制續命條件……

想到這,張從宣幾乎氣笑了。

真是好算計,好手段。

偏偏就在此時,一個壞消息突發而至。

張崇電報裏告知乘坐的那艘船,已經失事遇難,無一生還。

實際上,由於當下信息傳遞的速度,這事發生在三天前。

已是塵埃落定。

張海客一字字念著電報內容,語速緩慢,時不時去看床上青年的面色。

分神之中,對方似是不耐煩,直接伸手,一把奪走了電報,垂眼仔細端詳。可手腕僵停間,指尖分明已經攥得發白緊繃。

“家主……”

張海客喉間一酸,嗓音禁不住發了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