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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驚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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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驚茫

饒清一在首都待了四年,從十八歲到二十二歲,把人生最蓬勃的一段時光交給了一座幹燥的,風很大的,秋天滿城銀杏葉的城市。

在這座遍地是金的城市,天才實在太多,自己得更加努力才行。

清華的建築是出了名的難畢業,趕圖周熬夜是家常便飯,幾乎人人通宵,建館的燈淩晨三四點亮著是常態。

記得大一那年第一個趕圖周,她坐在教室畫板前坐著坐著就睡著了,醒來臉上印著墨水印子,手邊是冷掉的咖啡。

後面饒瑞芝給她打電話,告訴她程希會叫爸爸媽媽了,問她北方冷不冷,什麽時候考完放假。

饒清一說天氣還好,宿舍有暖氣。但其實饒清一最怕冷了,出個門裏三層外三層,即使穿著厚厚的羽絨服,風吹在臉上更刀子割似的。

建築學制是五年,五年裏班上陸陸續續有同學轉專業,一問就是熬不住了,怕自己畢不了業。

饒清一沒走,她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

饒清一不只做建築,大二那年春,她選修了一門《城市社會學》的通識課,老師在課上講列菲伏爾的空間生產理論,講空間不是中立的容器,而是社會關系的產物。

於是,她又修了社會學。

建築系的課業已經夠重,再加上社會學,課表排得滿滿當當,上午在建館評圖,下午騎車去社科院的教室讀布迪厄和吉登斯,晚上再回建館畫圖。

除了上課和趕圖,她還跟著系裏老師跑過幾次實地調查,做歷史街區的測繪和記錄。當她第一次走出圖紙去看城市,站在一條即將被改造的老街上,她真正理解了課上講的“地方感”是什麽意思。

四年,她就修完了建築學和社會學的全部學分。

建築系的同學說,你怎麽還有空讀社會學,社科院的說你竟然還沒被建築系退學。

為了提前畢業,趕圖的同時還要應付社科院那些讀不完的閱讀材料和動不動就上萬字的課程論文,有一學期她同時交了四篇論文加兩個完整的設計方案。交完最後一門作業那天,她在宿舍睡了一整天。

想當初剛到首都,饒清一還有點水土不服,後來,她有時候站在什剎海邊上看日落,覺得這座城市雖然風大幹燥,但待久了習慣了。

她學會了在沙塵暴天出門戴口罩,習慣了地鐵四號線的擁擠,適應了繁重的學業和老師的嚴苛,也學會了在首都的公交地鐵中精準換乘,知道哪家打印店通宵開門,哪個食堂的夜宵最好吃……

畢業那年,建築系的同學還在讀大五,她跟著社會學的一塊畢的業。

饒清一去系裏打印成績單時,教務的老師看了一眼,說了句“提前畢業?還是雙學位,真是不容易”,她笑了笑說還好。

後來,本科導師問她想不想繼續讀研究生,饒清一說想先工作看看,導師沒勉強,給她推薦了幾家業內頂尖的設計院,她選了一家,前往海市,一年後成了院裏最年輕的項目設計師。

“清一姐,我車罷工了,院裏壓榨,甲方刁難,連車都不肯幹了!”

在跟她叫苦不疊的是院裏新來的實習生,也是她的直系師妹,兩人同一個本科導師,姓楊,大家都叫她小楊。

小楊比她低兩屆,饒清一讀大四時,小楊剛升大二,在同一導師的不同課題。

那時候饒清一在做畢設,經常在建館待到半夜,小楊有時候也在,兩人隔著幾張桌子各自畫圖,小楊還向她吐槽導師的修改意見。

有次開組會,導師在上面臉色鐵青,問大家都有什麽想法,師妹大大咧咧說,想買點韭菜晚上讓師娘包餃子。

此話一出,四座皆驚。

饒清一在下面也忍得相當難受。

但當師妹畢業時,導師特地給她打了電話,讓她在院裏多關照幾分。

饒清一應下了,這個女孩確實心性純粹,活潑開朗,看著就讓人開心。

暑假,院裏接下了沅城下邊一個縣城的文化中心的項目,不算大,但周期緊,饒清一帶隊,捎上了小楊。

小楊在縣裏租了間老房子,日常跑現場倒也自在。

今天要往市區跑一趟,縣裏只負責現場對接,方案匯報,流程審批都得去市裏碰頭。

這小半年裏拉拉扯扯讓饒清一頭疼,方案一改再改,最終還是敲定了最初那版。

小楊的黑色大眾歷史悠久,據說跟著她爸走南闖北,她考下了駕照後又繼承了這老古董。之前導師也說讓她該換換了,出門在外開這麽個車不成樣子,但小楊比較長情,說跟車靈有了感情。

饒清一無所謂,只要不在她面前“包餃子”就好,小楊看著大咧咧,其實做事認真仔細。

饒清一按著小楊給她發的定位走,七拐八拐,終於在一條巷口停下。

這是老城區的出租房,巷口窄,兩邊的墻皮斑駁脫落,電線像蛛網一樣在頭頂交纏。

有人在門口支了張桌子打牌,旁邊蹲著一只黃狗,見人來了也不叫,懶洋洋地搖了搖尾巴。

這十年,國內飛速發展,高樓拔地而起,霓虹徹夜不息。

但總有角落慢地像停在了過去,被車水馬龍繞開。

小楊住的那棟樓,在巷子深處,一棟六層的老居民樓,沒有電梯,樓道燈是聲控的。

走到三樓右手邊,門是開著的,裏面傳來乒鈴乓啷的動靜

“清一姐,你等我下哈,等會房東要過來,我得收拾收拾……”

房子三十平不到,一室一廳,東西放的到處都是,幾乎沒地下腳。小沙發上還擺著沒來得及丟掉的快遞盒,到處都是生活痕跡亂得熱熱鬧鬧。

“馬上馬上馬上,十分鐘十分鐘……”

小楊手忙腳亂地扒拉著雜物,餘光看見墻角面無表情站著的師姐兼領導。

以前還在讀書的時候就聽說饒師姐最討厭不守時的人了。

小楊更慌了,她沒想到饒師姐會來的這麽快。

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在兜裏響起。

“小楊,你在嗎?”

電話那頭是房東,月底了,小楊欠了三個月的房租沒交,這次房東過來收租加檢查電路。

房東是個女的,挺好說話,沒比她大幾歲,知道她剛畢業還在實習,還給她每月減了兩百塊。

“在的,孟姐,你直接上來吧,我在家……”

高跟鞋的噠噠聲很快傳上來,來人二十五六,妝容精致,燙著頭發,拎著包,大串鑰匙發出悅耳動聽的碰撞聲,儼然都市麗人一枚。

小楊對包租婆投去羨慕的眼神,不像她,又窮又忙,連五毛錢一片的補水面膜都沒空敷。

“來了來了,謝謝孟姐。”

小楊付的是現金,拿出早已放在抽屜裏的鈔票到門口去。

孟姐往屋裏掃了一眼,不算太邋遢,還能接受。

這年頭什麽人都有,欠錢不交的,住進去逮著房子可勁造的,搬出來後屋裏發黴漏水一股味的,房租錢還不夠精神損失費。

房東的目光落在了沙發上玩手機的人身上,看了十多秒。

她欣喜道:“饒清一!是你嗎!”

聞言,饒清一擡頭看過去。

視線在對方臉上頓了頓,很久才將面前這個女子與十年前的那個活潑女同學重合起來。

“孟寶寧?”

歲月在兩人身上都落了痕跡。

孟寶寧高興地走進來,“好巧啊!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說起來,我們有十年沒見了吧。”

旁邊的小楊發問:“孟姐,清一姐,你們認識啊?”

饒清一點頭:“對。我們是同學。”

“我倆是初中同學,不過她就讀了一個學期,後面就去市裏讀了。”孟寶寧解釋道,“你怎麽來這邊了?”

“在這邊做項目。”

“哦,小楊是做設計的,這麽說來,你也是工程師了。哎,我就羨慕你們這些讀書好的,有文化啊……”

孟寶寧發出感慨,饒清一只是微微一笑。

小楊道:“讀這麽多書還不是一月三千?孟姐才是人生贏家啊,包租婆,坐在家裏數錢就行!!”

“小楊,就你嘴巴最甜了!”

孟寶寧收了房租出門,饒清一跟著下去。

樓道裏,燈光昏黃,見對方神色欲言又止,孟寶寧開玩笑道

“這麽多年沒見這麽想我?留步留步,不用送啦。”

“對不起。”

孟寶寧不明所以:“好端端的說對不起幹嘛?”

“之前,不應該這麽講你。”饒清一道

之前,那已經是相當久遠的時光了。

“初三那會兒,期末,”饒清一站在臺階上,聲音很淡,“我不該那麽說你。”

久遠的記憶隨著話翻湧上來。少年人的刻薄最是鋒利,說者無心,卻足夠傷人。

後來她偶爾想起,只覺得當年真是幼稚得驚人啊。

像是記起來了,孟寶寧哈哈大笑,旋即擺手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還小,大家都不懂事,你要不說我都忘了呢。”

“其實那時候你說的對,初中不好好讀不白白浪費了國家九年義務教育了嗎?”

……

到了樓下,天上飄起了小雨。

孟寶寧先撐起傘,看著站在門口的永遠平靜如水的老同學,還是暗自感慨文化人就是不一樣,氣質出眾不講,站人家旁邊心也能跟著安靜。

她又道:“你在這邊待多久啊?得空我們聚聚,我做東。”

饒清一想了想,“大概過完年回海市,有空聚。”

“你們都是大忙人啊,酈斯也是,學醫可太不容易了,過年都不回來。對了,你還記得酈斯嗎?”

時隔多年,當再次聽到這個名字,饒清一心裏仍舊發酸

記得,怎麽會不記得?

那是一個占據她漫長少女時期,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名字,像一道淺而頑固的舊疤,一句無人破解的魔咒,輕輕一提,就能把她拽回多年前的校園時代。

“我倒糊塗了,你們上的同一所高中。”孟寶寧拍了拍腦袋,“不過,當初你轉學怎麽不跟我們講啊?”

“當初我記得,寒假酈斯去你家找你,別人告訴他你搬走了,他還不信,直到開學,老師說你轉走了他才安分下來……”

“你說什麽?!”

對方聲音突然擡高,嚇了孟寶寧一大跳。

饒清一一貫平靜的眼神方寸大亂,她震驚地盯著孟寶怡。

“是……是啊。酈斯他當初找了你很多回,那次他把你惹生氣了,他說他晚上做夢都是這個……”

“怎麽會……”

饒清一依舊無法相信,喃喃自語道。

“對,他好像還跑了挺多趟的……”

像被人抽走所有力氣,饒清一踉蹌了一下,無力地靠在脫皮的墻上,渾然不在意自己的衣服被墻灰蹭上臟印。

“當時你轉學實在太突然了。我還想著後面問你題呢……”孟寶寧還在絮絮叨叨說著。

饒清一什麽也聽不進去,臉上呈現出的是一種幾近懵懂的茫然,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

當年那場告別,原以為只有自己倉皇離場,卻沒想過,那個冬天,對方曾一次次去她家,一次次撲空。

原來有些心動,從一開始就是過期的。

原來有些等待,從一開始,就是無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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