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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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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四月的第一個周四,清明節。

天沒亮透的時候,雲層壓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塊沒擰幹的布,隨時都能擠出雨來。

空氣裏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遠處的樓影模糊,連風都是潮的。

老房子的窗玻璃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一顆挨著一顆,有些已經連成了線,慢慢地往下淌。

江懷餘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頭發紮起來,露出一截後頸,白得有些過分,像很久沒見過太陽。

窗臺上的多肉已經冒出了新芽,嫩綠色的,擠在老葉中間,怯生生的。

手機震了一下。

許煜的消息。

“到了,樓下。”

江懷餘收起手機,轉身拿起桌上的包,黑色的,很舊,邊角磨白了。

她走到房間門口,敲了敲門,推開。

沈悠心坐在床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衛衣,頭發披著,還沒梳,手裏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麽。

她擡起頭,看見江懷餘的表情,楞了一下。

“要出門?”沈悠心問。

“嗯。”江懷餘頓了頓。

“去看幾個朋友。”

沈悠心看著她,沒有問是誰。

她認識江懷餘這麽久,知道有些地方她不會主動帶人去。

但今天她站在門口,手裏拿著包,沒有說“你先在家等我”,也沒有說“我很快回來”。

她站在那裏,像在等什麽。

“我一個人在家沒事。”沈悠心說。

江懷餘沒動。

“你……”沈悠心站起來:“你想帶我去?”

江懷餘看著她,點了頭。

沈悠心去換了衣服,黑色的,也是黑色。

她對著鏡子把頭發紮起來,又放下,又紮起來。江懷餘站在門口等她,沒有催。

沈悠心最後把頭發披著,拿起一條圍巾——淺灰色的,江懷餘的那條——圍在脖子上。

兩個人下樓。

許煜靠在電動車旁邊,正低頭看手機。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比平時正式一點,但領口還是翹著。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看見沈悠心,楞了一下。

“你也去?”

江懷餘從他手裏接過一個頭盔,遞給沈悠心。

“她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許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悠心一眼,沒再說什麽。

他把另一個頭盔戴上,跨上電動車。

“走吧,我開慢點,你等等我。”

江懷餘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

沈悠心坐在後面,抱著她的腰。

摩托車先走了,電動車跟在後面,許煜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餵——騎那麽快——我電動車有限速——”

沈悠心抱著江懷餘的腰,臉貼在她背上,風吹著頭發,在腦後飄。

她沒有問要去哪裏,只是感覺到江懷餘的背比平時繃得緊一些。

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車開不進去,只能停在路口。

三個人沿著石階往上走,兩邊的松柏是深綠色的,枝葉密密地挨著,把天遮成一條窄窄的縫。

石階上落著去年的松針,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音。

空氣裏有紙錢燒過的味道,混著潮濕的泥土氣,沈沈地壓在鼻腔裏。

許煜走在前面,手裏拎著一袋東西——紙錢,香,還有兩束花。

是白菊,用報紙包著,花瓣上沾著露水,在陰天的光裏白得發冷。

他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時輕,鞋底踩在石階上,幾乎沒有聲響。

江懷餘走在他後面,沈悠心走在最後面。

山上的風比下面大,吹得松枝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沈悠心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她沒有問這是誰的墓,只是跟著江懷餘的腳步,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了。

兩座墓碑並排立著,一大一小,都是白色的石料,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發亮。

碑上的字描著金漆,一個寫著“林清越”,一個寫著“蘇晚晴”。

名字旁邊刻著出生日期,不是同年,但是同一天。

許煜蹲下來,把那束白菊放在兩座墓碑中間。

他拆開紙錢的袋子,把香點燃,插在碑前的香爐裏。

三根,青煙細細的,被風吹散。

他蹲在那兒,看著碑上的名字,看了好幾秒。

“你們在那邊……”他頓了頓。

“怎麽樣?”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他沒有等回答,只是蹲在那裏,低著頭,像在等一個收不到回覆的消息。

江懷餘在他旁邊蹲下,把另一束花放在蘇晚晴的碑前。

她沒有點香,只是看著碑上的名字,很久。

沈悠心站在後面,看著那兩座墓碑,看著那兩個名字——林清越,蘇晚晴。

她想起江懷餘跟她說過的事,想起那個樓頂,想起那句“同性戀好惡心”,想起那聲悶響。

風從松林間穿過,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許煜忽然笑了,嘴角彎著,但笑意沒有到眼底。

“你們看,江懷餘沒走你們的老路。”

他轉頭看了江懷餘一眼。

“她有人陪了。”

“這是她女朋友。”

他的聲音有點啞,但語氣很輕,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沈悠心站在後面,感覺到江懷餘的肩膀繃緊了。

她的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又松開。

許煜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頭看見沈悠心。

“你知道她倆的事?”

沈悠心點頭。

許煜看了江懷餘一眼,江懷餘沒看他,還蹲在碑前。

“她跟你說了?”

沈悠心又點頭。

許煜沈默了片刻。

“那就好。”

他轉回去,看著那兩座墓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以前什麽都不說。什麽都憋著。”

風停了。

松枝安靜下來。

山下的城市在灰蒙蒙的天色裏像一幅褪色的畫,樓房、街道、車流,都隔著一層薄霧,看不真切。

江懷餘站起來,走到林清越的碑前,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碑上的名字。

描金的筆畫,一筆一劃,刻得很深。她沒說話,嘴唇動了動,像在念什麽。

沈悠心站在她身後,沒聽見聲音。

石階上傳來腳步聲。

沈悠心回頭,看見一對中年男女走上來。

女人穿著深色的外套,頭發花白,臉上有很深的皺紋,眼睛是腫的。

男人走在她旁邊,扶著她,步子很慢。

兩個人走到蘇晚晴的碑前,停下來。

女人看著碑上的名字,眼淚掉下來。

她沒有出聲,只是站著,任眼淚流。

男人站在她旁邊,手搭在她肩上,沒有說話。許煜走過去,在女人旁邊站定。

“阿姨。”

女人轉頭看他,認出來了,眼淚流得更兇。

“小許……你們又來了……”

許煜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都過去了,阿姨。沒事的。”

女人搖頭,看著碑上女兒的名字。

“當時……她談的那個女孩兒……”

她說不下去了,目光落在旁邊的墓碑上,林清越。

男人的手在她肩上收緊了。

“她們不會怪您的。”

許煜說,聲音很輕,很穩。

女人看著他,嘴唇抖了很久。

“是我們……是我們害了她……”

“不是。”許煜說:“不是你們的錯。”

風又起來了,吹著松枝沙沙響。

女人站了很久,哭夠了,擦了擦眼睛。

男人扶著她,兩個人對著墓碑鞠了一躬,轉身慢慢走下石階。

背影越來越遠,消失在松林深處。

許煜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很久沒動。

江懷餘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走吧。”她說。

許煜點頭。

三個人往上走了一段,拐進另一條岔路。

這邊的墓碑更舊,更密,松柏也更老,枝葉幾乎把天遮完了,只有幾縷光從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鏡子。

江懷餘在一座墓碑前停下來。

程年年。

碑不大,很舊,邊角有些風化,但擦得很幹凈,沒有青苔,沒有灰塵。

碑前放著一束已經幹枯的花,不知道是誰放的。

江懷餘蹲下來,把那束枯花拿開,放在旁邊。

她沒帶花,只是蹲在那裏,看著碑上的名字。

許煜走過來,很自然地在旁邊蹲下。

“阿姨,你看,我把江懷餘照顧得很好。”

他頓了頓。

“她也沒有像初中那樣了。還有個弟弟呢。”

他轉頭看了沈悠心一眼,伸手把她拉過來。

“吶,還給您又拐了個女兒呢。”

沈悠心被拉到碑前,楞了一下,然後蹲下來。

她看著碑上的名字——程年年。江懷餘的媽媽。

她想起江懷餘說過的那些事,想起那個雨夜,想起那輛車,想起那個四歲的小女孩,想起她一個人站在醫院走廊裏,沒人握住她的手。

“阿姨好。”沈悠心說,聲音很輕。

風從松林間穿過來,吹得她的頭發飄起來,她伸手別到耳後。

許煜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我去那邊走走。”

他走了,石階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江懷餘還蹲著。

她看著碑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沈悠心蹲在她旁邊,沒有催她。

“小時候,”江懷餘開口了,聲音很輕。

“我媽經常帶我去菜市場。她買菜,我跟著。有時候她會給我買一根糖葫蘆,山楂的,外面裹著糖衣,咬一口,糖會粘在牙上。”

她頓了頓。

“她每次都說不買了,太甜了,對牙齒不好。但每次都會買。”

沈悠心看著她。

江懷餘的側臉在陰天的光裏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輕輕的。

“後來她走了,我就沒再吃過糖葫蘆。”江懷餘說。

沈悠心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江懷餘沒動,也沒說話。

風從松林間穿過來,吹著那些幹枯的花瓣,在地上輕輕滾動。

過了很久,江懷餘站起來。

她對著墓碑鞠了一躬,站直,轉身。

“走吧。”

三個人沿著石階往下走。

許煜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上來時輕了一些。

江懷餘走在中間,沈悠心走在最後面。

走到山腳的時候,沈悠心回頭看了一眼,松柏密密地挨著,把山上的一切都遮住了。

什麽都看不見,只有風在吹。

摩托車和電動車還停在路口。

許煜跨上電動車,戴上頭盔。

“回去?”

江懷餘點頭。

摩托車先走了,電動車跟在後面。

許煜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慢點——等等我——”

沈悠心抱著江懷餘的腰,臉貼在她背上。

風吹著頭發,在腦後飄。

她閉上眼睛,感覺到江懷餘的心跳,很穩,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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