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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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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鍋

火鍋店在老街的拐角,門面不大,玻璃窗上蒙著一層熱氣,看不清裏面。

門口放著一只橘貓,蹲在臺階上舔爪子,看見人來也不躲,擡了擡眼皮,又低下頭繼續舔。

許煜推門進去,一股裹挾著牛油和香料的熱氣撲面而來,橘貓被門帶起的風掃了一下尾巴,跳下臺階,不緊不慢地走了。

正是午飯時間,店裏人聲嘈雜,鍋鏟碰撞的聲音、服務員喊號的聲音、食客碰杯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許煜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六個人剛好一桌。

椅子還沒坐熱,服務員就端著茶壺過來了,許煜接過菜單,看都沒看,直接往後翻。

“肥牛、羊肉卷、毛肚、蝦滑、鴨腸、金針菇、娃娃菜、土豆片——”他一口氣報了一長串,像在念課文。

服務員在本子上飛快地記,筆尖劃得沙沙響。

“就這些。”許煜合上菜單。

服務員確認了一遍,走了。

白小天靠在椅背上,看著許煜。

“你點這麽多吃得完嗎?”

“吃不完打包。”

“你回學校怎麽熱?”

“用你熱水壺。”

白小天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了。

高言把每個人的杯子倒滿水,倒到栗子的時候,水溢出來一點,他趕緊用紙巾擦,栗子接過紙巾。

“謝謝。”

高言搖頭,耳朵又紅了。

沈悠心坐在江懷餘旁邊,低著頭看手機。

她給沈慧敏發了條消息——“媽,我們班主任住院了,我們去看她,剛出來,現在在吃飯。”

沈慧敏回了一個“註意安全”,後面跟著一個“早點回學校”。沈悠心發了個“嗯”,把手機收起來。

江懷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道,陽光照在玻璃上,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金色的邊。沈悠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看什麽?”江懷餘沒轉頭。

“沒看。”

“你看了。”

“你臉上有東西。”

江懷餘轉頭看她。

沈悠心伸手,在她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

“好了。”

江懷餘的耳朵紅了一點。

沈悠心低下頭,假裝喝水,嘴角彎著。

菜陸續上來了,擺滿了整張桌子。

栗子夾起毛肚,筷子在紅油裏翻了幾下,夾起來放進許煜碗裏。

許煜低頭看著碗裏那片毛肚,蘸了料,放進嘴裏,嚼了嚼。

“好吃。”

栗子笑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笑照得很亮。

白小天在旁邊看著,搖了搖頭,也夾了一片毛肚,學著栗子的樣子涮了幾下,放進嘴裏,嚼了嚼,表情變了。

“許煜,你以前是不是不會涮毛肚?”

“要你管。”

“你以前都怎麽吃的?”

“就那麽吃的。”

“難怪你覺得火鍋不好吃。”

許煜瞪他,白小天笑了,兩個人拌了幾句嘴,誰都沒贏,誰也沒輸。

許煜涮了一片肥牛,放進栗子碗裏。

“嘗嘗這個,好吃。”

栗子低頭看著碗裏的肥牛,夾起來吃了。

“好吃。”許煜笑了。

白小天在旁邊咳了一聲。

“許煜,你怎麽不給我涮?”

“你自己沒手?”

“我手不舒服。”

許煜看了他一眼,涮了一片肥牛放進他碗裏。

白小天吃了。

“還行。”

許煜又涮了一片放進高言碗裏,高言點頭。

又涮了兩片放進沈悠心和江懷餘碗裏,沈悠心說謝謝。

江懷餘點了點頭,算是道謝了。

最後他涮了一片,放進自己碗裏,吃了一口,皺了皺眉。

“煮老了。”白小天在旁邊笑,許煜沒理他。

高言不怎麽說話,但一直往鍋裏下菜,時機剛好,肉片變色就撈起來,蔬菜煮軟就夾出來,分到每個人碗裏。

白小天看著自己碗裏堆成小山的菜,忍不住說:“高言,你開個店吧,我天天去。”

高言的耳朵又紅了。

“就是幫忙。”

白小天笑了,陳傑軒不在,他旁邊的位子是空的,他看了一眼,收回視線。

栗子吃得慢,碗裏的東西一直沒少。

許煜時不時往她碗裏加一筷子,加著加著,碗裏就堆滿了。

栗子看著那座小山,忍不住笑了。

“我吃不完了。”

“吃不完給我。”

許煜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說完自己才反應過來,楞了一下,低頭喝飲料,假裝什麽都沒說。

栗子的臉紅了,她低頭扒飯,耳朵也紅了。

江懷餘把那盤蝦滑轉到自己面前,用勺子一個一個挖進鍋裏。

蝦滑在紅油裏翻滾,慢慢浮起來,她撈出來放進沈悠心碗裏。

沈悠心看著碗裏那幾個蝦滑。

“你怎麽不吃?”

“我不餓。”

“你一直說你不餓。”

江懷餘沒說話,沈悠心夾了一個蝦滑,遞到她嘴邊。

“張嘴。”江懷餘看著她,張嘴吃了。

沈悠心笑了。

“好吃嗎?”

“嗯。”

江懷餘的耳朵又紅了一點,沈悠心沒戳穿她。

吃到一半,白小天忽然放下筷子。

“幾點了?”

許煜看了一眼手機。

“十二點四十。”

“來得及,兩點上課。”

白小天又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羊肉,嚼得很慢。

許煜看著他。

“你今天怎麽話這麽少?”

白小天嚼完那片羊肉,咽下去。

“沒睡醒。”

“你早上不是睡了一節課?”

白小天沒回答,夾了一片土豆放進鍋裏。

許煜沒再問。

高言看了一眼窗外,陽光很好,街上有人牽著小孩走過,小孩手裏舉著氣球,粉色的。

他想起高語,她今天上學,不知道吃午飯了沒有。

他低頭喝了一口水。

鍋裏的紅油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模糊了每個人的臉。

栗子把最後一塊豆腐夾起來,咬了一口,燙得瞇起眼睛。

許煜遞了張紙巾過去。

“慢點吃。”

栗子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角。

“謝謝。”

許煜沒說話,低頭喝飲料,耳根是紅的。

沈悠心靠在椅背上,吃飽了,有點犯困。

江懷餘看著她。

“困了?”

“嗯。”

江懷餘把外套脫下來,疊好,遞給她。

“墊著睡一會兒。”

沈悠心接過那件外套,鋪在桌上,趴下去。

臉埋在外套裏,聞到了江懷餘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淡淡的,像清晨的風。

她閉上眼睛。江懷餘的手在她頭發上輕輕落了一下,然後移開。

沈悠心沒動,但嘴角彎了。

栗子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淺金色。

許煜看了她一眼,收回視線,把剩下的菜倒進鍋裏,煮了一會兒,撈出來,放進自己碗裏。

白小天看著他。

“你還能吃?”

“能。”

鍋裏的東西撈幹凈了,火關小了,紅油慢慢平靜下來,不再冒泡,只剩下餘溫。

幾個人坐在椅子上,誰都沒動。

許煜看了看手機。

“差不多了,該走了。”

他站起來去結賬。

栗子拿起外套穿上,沈悠心從江懷餘的外套上擡起頭,頭發壓出了印子,睡眼惺忪。

“走了?”

江懷餘點頭。

沈悠心把外套疊好,還給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

江懷餘看著她。

“能走嗎?”

“能。”

幾個人往外走。

許煜推開門,風迎面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吹散了身上的火鍋味。

橘貓已經不在了,臺階上空空的,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灰印子。

陽光很好,把整條街照得發白。

回學校的路上,幾個人分成兩輛車。

許煜和高言、白小天一輛,江懷餘和沈悠心、栗子一輛。

出租車裏很安靜,栗子靠著窗,看著外面,陽光從樹縫裏漏下來,在車窗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在她的臉上一閃一閃的。

沈悠心靠著江懷餘,還沒完全醒,眼睛半睜半閉,睫毛輕輕顫著。

江懷餘沒動,讓沈悠心靠著。

另一輛車上,許煜在看手機。

白小天在旁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手指還在腿上無意識地敲著。

高言看著窗外,老街在後退,店鋪一個接一個地從視野裏消失。

兩輛車一前一後停在校門口。

幾個人下來,陽光很好,照在校門口的牌子上,那幾個燙金的字在光裏閃了一下。

許煜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

白小天跟在他後面,打著哈欠。

高言走在中間,栗子走在他旁邊,沈悠心和江懷餘走在最後面,影子在身後被拉得很長。

教室裏已經有人了。

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有人在補作業,有人在小聲聊天。

許煜走進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椅子還沒坐熱,劉美林不在,代課的是林主任。

她已經站在講臺上了,金絲邊眼鏡,一絲不茍的盤發,手裏拿著數學課本。

許煜看了她一眼,收回視線,從抽屜裏拿出數學書,翻開。

白小天在後面小聲說:“你裝什麽好學生。”

許煜沒理他。

林主任開始講課了,聲音很平,像在念課文。

底下有人在小聲說話,她停下來,看了那邊一眼,安靜了,又開始念。

許煜看著窗外,陽光把操場照得發白,跑道上的白線在光裏晃眼。

劉美林在醫院裏,她先生應該還在陪她,粥不知道喝完了沒有。

他低下頭,在課本空白處畫了一個圈,又在圈旁邊畫了幾個小圈,像一串葡萄,又像幾個氣泡。

白小天在後面戳他的背。

許煜沒理。又戳了一下。

許煜回頭。

白小天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你假條哪兒弄的?”許煜拿起筆,在下面寫了兩個字——“秘密。”他把紙條傳回去。

白小天看了一眼,把紙條揉成團,塞進口袋裏。

林主任還在講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課桌上,把那些刻痕照得很清楚。

有人寫了自己的名字,有人畫了一顆心,有人寫了一句臟話。

許煜看著那些刻痕,想起高一剛分班的時候,他和江懷餘還沒在一個班,每次下課他都要從三樓跑到四樓來找她。

那時候走廊很長,他總是跑著去,跑著回。

後來分科了,他們在一個班了,不用跑了。再後來沈悠心轉學來了,坐在江懷餘旁邊,後來栗子也坐過來了,後來高言也來了,後來白小天轉班過來,後來陳傑軒也加入了這個小團體。

一個接一個,坐滿了這個教室。

他回過神,林主任還在講課。

窗外陽光很好,風很輕,操場上有幾個班在上體育課,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樹蔭下坐著。

春天快來了,也許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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