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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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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的光

雨還在下。

比剛才更大了。

沈悠心站在火鍋店門口,盯著馬路對面。雨水順著屋檐流下來,在她面前織成一道透明的簾子。透過那道簾子,她看見那個人。

陳傑軒。

他還站在便利店門口,靠著玻璃門。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衣服緊貼著身體,整個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貓。

但他的姿態不像貓。

貓會蜷縮。

他不會。

他只是站著,一動不動,像是感覺不到雨,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自己臉上的傷。

嘴角破了。顴骨青紫一片。眼眶腫著,不知道還能不能睜開。

許煜站在沈悠心旁邊,臉上的笑容早就沒了。

“那是……”

江懷餘沒說話,但她的手從口袋裏抽出來。

栗子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白小天楞在那裏,手機差點滑下去。

高言皺起眉。

蔣妤靠在門框上,瞇著眼睛看著馬路對面。

雨聲很大。嘩嘩的,蓋住了一切。

許煜第一個動。

他沖進雨裏。

其他人跟著。

穿過馬路的時候,雨水打在臉上,涼得刺骨。沈悠心瞇著眼睛,只看得見前面那個模糊的身影。

陳傑軒聽見腳步聲,擡起頭。

他看見他們。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不是感激。

是一種很覆雜的、帶著刺的表情。

“看什麽看。”

他的聲音很啞。

許煜在他面前站定,渾身濕透了。

“你怎麽回事?”

“關你什麽事。”

陳傑軒別過臉,盯著便利店緊閉的玻璃門。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狼狽的樣子,他看了一眼,又移開視線。

江懷餘走過來。

“被打了?”

陳傑軒沒說話。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他臉上的傷,他身上那些透過濕衣服隱約可見的青紫。

“誰幹的?”江懷餘問。

陳傑軒冷笑了一聲。

“你管誰幹的。跟你有關系?”

江懷餘看著他,沒說話。

許煜的火一下子竄上來:“你他媽——”

“許煜。”江懷餘拉住他。

許煜深吸一口氣,把後面的話咽回去。

但他看著陳傑軒那個樣子,心裏堵得慌。

渾身的傷,濕透了,站在雨裏。

還他媽嘴硬。

“我們走。”陳傑軒說,“不用站這兒看我笑話。”

“誰看你了?”許煜說,“我們路過不行?”

“路過?”陳傑軒嗤笑一聲,“馬路對面路過到這兒?”

許煜被噎了一下。

江懷餘開口:“那你呢?站在這兒幹嘛?”

陳傑軒沒說話。

“沒地方去?”江懷餘問。

陳傑軒的拳頭握緊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江懷餘看見了。

“不用你們管。”他說。

“誰想管你?”許煜說,“我是怕明天學校發通知,說我們學校有個學生周六晚上死在便利店門口。”

陳傑軒轉頭看他。

許煜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雨從他們之間落下來。

陳傑軒先移開視線。

“我死不死,關你屁事。”

沒人說話。

雨越下越大。

他們站在便利店門口窄窄的屋檐下,擠成一團。雨水濺進來,打濕了褲腳。

許煜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人。

蔣妤靠在最邊上,紅色的頭發濕了,貼在臉側。她沒說話,只是看著陳傑軒,表情很淡。

沈悠心站在江懷餘旁邊,嘴唇凍得有點發白,但一直沒動。

栗子緊緊挨著許煜,手指攥著自己的衣角。

高言站在最外面,半個肩膀都在雨裏,但他沒往裏擠,只是默默擋著風口。

江懷餘靠在墻上,雙手插兜,看著陳傑軒。

許煜的視線在每個人身上停了一秒。

蔣妤——女生,而且剛來這邊,自己租房子住,不合適。

沈悠心——女生。

江懷餘——女生。

栗子——女生。

他自己——家裏有媽媽和姐姐,兩個女生,不方便帶個渾身是傷的男的回去。

高言——家裏有妹妹,而且便利店二樓就一張床。

許煜都想到了。

他的目光都落在一個人身上。

白小天。

他站在最裏面,本來在躲雨,忽然發現許煜在看他。

“餵……”

他往後退了一步。

“別看我啊……”

許煜慢慢笑起來。

那種笑,白小天太熟悉了——許煜每次有什麽餿主意的時候,就會露出這種笑。

“小天~”

許煜勾住他的脖子。

“你爸媽是不是在外地工作?”

白小天警惕地看著他:“是又怎樣?”

“你家是不是沒人?”

“……你到底想幹嘛?”

許煜沒說話,只是笑。

笑得白小天心裏發毛。

“我說了,不用你們可憐。”

陳傑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在屋檐最邊緣的地方,半邊身子都在雨裏。臉上的傷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加猙獰,但他的眼睛很亮。

是那種帶著刺的亮。

“我不用你們管。”他說,“我自己能解決。”

“怎麽解決?”許煜問,“站在這兒淋一晚上?”

陳傑軒沒說話。

“還是說,”許煜繼續說,“你有地方去?”

陳傑軒看著他。

“你有家回嗎?”

四周安靜。

只有雨聲。

陳傑軒的手指慢慢攥緊。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因為許煜說的是真的。

他沒有地方去。

那個被他叫做“家”的地方,那個有繼父的地方,他今晚再也不想回去了。

但他不會說。

死也不會說。

“我走了。”

他轉身,往雨裏走。

“站住。”

所有人都楞住了。

因為說話的是白小天。

陳傑軒停下腳步,沒回頭。

白小天從屋檐下走出來,站到雨裏。

雨水打在他臉上,他瞇了瞇眼,但沒躲。

“你走哪兒去?”

陳傑軒沒說話。

“淋一晚上雨,然後呢?”白小天說,“明天發燒,周一沒法上課,然後被學校發現?”

陳傑軒的背影僵了一下。

白小天繼續說:“你不想讓我們管,行。那你告訴我,你有什麽地方去?”

沈默。

只有雨聲。

“說不出來是吧。”白小天說,“那你就跟我走。”

陳傑軒終於轉過身。

他看著白小天。

白小天也看著他。

“我家沒人。”白小天說,“就我自己。爸媽在外地。”

陳傑軒的嘴唇動了動。

“不用——”

“我知道你不用。”白小天打斷他,“你不用我們可憐,你牛逼,你一個人能扛。”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陳傑軒更近。

“那你現在告訴我,你往哪兒走?”

陳傑軒沒說話。

白小天看著他。

雨從兩個人之間落下來,打濕了他們的肩膀、頭發、臉。

過了很久。

陳傑軒低下頭。

很小很小的幅度。

但白小天看見了。

他沒說話,只是走過去,站到陳傑軒旁邊。

“走吧。”

陳傑軒沒動。

白小天也沒催。

他就站在那兒,陪他淋雨。

屋檐下,許煜看著這一幕,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湊到江懷餘耳邊,小聲說:“白小天還挺帥的。”

江懷餘看了他一眼。

“他一直挺帥的。”

許煜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一群人往白小天家走。

雨還沒停,但小了一點。

許煜和栗子走在一起,撐著一把傘——從栗子包裏找出來的,許煜把傘往栗子那邊偏了偏,自己半邊肩膀露在外面。

高言和蔣妤走在後面,沒打傘。高言想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蔣妤,被蔣妤看了一眼,又訕訕穿回去。

沈悠心和江懷餘走在一起。

江懷餘撐著傘,很自然地往沈悠心那邊偏。

沈悠心沒說話,只是靠近了一點。

白小天和陳傑軒走在最前面。

白小天有傘,但他沒打。他和陳傑軒一起淋著,並肩走著。

誰都沒說話。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傑軒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但他走得很慢。

像是不太想走到目的地。

又像是太久沒走過這種路——有人陪著走的路。

白小天家在一個老小區裏,六樓,沒電梯。

一群人爬上樓,氣喘籲籲。

白小天掏出鑰匙,打開門。

“進來吧。”

屋裏黑著燈,但借著走廊的光能看見——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還算幹凈。

陳傑軒站在門口,沒動。

白小天回頭看他。

“楞著幹嘛,進來。”

陳傑軒猶豫了一下,然後跨進去。

其他人站在門口,沒往裏進。

“行了,”許煜說,“人送到了,咱們撤。”

白小天瞪他一眼:“你這就走了?”

“不然呢?”許煜眨眨眼,“留下來過夜?”

白小天想說什麽,又咽回去。

蔣妤靠在門框上,看了一眼陳傑軒,又看了一眼白小天。

“藥箱有嗎?”

白小天楞了一下:“有。”

“給他上點藥。”蔣妤說,“臉上的傷不處理會感染。”

白小天點頭。

蔣妤沒再多說,轉身下樓。

其他人跟著走了。

門關上之前,白小天聽見許煜的聲音從樓道裏飄上來:

“白小天,記得給他煮點姜湯!別感冒了!”

白小天翻了個白眼。

但他轉身的時候,還是往廚房走去。

客廳裏,陳傑軒坐在沙發上,渾身濕透,水從頭發上滴下來,落在木地板上。

白小天從衛生間拿出藥箱,放在茶幾上。

“先換衣服。”他說,“不然會感冒。”

他走進房間,翻出一套幹凈的睡衣,扔給陳傑軒。

“穿上。”

陳傑軒接住那套衣服,低頭看著。

布料很軟,洗得幹幹凈凈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白小天沒等他說話,轉身進了廚房。

水龍頭打開的聲音。燃氣竈打火的聲音。鍋碗碰撞的聲音。

陳傑軒坐在沙發上,聽著那些聲音。

很陌生。

但又沒那麽陌生。

很久以前,好像也聽過。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還沒被繼父打的時候,在他媽還沒跟那個男人在一起的時候。

那時候也有這種聲音。

廚房裏有人。

家裏有人。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衣服,很久沒動。

廚房裏,白小天一邊煮姜湯一邊嘀咕。

“真是的……大半夜撿個人回來……我是不是有病……”

但他往鍋裏多放了兩塊姜。

外面還在下雨。

屋裏亮著燈。

淩晨兩點,雨終於停了。

白小天家的燈還亮著。

客廳裏,陳傑軒靠在沙發上,換了幹凈的睡衣,臉上的傷塗了藥,手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姜湯。

他閉著眼睛。

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只是閉著。

白小天從房間裏探出頭,看了一眼。

然後縮回去。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他翻了個身。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

白小天想,明天早上起來,得給他做早飯。

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慣自己做的。

管他呢。

不吃拉倒。

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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