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門的顏色

關燈
門的顏色

周一上午第三節課下課,教室裏亂哄哄的。

白小天拿著馬克筆在黑板上畫畫,被許煜追著跑。兩個人從講臺跑到後排,又從後排繞回講臺。

“白小天你給我站住!”

“不站!誰讓你搶我筆!”

許煜伸手去搶,白小天一躲,手裏的馬克筆脫手飛出去——

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栗子背上。

藍色的墨水在她淺灰色的校服外套上炸開一朵花。

“啊!”栗子嚇了一跳。

白小天和許煜同時停住。

教室裏安靜了一秒。

然後白小天捂著臉:“完了完了完了……”

許煜也楞住了:“栗子對不起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

栗子轉過身,低頭看了看後背——那朵藍花足有巴掌大,在布料上格外刺眼。

她小聲說:“沒事……”

但她眉頭皺了一下。

許煜湊過去看:“這能洗掉嗎?”

“應該能。”栗子說,“就是……要等周末回家洗了。”

“為什麽周末?”許煜問。

栗子看著他,有點不好意思:“校服外套比較厚,手洗擰不幹。我就帶了一件,洗了就沒得穿了。”

許煜楞了一下。

“就一件?”

“嗯。”栗子說,“周一穿到周五,周五回家洗,周日晚上再帶回來。”

許煜沈默了兩秒。

然後他脫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深藍色的那件——披在栗子肩上。

“你穿我的。”

栗子楞住:“那你呢?”

“我還有。”許煜說,拿起栗子那件臟的校服,“這件我幫你帶回去洗。”

“不用不用!”栗子連忙擺手,“太麻煩了——”

“麻煩什麽。”許煜已經把那件臟校服疊好,塞進自己的袋子裏,“我家有洗衣機,還有烘衣機,洗完烘幹明天就能穿。”

栗子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白小天在旁邊小聲說:“許煜你這是要當田螺姑娘?”

許煜踹了他一腳。

然後他看著栗子,認真地說:“明天早上給你帶來。”

栗子的臉微微紅了。

“……謝謝。”

江懷餘看見了,沒說話。

晚上六點半,江懷餘和沈悠心一起回家。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熱氣騰騰的。沈慧敏挺著大肚子,坐在江懷餘對面。沈悠心坐在她旁邊。

江明海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瓶白酒。

他已經喝了半瓶了。

“懷餘,”他夾了一筷子菜,語氣不善,“你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

“值日。”江懷餘低頭吃飯。

“值日?”江明海哼了一聲,“我看你是跟那幫人瞎混。”

江懷餘沒說話。

沈悠心在桌子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

沈慧敏開口打圓場:“懷餘成績好,多待一會兒學校也沒什麽——”

“你閉嘴。”江明海打斷她,“我跟我女兒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沈慧敏的臉色白了白。

沈悠心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江明海繼續喝酒,繼續罵。

“你看看你那個樣子,整天冷著一張臉,跟誰欠你錢似的。”

“我那個朋友老陳,他女兒跟你一樣大,人家多乖巧,見人就叫叔叔阿姨。你呢?叫過人嗎?”

“還有你那個姓沈的朋友,天天往家裏帶,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倆搞什麽名堂?”

江懷餘放下筷子。

“我們沒什麽。”

“沒什麽?”江明海冷笑,“沒什麽天天黏在一起?”

江懷餘沒說話。

江明海又喝了一口酒,聲音越來越大。

“你要是有那個心思,趁早死了這條心。我江明海的女兒,丟不起這個人。”

江懷餘的手指攥緊了。

沈悠心在旁邊看著她,看見她咬緊了牙關,看見她眼眶微微發紅,但一滴淚都沒掉。

“還有,”江明海繼續說,“你要是覺得這個家待著不舒服,幹脆去住宿。”

江懷餘擡頭看他。

“學校宿舍,”江明海說,“周五回來,周日回去,省得天天看你這張臉。”

安靜。

沈慧敏想說什麽,被沈悠心拉住了。

江懷餘站起來。

“好。”

她轉身上樓。

樓上,江懷餘把行李箱從櫃子裏拖出來,開始往裏面塞衣服。

動作很快,很用力。

沈悠心推門進來,看見她正在往箱子裏扔東西。

“江懷餘。”她走過去,“你幹嘛?”

“收拾東西。”江懷餘頭也沒回,“去住宿。”

沈悠心拉住她的手:“你別沖動——”

“我沒沖動。”江懷餘抽回手,繼續塞衣服,“他說得對,我走就是。”

沈悠心看著她,看著她把一件件衣服胡亂塞進箱子裏,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學校宿舍沒洗衣機。”沈悠心說。

江懷餘動作頓了一下。

“要手洗。”沈悠心繼續說,“這個天氣衣服不容易幹。你只有兩件校服,洗了一件就沒得穿了。”

江懷餘沒說話。

“而且宿舍晚上要上晚自習到十點,十一點熄燈,你睡不著怎麽辦?早上六點起床,你起得來嗎?食堂的飯你吃得慣嗎?”

江懷餘停下動作。

沈悠心走到她面前,看著她。

“我知道你生氣。我也生氣。但你別沖動。”

江懷餘沈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反正我不會在這裏住了。”

沈悠心看著她。

“那你想去哪兒?”

江懷餘想了想。

“老房子。”她說,“我媽以前住的地方。”

沈悠心楞了一下。

江懷餘繼續說:“那是我媽的名字,他管不著。”

沈悠心沈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我陪你。”

江懷餘擡頭看她。

沈悠心笑了笑:“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江懷餘看著她,眼眶有點熱。

但她沒說話。

只是點了點頭。

江懷餘掏出手機,給許煜打電話。

響了幾聲,通了。

“餵?”許煜的聲音,背景音有水聲。

“你在幹嘛?”江懷餘問。

“洗衣服啊。”許煜說,“給栗子搓校服呢。”

江懷餘楞了一下:“你家不是有洗衣機?”

“洗衣機哪有我搓得幹凈。”許煜一邊夾著手機一邊搓衣服,水聲嘩嘩的,“這藍墨水還挺頑固,我搓了半小時了還沒完全掉……咋了,你給我打電話”

“我打算回老房子。”

那邊水聲停了。

“你一個人?”許煜的聲音清晰了一點。

“沈悠心跟我一起。”

“行,你們小心一點,我晚點給你發信息我還在搓”

“行。”

電話掛斷。

江懷餘看著手機屏幕,嘴角動了動。

沈悠心在旁邊問:“許煜?”

“嗯。”江懷餘收起手機,“給栗子洗衣服。”

沈悠心笑了。

兩個人繼續收拾東西。

沈悠心下樓的時候,沈慧敏正坐在客廳沙發上。

她看見沈悠心拿著行李,楞了一下。

“心心,你這是……”

“媽,我跟懷餘出去住幾天。”沈悠心在她旁邊坐下,“她爸說得太過分了,她受不了。”

沈慧敏沈默了幾秒。

“是我不好。”她輕聲說,“要不是我…”

“阿姨不是您的錯。”江懷餘也拿著行李下來。

沈慧敏擡頭看她。

沈悠心握住她的手:“是那個男人的問題。跟你沒關系。”

沈慧敏眼眶紅了。

“你長大了。”她說,聲音有點哽咽,“會照顧別人了。”

沈悠心笑了。

“是你教得好。”

沈慧敏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她拉著沈悠心的手,輕輕拍了拍。

“去吧。”她說,“註意安全。”

她突然站起來,拿著一個厚厚的紅包,遞給江懷餘。

“懷餘啊…這些你們拿著,密碼是心心生日,拿去買點好吃的。”

江懷餘推了推。

“阿姨您自己留著吧。”

見沈慧敏還是很執著變收下了。

“謝謝阿姨。”

沈悠心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媽。”

“嗯?”

“你自己……也註意。他要是再喝酒罵你,你就打電話給我。”

沈慧敏點點頭。

她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還有一個月不到。

她不知道這個孩子生下來,會面對什麽樣的父親。

但她知道,她女兒,已經會保護自己了。

晚上八點,出租車停在一個老舊的居民區門口。

江懷餘和沈悠心拖著行李箱下車。

雨已經停了,地上還是濕的。路燈很暗,有幾盞壞了,一閃一閃的。

江懷餘走在前面,沈悠心跟在後面。

穿過一條窄巷,拐進一棟六層的老樓。

樓道裏沒有燈,江懷餘掏出手機照明。墻壁上貼滿了小廣告,樓梯扶手銹跡斑斑。

五樓,502。

江懷餘站在門前,掏出鑰匙。

沈悠心註意到那扇門——門框是深灰色的,但門是深藍色的。顏色不一樣,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門……”她輕聲說。

江懷餘的鑰匙頓了一下。

“許煜踹的。”她說,“後來買了個新的。”

沈悠心楞了一下。

江懷餘沒解釋,推開門。

屋子裏有一股很久沒住人的味道,但不難聞。家具都用白布蓋著,像是被人仔細收好的。

江懷餘走進去,拉開窗簾。

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照亮了這個小小的客廳。

老式的沙發,老式的茶幾,墻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

一個年輕的女人,笑著。

沈悠心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張照片。

那是程年年。

江懷餘的媽媽。

江懷餘摸著門。

“初三那年,我差點死在這。”

那是初三下學期。

江懷餘的抽屜裏多了幾張病歷單。

她沒告訴任何人。

林清越跳樓之後,她就沒怎麽睡過覺。每次閉上眼睛,都是那個畫面——黑影墜落,悶響,血。

她開始失眠。

後來開始自殘。

不是為了死。只是想看看自己還會不會痛。想確認自己還活著。

那天是周六。

她一個人回了老房子。

坐在以前媽媽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發呆。

後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只記得回過神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把美工刀。

手腕上多了幾道口子。

血順著手指滴下來,落在地板上。

很疼。

但她沒停。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砸門的聲音。

“江懷餘!江懷餘你在不在!”

是許煜。

她沒應。

砸門聲更響了。

“江懷餘!你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面!”

她聽見他在外面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然後是一聲巨響——

門被踹開了。

許煜站在門口,喘著粗氣。他看見她坐在地上,看見地上的血,楞了一秒。

然後沖過來。

“江懷餘!你他媽——”

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腕,看了一眼傷口,臉瞬間白了。

“你瘋了!”

江懷餘沒說話。

許煜沒再罵,直接把她背起來,往樓下沖。

雨下得很大。

他背著她跑過一條又一條巷子,雨水混著汗水從他臉上流下來。

一路上他都在罵。

“江懷餘你他媽是不是傻!”

“疼不會說嗎?難受不會找人嗎?”

“你他媽以為你是誰?一個人扛什麽扛!”

“你要是有什麽事,我怎麽跟程阿姨交代!”

“傷害自己算什麽本事!”

江懷餘趴在他背上,聽著他罵,一句都沒回。

但她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別的什麽。

到醫院的時候,許煜把她交給護士,然後蹲在走廊裏,半天沒起來。

江懷餘後來才知道,那天他蹲在那兒,哭了很久。

她自己沒哭。

但看著他的背影,她忽然覺得,也許活著,也不是完全沒意思。

後來許煜自己去買了個新門。

原來的門被他踹壞了,得賠。

他跑了好幾家店,想買個一模一樣的,但那個型號早就停產了。最後只能買個顏色不一樣的。

裝好那天,他把三把鑰匙遞給江懷餘。

“給。”

江懷餘接過:“怎麽三把?”

“你以後應該會帶人來。”許煜說得很自然,“所以給你兩把。”

江懷餘楞了一下。

許煜把剩下那把塞進口袋,晃了晃:“這把我自己留著。”

“幹嘛?”

“怕你想不開。”他說,語氣很輕松,但眼睛很認真,“下次踹門太累,我直接開門進來。”

江懷餘看著他,沈默了很久。

最後她說了一句:“……有病。”

許煜笑了。

那天晚上,她在老房子坐了很久。

看著那扇顏色不搭的門,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麽冷了。

江懷餘打開燈,屋裏很簡陋,但幹凈。

沈悠心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

“原來是這樣。”

江懷餘“嗯”了一聲。

沈悠心走進去,把

書包放在桌上。

“他挺好的。”她說。

江懷餘沒說話。

沈悠心轉頭看她:“你也是。”

江懷餘楞了一下。

沈悠心笑了笑,沒再說話。

窗外,雨還在下。

但這間小屋裏,燈光昏黃,很暖。

許煜坐在洗手間的小板凳上,面前放著一盆水。栗子的校服外套泡在裏面,他正對著那道墨跡使勁搓。

洗衣液用了兩遍,還是有點痕跡。

他皺了皺眉,又倒了一點。

手機響了。

是白小天。

“餵?”

“你找我?”白小天那邊有回應,聽起來應該是在廁所打的,“什麽事?”

許煜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繼續搓衣服:“栗子的校服外套,你知道她明天穿什麽嗎?”

“啊?”白小天楞了一下,“我哪知道。”

“你不是跟她一個宿舍嗎?”

“那是女生宿舍!”白小天無語,“我在男生283她在女生203,我又進不去。”

許煜想了想:“那你明天早上幫我看看她穿什麽,要是穿得少,我把外套送過去。”

白小天沈默了兩秒。

“許煜,”他說,“你知不知道你特別像她男朋友?”

許煜手一抖,肥皂掉進盆裏。

“……我幫她洗件衣服怎麽了!”

“沒怎麽。”白小天笑了,“就是挺有意思的。”

許煜把肥皂撈起來,繼續搓。

“行了行了,你幫我看著就行。”

“知道了。”白小天說,“掛了。”

電話掛斷。

許煜看著盆裏的衣服,那道墨跡終於淡了。

他拿起來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他想起什麽,又給江懷餘發了條消息。

【許煜】:你那怎麽樣?

【江懷餘】:還行。

【許煜】:需要什麽跟我說。

【江懷餘】:嗯。

【許煜】:對了,我衣服快洗好了。

【江懷餘】:……跟我有什麽關系?

【許煜】:就是跟你說一聲,我厲害吧!

【江懷餘】:有病。

許煜看著那個“有病”,笑了。

他把衣服擰幹,放進烘幹機。

按下開關,機器嗡嗡地轉起來。

他靠在墻邊,看著那扇小小的玻璃窗裏的衣服一圈一圈地轉。

忽然想起剛才白小天說的話。

“你知不知道你特別像她男朋友?”

他摸了摸鼻子。

有點燙。

晚上十點,,雲州一中六人小群。

【白小天】:剛下晚自習。

【白小天】:@許煜 衣服洗好了嗎?

【許煜】:洗好了!正在烘!

【白小天】:那你還不睡?

【許煜】:等烘完再睡,不然明天幹不了。

【高言】:……

【白小天】:栗子說“許煜你真的不用這麽麻煩”

【許煜】:不麻煩不麻煩!舉手之勞!

群裏安靜了兩秒。

【白小天】:他耳朵肯定紅了。

【許煜】:沒紅!

【許煜】:白小天你住宿玩手機小心被抓!

【高言】:我看也是。

【許煜】:高言你學壞了!

沈悠心躺在老房子的床上,看著手機屏幕,嘴角彎起來。

她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江懷餘——她也在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表情柔和了一點。

“他們挺有意思的。”沈悠心說。

江懷餘“嗯”了一聲。

沈悠心想了想,又問:“你以前……住這兒的時候,一個人嗎?”

江懷餘沈默了幾秒。

“嗯。”

“不害怕嗎?”

江懷餘轉頭看她。

沈悠心的眼睛在黑暗裏亮亮的,沒有同情,只是好奇。

“習慣了。”江懷餘說。

沈悠心點點頭,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以後不會了。”

江懷餘楞了一下。

沈悠心已經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江懷餘知道她沒睡。

她看著沈悠心的側臉,看了很久。

窗外有雨聲。

但屋裏很安靜。

她想,也許許煜說得對。

她以後應該會帶人來。

現在不就帶來了嗎。

淩晨兩點,雨停了。

江懷餘睡不著,輕手輕腳走到門口。

她看著那扇顏色不搭的防盜門,伸手摸了摸門框上的舊痕。

那是許煜踹的。

後來他換了新門,但門框上的痕跡還在。

她一直沒舍得修。

因為每次看見,都會想起那天。

他背著她跑過雨巷,一邊跑一邊罵。

他的肩膀很瘦,但背得很穩。

她趴在他背上,聽著他罵,第一次覺得,被人罵也挺好的。

至少證明有人在意。

她收回手,轉身走回屋裏。

沈悠心睡得很沈,呼吸均勻。

江懷餘在她旁邊躺下,看著天花板。

她想,有這些人在,真好。

她閉上眼睛。

這次,沒有噩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