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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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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

周二下午,陽光斜斜地鋪在操場上。

女足隊在訓練。沈悠心穿著紅色的訓練背心,在邊路來回跑動。她的位置是邊前衛,不需要守門,但教練要求每個人都練一練傳中。

“沈悠心!往中間傳!”

她一腳出球,球劃出一道弧線,落在禁區裏。不算完美,但勉強能用。

她擡頭擦了擦汗,餘光掃到球場邊——

有個男生站在那裏。

不是來看訓練的。是男隊的守門員,叫周什麽的,沈悠心不記得名字。只記得他個子很高,頭發梳得很整齊,笑起來露出八顆牙。

他在看她。

沈悠心收回視線,繼續跑位。

訓練結束的時候,沈悠心往場邊走。那個男生迎上來,手裏拿著一瓶水。

“沈悠心是吧?”他笑著遞過來,“喝點水,看你跑了一下午怪累的。”

沈悠心楞了一下,沒接。

“不用,我自己帶了。”

“別客氣。”男生把水往她手裏塞,“我叫周奕辰,男隊守門員。之前看你訓練好幾次了,跑得真不錯。”

沈悠心握著那瓶水,有點尷尬。

“謝謝。”

周奕辰沒走,繼續站在旁邊,笑著跟她聊天。

“你哪個班的?11班?”

“16班。”

“16班?那不是文科班嗎?文科班女生踢球的可不多。”

沈悠心笑了笑,沒接話。

周奕辰繼續說:“你這麽能跑,下次要不要來跟我們隊一起練?我們隊缺邊路。”

“不用了,女隊挺好的。”

“那加個微信?以後有什麽訓練的問題可以問我。”

沈悠心看著他。

他笑得很燦爛,眼睛一直盯著她。

“我手機沒電了。”沈悠心說,“下次吧。”

她拿著那瓶水,轉身走了。

周奕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還掛著笑。

不遠處,籃球場上。

江懷餘剛剛投進一個三分。

她停下來,目光掃過操場邊——

正好看見周奕辰把水遞給沈悠心。

看見他笑著說話。

看見沈悠心接過水。

看見她轉身走開,他還站在那裏看。

江懷餘握著籃球的手緊了緊。

“再來一球?”旁邊有人喊。

她沒聽見。

她只是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個男生還站在原地,看著沈悠心的背影消失在球場另一邊。

“江懷餘?”

她回過神,把球扔給隊友。

”不打了。”

傍晚六點,江懷餘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看臺上。

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一點橘紅色的餘暉。

有人在她旁邊坐下。

“一個人發什麽呆?”

蔣妤。

江懷餘轉頭看她。

“你怎麽在這兒?”

“路過。”蔣妤說,“理發店下班了,隨便走走。”

江懷餘沒說話。

蔣妤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操場那邊,女足隊的訓練剛結束,三三兩兩的人往外走。

沈悠心也在裏面。

她低著頭看手機,旁邊沒別人。

蔣妤收回視線,看了江懷餘一眼。

“你這發型,”她說,“不適合你。”

江懷餘楞了一下。

蔣妤繼續說:“齊劉海太乖了,跟你不是一路人。”

江懷餘沒說話。

蔣妤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

“走,帶你去個地方。”

明染理發店,暖氣開的很足。

林染正躺在沙發上擼貓。

聽見風鈴響,他擡頭。

“喲,來啦?”

蔣妤走在前面,江懷餘跟在後面。

林染看了一眼江懷餘,又看了一眼蔣妤,挑了挑眉。

“這位是?”

“朋友。”蔣妤說。

“借個位置。”

林染指了指靠窗的那把椅子:“隨便用。”

蔣妤拉著江懷餘坐下,從鏡臺上拿起剪刀和梳子。

江懷餘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劉海確實長了,蓋住半邊眉毛,看起來有點陰郁。

蔣妤站在她身後,用手撥了撥她的頭發。

“你平時都不打理?”

“沒空。”

蔣妤笑了:“借口。”

她拿起剪刀,開始動手。

剪刀哢嚓哢嚓的聲音很輕,一縷縷頭發落在地上。

林染在旁邊一邊給客人燙頭,一邊往這邊看。

“你朋友?”他問。

蔣妤“嗯”了一聲。

林染笑了笑:“酷女孩的朋友,也挺酷的。”

江懷餘沒說話,但嘴角動了動。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蔣妤放下剪刀。

“好了。”

江懷餘看向鏡子。

她楞住了。

鏡子裏的人——短發,狼尾,層次分明。後頸的頭發微微翹起,露出脖頸的線條。兩側的碎發修飾著臉型,比之前精神了不止一點。

不是那種乖乖女的短發。

是有點野的、有點酷的、很適合她的短發。

“怎麽樣?”蔣妤問。

江懷餘盯著鏡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挺好。”

蔣妤笑了。

“那就行。”

江懷餘看著鏡子裏的人,楞了幾秒。

然後她嘴角動了動。

“謝謝。”

晚上八點,江懷餘推開老房子的門。

屋裏亮著燈,沈悠心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本書。聽見開門聲,她擡頭——

楞住了。

江懷餘站在門口,換了個發型。

短發,狼尾,露出整張臉。

她靠著門框,看著沈悠心的反應。

沈悠心的書掉在了腿上。

“你……”她張了張嘴,“換發型了?”

江懷餘點頭:“蔣妤姐帶我去剪的。”

沈悠心盯著她看。

不知道該說什麽。

頭發剪短了,整個人的輪廓都清晰起來。眉眼更突出了,下頜線條更利落了。

更好看了。

不對,是……不一樣了。

沈悠心把書撿起來,假裝繼續看,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江懷餘沒說話,進了浴室。

水聲響起。

沈悠心坐在沙發上,聽著浴室裏的水聲,心跳有點快。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只是換了個發型而已。

又不是沒見過她。

她深吸一口氣,低頭看書。

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十分鐘後,水聲停了。

浴室門打開。

江懷餘走出來,頭發還在滴水。她穿著一條深灰色的運動短褲,上身是一件黑色的運動內衣——那種可以外穿的款式,工字背,露出流暢的肩膀線條。

水珠從發梢滴下來,落在鎖骨上,順著往下滑。

她脖子上掛著一條白色毛巾,正在擦頭發。

沈悠心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目光從江懷餘的肩膀往下移——

馬甲線。

很明顯的馬甲線,在腹部勾勒出兩道淺淺的線條。不是那種刻意練出來的,是常年運動自然而然形成的。

腰很細,但很有力。

平時穿著校服看不出來,但現在……

沈悠心覺得自己有點熱。

明明十二月的晚上挺冷的。

沈悠心腦子裏一片空白。

江懷餘走到沙發旁邊。

她沒註意到沈悠心的表情,只是靠在沙發扶手上,低頭看著她。

“你覺得怎麽樣?”

聲音有點緊張。

“蔣妤姐給我……設計的。”

沈悠心擡頭。

江懷餘站在她面前,低著頭看她。頭發還在滴水,濕漉漉地垂下來,有幾縷貼在臉頰上。

她的眼睛很亮。

帶著一點期待,一點緊張。

沈悠心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江懷餘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

她往前一步,膝蓋跪在沙發上——跪在沈悠心腿邊。

很近。

近到沈悠心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平時那種洗衣液的味道。

是薄荷。

沐浴露的味道,帶著清涼的、幹凈的氣息。

江懷餘的臉就在面前。濕漉漉的頭發,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張開一點的嘴唇。

沈悠心不知道為什麽,閉上了眼睛。

心跳得太快了。

她感覺到江懷餘的氣息靠近了一點,又一點。

然後——

沙發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沈悠心睜開眼睛。

她的手伸向沙發後面——那個老舊的木頭架子,上面放著幾顆薄荷糖,是沈悠心前幾天順手擱在那兒的。

她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又近了一點。

沈悠心的呼吸頓住了。

江懷餘的手在架子上摸索著,身體離她只有一拳的距離。濕漉漉的發梢擦過沈悠心的臉頰,涼涼的,帶著薄荷的味道。

她直起身,撕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裏。

然後她看著沈悠心,嘴角彎起來。

笑了。

“吃不吃?”

沈悠心楞了幾秒。

然後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

“我怎麽了?”江懷餘含著糖,說話有點含糊,“你剛才閉眼睛幹嘛?”

沈悠心的臉更紅了。

“我……我眼睛有點累!”

“哦。”江懷餘說,“那你休息一下。”

她又拿起一顆薄荷糖。

糖紙在昏黃的燈光裏閃了一下。

沈悠心看見江懷餘的手指捏著那顆糖,在她眼前晃了晃。

“想吃嗎?”

江懷餘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笑意。

沈悠心盯著那顆糖。

心跳太快了。

快到她說不出話。

江懷餘沒催她。她只是把糖拿在手裏,慢慢撕開糖紙。

“呲啦”一聲。

很輕。

在安靜的客廳裏卻格外清晰。

糖紙剝開,露出裏面白色的糖。

江懷餘看了沈悠心一眼。

然後她把糖舉起來,湊到沈悠心唇邊。

沈悠心屏住了呼吸。

那顆糖離她的嘴唇只有一厘米。

她能聞到薄荷的味道,更濃了。混著江懷餘身上還沒散盡的熱氣,混著她洗發水的香味,混著這個昏黃的、安靜的夜晚所有的一切。

她咽了咽口水。

然後——

那顆糖從她唇邊移開了。

沈悠心睜開眼睛。

江懷餘把糖放進自己嘴裏。

含著那顆糖,看著她,眼睛彎彎的。

“逗你的。”

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她含著糖微微鼓起的臉頰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得意,一點狡黠,還有一點沈悠心看不懂的東西。

沈悠心楞在那裏。

江懷餘沒等她說話。

她又把手伸向架子。

又拿了一顆糖。

這一次,她沒逗她。

她把糖放進沈悠心手心裏。

“給你。”

指尖碰過掌心。

很輕。

但很燙。

沈悠心低頭看著手心裏那顆糖,白色的,裹著透明的糖紙,在昏黃的燈光裏泛著一點溫潤的光。

江懷餘已經坐回沙發上了,拿著毛巾擦頭發。

動作很隨意,很自然。

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沈悠心攥緊那顆糖。

糖紙在她掌心發出輕輕的響聲。

窗外有風。

窗簾被吹動了一角,月光漏進來更多,落在沙發前的那一小片地板上。

江懷餘的側臉被月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她低著頭擦頭發,睫毛的陰影落在臉頰上,輕輕顫動著。

沈悠心看著那顆糖。

過了一會她才慢慢撕開糖紙。

把糖放進嘴裏。

薄荷的味道一下子散開。

清涼的,幹凈的,有點甜。

她含著那顆糖,看著江懷餘。

江懷餘沒看她。

但沈悠心看見,她的耳朵紅紅的

沈悠心坐在沙發上,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往左看,是江懷餘的側臉。

往右看,是江懷餘的肩膀。

往下看……

她趕緊把目光收回來。

過了很久,江懷餘的頭發還是濕的。

沈悠心看著她拿毛巾擦來擦去,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這樣擦不幹。”

江懷餘停下動作:“那怎麽辦?”

沈悠心站起來,從櫃子裏翻出一個吹風機。

“過來。”

江懷餘楞了一下,然後走過去,在沙發前坐下。

沈悠心站在她身後,打開吹風機。

嗡嗡的聲音響起。

熱風從吹風機裏吹出來,吹過江懷餘濕漉漉的頭發。

沈悠心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把頭發撥開,讓熱風吹到發根。

動作很輕,很慢。

江懷餘沒說話。

她只是坐在那裏,感受著那只手在頭發裏穿行,感受著熱風拂過耳後。

很舒服。

“疼嗎?”沈悠心問。

“什麽?”

“剪頭發的時候。”

江懷餘想了想:“不疼。蔣妤姐技術挺好的。”

沈悠心“嗯”了一聲,繼續吹。

房間裏只有吹風機的聲音。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江懷餘的發絲在沈悠心指尖滑過,一根一根,變得越來越幹爽。

吹到後面的時候,沈悠心用手指輕輕撥了撥那撮狼尾。

“後面留長了。”

“嗯。”

“挺好看的。”

江懷餘沒說話。

但沈悠心看見,她的耳朵紅了。

吹風機又響了一會兒。

沈悠心關上開關。

“好了。”

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

江懷餘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她。

兩個人離得很近。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們之間。

江懷餘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剛才閉眼睛的時候,在想什麽?”

沈悠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沒、沒什麽。”

“真的?”

“真的。”

江懷餘看著她,眼睛彎彎的。

然後她伸出手,從沈悠心嘴角輕輕擦了一下。

“糖紙。”她說,“粘在嘴上了。”

沈悠心楞住。

江懷餘已經轉身往房間走。

“晚安。”

沈悠心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什麽都沒有。

糖紙早就扔了。

她站在那裏,過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晚上十點,沈悠心躺在床上,手機亮著。

【許煜】:@江懷餘 聽說你換發型了?發照片看看!

【白小天】:什麽發型?狼尾?江懷餘剪狼尾?

【高言】:想看。

【白小天】:栗子沒藏手機但她說她也想看。

【江懷餘】:不發。

【許煜】:為什麽!

【江懷餘】:不想。

群裏哀嚎一片。

沈悠心看著屏幕,嘴角彎起來。

她翻到和江懷餘的私聊。

【沈悠心】:照片不發群裏,發給我看看?

對方正在輸入……

【小餘】:你剛才不是看見了?

【沈悠心】:沒看清。

【小餘】:……

過了一會兒,一張照片發過來。

是江懷餘的照片,剛洗完澡,頭發還濕著,穿著那件黑色的運動內衣。她對著鏡子拍的,表情有點不自然。

沈悠心看著那張照片,心跳快了一拍。

【沈悠心】:好看。

【小餘】:還行。

【沈悠心】:真的好看。

【小餘】:……

【小餘】:謝謝。

沈悠心把照片存下來,設為私密收藏。

窗外有風。

十二月的夜晚很冷。

但她不冷。

她想起剛才吹頭發的時候,手指穿過她發絲的感覺。

想起她轉身時,月光落在她臉上的樣子。

想起她說“糖紙粘在嘴上了”的時候,眼睛裏的光。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

慢慢閉上眼睛。

深夜,江懷餘躺在床上,手裏捏著那顆薄荷糖的糖紙。

她想起剛才那個瞬間。

沈悠心閉上眼睛的樣子。

睫毛在輕輕顫抖。

嘴唇微微張開。

她離得那麽近,近到能看見她臉上細小的絨毛。

她本來想……

但最後還是只拿了一顆糖。

她把糖紙疊好,放在床頭櫃上。

然後閉上眼睛。

嘴裏還殘留著薄荷的味道。

清涼的,幹凈的,有點甜。

就像今晚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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