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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執念 玲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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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執念 玲瓏心

但很快, 徐夢鶴又恢覆了正常。

他微微直起身,垂目看著姜靈,像是有些茫然:“靈靈方才叫我什麽?”

姜靈重覆了一遍:“師尊。”

徐夢鶴像是很少聽見這類型的稱呼,撫摸著她的發絲, 溫笑著說:“好奇怪的稱呼。”他看著她, 灰色的眼睛裏寫著關切:“是做了什麽夢嗎?”

姜靈搖了搖頭。

徐夢鶴撫摸著她發絲的手停頓了下, 片刻後, 又問:“那是先前那男鬼與你說了些什麽嗎?”

他似乎很在意這問題的答案。

姜靈思忖片刻,

但她最終沒有說實話,搖了搖頭:“沒有。就是突然想到這個稱呼。之前看戲文看見的,裏面總有那種白發仙長,都是師尊的形象。夫君, 你也是白頭發。”

話音落下,

就見到夫君盯著她看了一會,

他似乎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 片刻後,才失笑道:“雜書少看一些。”

他似乎就這樣輕易地信了她的話, 之後就沒再針對這件事情多問什麽。

姜靈的體溫已經降下來, 但還是在病中,因此, 徐夢鶴又去給她煎藥,端著藥回來, 餵她喝下去,折騰完這一通,才和她一起就寢。

臨睡著前,

姜靈才聽見他又說了句:“等你病好了,我們去一趟寺廟。”

她有些茫然:“啊?為什麽?”

徐夢鶴這時候才又若無其事地提起那男鬼, 也不知道是剛才並沒有真的相信她的話,還是隨意一提:“生了病,又被邪祟纏上,總要去廟裏拜一拜,去去晦氣。”

*

再之後的幾天,日子並沒有什麽不同。

徐夢鶴一如既往地照顧姜靈。

那枚長得像鵝卵石一樣的法器,被姜靈時時刻刻揣在袖子裏,這些天裏,她拿出來看了好幾次——

她不是沒有發覺徐夢鶴的異樣。

她就是再遲鈍,也能看出來,他對那男鬼有些過分在意了。

可是她現在日子難道不好嗎?

沒什麽不好的。

她有母親,母親愛著她。

她也有夫君,他也愛著她。

不管這裏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

但她經歷的這些事情是真的,她所感覺到的東西是真的。

所以,她為什麽要相信那男鬼的話?

他說這些都是假的。

因此,她最終沒有選擇捏碎那法器。

劍靈在她腦子裏,見狀不停地嘆氣又嘆氣。它一邊急得團團轉,但一邊又毫不意外她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她其實不是不信宿荷衣的話,其實她在試探徐夢鶴的那一刻就信了。

但她實在是個很缺愛的孩子。

年幼時離開自己的族群,成了這世上最後一條龍,被徐夢鶴帶回去,用一種溫和而疏離的態度養育,以至於她學會用過於柔軟的態度保護自己。

即使長了一顆玲瓏心,但有時候她的心軟和善良也太過度了。

但在幻境裏。

她感受到愛意,所以她發現自己可以更任性,更無畏一些,表露出更真實的一面。因此,對於她來說,這裏或許才是更真實的。

因此。

她只是不想離開而已。

劍靈看著姜靈。

就見到她又把那法器攥起來,當成吉祥物一樣揣進了荷包裏,好像是下定決心不準備離開此處了。

再之後的幾天。

天氣漸暖。

姜靈這場病來勢洶洶,持續得倒不算太久,約莫十來天,不過等她徹底痊愈了,冬天也快要過去了。徐宅栽種的梅花也開始簇簇雕落,反倒是其他的植被開始煥發生機,萌生出淺淺的綠意。

這一天,

徐夢鶴按照之前所說的,帶她去寺廟去晦氣。

姜靈的母親也一同前去。

等一行人到了城郊的寺院門口,卻發現周圍除了香客,還有宮中的侍從。

問了周圍的人,才知道宮中那位九皇子也來了。

據說他回宮後不久,老皇帝就病倒了,朝政交由這位九皇子處理。朝中無人再見過老皇帝,倒也有傳言,說他弒父,將老皇帝殺死了。不過這位九皇子每天處理完了朝政,還會來寺院中為皇帝祈福,塑金身,一筆一筆描畫皇帝的模樣,說是想要父皇年輕時的模樣被定格下來,永垂不朽。

這活繁覆,因此郁翎已經連續來寺院很久了。周圍人都將此事看在眼裏,覺得他孝心感念天地,因此,郁翎弒父的傳言被壓了下去,老皇帝死了的傳言也消弭了不少。

九皇子身份貴重,因此寺院周圍也有護衛們隨侍。

不過這些護衛們只是站在這裏,並不會驅趕來上香的香客們。

因此。

姜靈一行人可以照常上山進香。

於是他們隨著其他香客一起上了山,走進了神殿中,然後點香,跪在蒲團上上香,搖簽。

姜靈搖出一支下下簽,意思是她今日運勢並不太好。

她不太相信這些,若換做平時,並不會把這事放在心上。但不知道為什麽,今天,她看著這支簽,莫名很在意上面的簽文——

「鏡花水月一場空。」

她撞了腦袋後,平日裏沒什麽事幹,呆在徐宅中,便會讀書,自然也知道這簽文的意思。她看著這行字,難得介懷,心裏有一種不安定的感覺。

於是她又把那支簽放回了簽筒裏,重新搖了幾次。

這動作執拗,

莫名的就帶著一股孩子氣,

姜靈突然聽見一聲笑,隨後回頭看,就發現是她娘親在笑。

娘親剛才去別的神殿上香了,這時候回來了,看見她快把簽筒搖爛了,於是走到她身邊,彎下腰來,往她手裏塞了一支上上簽:“娘的上上簽給你。走了,去吃齋飯罷。”

姜靈其實不是為了搖上上簽,

但被塞了一支上上簽進手裏,她還是感覺有所慰藉,於是依言將簽筒放下了。

不過,

側頭的時候,她從娘親身上聞到一股氣味:“娘,你剛才去哪裏上香了?”

她娘說:“隔壁觀音殿。”

姜靈又嗅了嗅。

她覺得她娘說謊了,因為這寺院中,每一個神殿中所供的香是不同的。她娘身上的味道,並不是觀音殿供香的味道,而是另一個神殿——

姜靈剛才經過過那神殿。

裏面香的味道很特殊,她不太喜歡,因此對那神殿也多有留意。

她記得很清楚,那神殿裏供著的神,是專門超度枉死的嬰孩與小童的。

可是她娘超度什麽小孩子呢?

姜靈的記憶中,她娘並沒有別的孩子。

她思忖著這件事,

不知不覺,就和母親走到了齋堂。寺院的齋飯做得很香,姜靈的思緒被打斷,又坐下來用了一頓飯。

等到下午的時候,寺院中有高僧講經。

姜靈心中有些不安定,

所以,高僧講經的時候,她過去旁聽了一會。

聽完後,

徐夢鶴給她遞來一杯熱茶。

他溫和道:“喝罷,除晦的茶。”

*

這杯茶,

茶湯清澈,是微微泛紅的顏色。

但它並不是什麽除晦的茶,而是能令人遺忘記憶的茶——

這地方是幻境。

而幻境裏的人,幾乎都是假的,是曾被魘怪害過的人,神魂被吞噬後,無知無覺飄蕩在幻境裏,扮演幻境需要的各個角色。

而幻境中寺院裏的茶,說是除晦氣,其實有壓制人意識的作用。若是被拉入幻境裏的人喝了這茶,就算在這幻境裏已經呆了很久了,這些記憶也會被洗去,隨後就像是剛進入幻境一樣,重新開始。

郁翎從隔壁禪房出來,就看見姜靈捧著這茶。

他站在後面,視線瞥見這茶,眼梢擡了擡——

姜靈這是想起來什麽了嗎?

徐夢鶴給她喝這茶,怕不是是想讓她再重來一次,把想起來的東西都忘了。

郁翎扯了扯唇,

他心念到此,倒是沒有立刻離開。

但他也沒有推門進她所在的禪房,只是安靜站著,從門縫裏看她。隨後,就見到她毫無懷疑地接過那杯茶,準備往嘴裏送——

但姜靈怕燙。

其實這茶已經放涼了很多了,喝下去的話,只會覺得身體暖暖的,並不會覺得燙。她也並不知道這茶的功效,她只是今天非常不安,所以她把茶送到了嘴邊以後,還沒喝,就又放下來。

然後她把茶杯推到徐夢鶴面前:“夫君,好燙。”

她撐著腦袋:“你幫我把它弄涼罷,再加一些鹽進去。”

說這話時,

她的語氣很自然。

這是現實中,她不會做的事情。

但在幻境裏,她變得直白大方了許多,因為可以感覺到身邊過於滿載的愛意,所以不再小心翼翼,因此,才會理所當然地使喚她。

就像大部分平凡親密的夫妻一樣。

她已經習慣了這樣。

徐夢鶴接過茶盞,笑了下,又取來一些鹽和香料放進茶裏,等茶水放涼了,才遞到她面前——

喝了這杯,

她就會忘記幻境裏這將近一年發生的事。

因此,不管之前宿荷衣到底和她說了什麽,她都會忘記。

她不會再懷疑他的身份了。

他也不用再害怕,有一天她什麽都想起來,然後離開幻境。畢竟,她都還沒真正,完全地將愛交付給他呢。

徐夢鶴看著她端起那杯茶水。

很不合時宜地,

突然又一個念頭閃過他腦中——

她在遺忘這一年中發生的事情的同時,也會遺忘這一年裏,他與她相處的所有細節,忘記與他之間因親密和熟稔而生的這些小習慣。

固然此後,他們可以在此共度一生,可這一年間的事情,忘了就是忘了,再也想不起來了。

但她不知道這些。

她發現茶水已經涼了,裏面也加了鹽,滿足了她的要求以後,終於不再推辭,壓下那種莫名其妙的不安,將茶盞送到了唇邊。

淡粉色的唇微微張開,

但沒想到,

正要喝下那茶水的時候,手腕卻突然又被攥住了。

姜靈有點茫然,

擡起眼,就發現夫君不知道怎麽了,又把她的手拉開,將那茶盞拿走了。

她楞了下:“怎麽了,夫君?”

徐夢鶴突然說:“好像有蟲子飛進去了。”

姜靈很確定:“沒有啊。”

徐夢鶴溫和道:“可我看見了。”

他說:“所以,還是不要喝了。”

他說罷,

便直接將那盞茶水倒進一旁的花盆裏。

然後拿著空杯出門:“我去拿些別的飲子給你。”

姜靈:“……”

姜靈感覺莫名其妙的,

她追出門,卻發現徐夢鶴已經走遠了。

反倒是屋子後面,有一抹桃紅色的身影。

姜靈察覺到,

她及時回頭,就看見郁翎站在後面。

這麽久過去了,他似乎還是避著她,見她回頭,便直接要走。

不過這一回,姜靈叫住了他:“殿下!”

郁翎腳步頓了下,片刻後,才回過頭:“怎麽了?”

姜靈說:“你知道這寺院裏的除晦茶有什麽功效嗎?”

郁翎歪了歪頭。

姜靈能看出來,少年似乎不太想管她的事情,

她原以為他會直接離開,

不過片刻後,

還是聽見他嘖了一聲,像是開玩笑一樣說了句:“可能能讓你死心塌地愛他吧。”

——但真的是在開玩笑嗎?

姜靈心中似乎有個聲音在說,不是的。

她腦中那種莫名其妙的印象又出現了,以至於她感覺,夫君似乎的確很想要她愛他。

他好似的確有這個算計的心思。

他用他的好,他的照顧,來算計她的愛意。

但割裂的是。

此刻,他的愛意卻又很真實。

姜靈發現自己分不清真真假假了,她覺得他是愛她的,但是她的印象,又在將她往回拉。就算她不想要相信那男鬼的話,可她發現,她從來沒有將他說的話真正忘記。

那麽。

在現實中,她的夫君,或者說,她的師尊,難道不愛她嗎?

否則,她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印象?

那他如今的愛,

到底是真的愛她,還是愛她對他的愛意?

姜靈頭又開始痛了,

她想起剛才抽到的簽文,以至於對於母親,她刻意忽視的細節,也重新回到了腦子裏——

母親做了她最愛吃的菜。

但最初,那些菜裏有許多葷,她不吃葷。是後來她說她不喜歡吃葷菜,餐桌上才漸漸沒有再出現葷腥,母親開始給她準備素菜。

母親第一次給她縫制鞋子,做了一雙尺碼很小的鞋,像幼童的腳。後來她說穿不下,母親拍了拍腦子,說記錯了。

母親剛才去超度孩子的神殿,上了香。

那麽。

她的母親,又把她當成誰?

這個幻境裏,她的母親,是愛她,還是在把她當成別人來愛?

姜靈難得地感到了茫然。

她甚至有點鉆牛角尖地,想要想明白這個問題。

她不知道。

現實之中,

因為她有著一顆玲瓏心,所以許多人對她好。師尊將她撿回來,悉心照料十餘年,郁翎與她當朋友,都是為了這一顆心。

她當然會因此認為,她得到的所有感情,所有愛意,所有的東西,都來自於這一顆玲瓏心,他們愛著她的心,愛著她這顆心帶來的附加價值,而非她這個人本身。

得不到,所以向往,便也會因此生出執念。

哪怕這執念藏得再深,但當它浮現的時候,人們也會忍不住盯著它看,試圖將它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呢?

當她開始分不清,此刻得到的愛究竟是因為什麽的時候,

她自然會頭痛,會迷茫,會拼了命地想要搞清楚。

劍靈在她腦中,靜靜地嘆氣,

它最近嘆氣的次數太多了。

不過很快,

它的嘆氣聲頓住了,

因為它看見,姜靈的手摸到了荷包——

她執拗地想要一個清楚一些的答案。

因此,

她帶著一點猶疑與探究,摸出了那法器,攥在掌心。

下一秒,

那法器被捏緊,分明長得像顆石頭,卻脆得不像話,上邊蛛網一般,漸漸出現一些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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