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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留住這些時刻 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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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留住這些時刻 活屍

身處幻境之中,

此處發生的種種都當不得真。

就算在這裏受了重傷,離開幻境後,這些傷口也會覆原。更甚至,就連徐夢鶴脖子上的守貞砂, 回到現實以後都會重新長回來, 如同在幻境中他和姜靈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唯獨死亡是例外的。

如果在幻境中死亡, 那麽就是真的死了, 再也回不到現實世界。

所以,

按理說,郁翎不該這麽輕易地回宮。

畢竟誰知道皇帝是揣著什麽心思召他回去的?

說不定只是因為抓不到他,所以換了個溫和的手段而已,等宣他回去後, 還會再把他綁起來, 強行獻祭給那邪祟, 讓他再死一次。

但凡不傻, 都應該再觀望觀望,而不是立刻回去,

但郁翎還是回去了。

因為姜靈說要幫他, 她做到了。

以至於他心中那念頭愈發強烈,想知道若事情依照這軌跡發展下去, 他的結局與現實中的,究竟會不會不一樣——

這幻境之中, 除了他,姜靈,還有徐夢鶴是真實的以外,其他的人都是假的,是被魘怪害過的人。他們在現實中已經死去, 魂魄被魘怪吞噬,被困在這幻境裏,無意識地扮演著該扮演的角色。

不過,

老皇帝要稍微特殊一些。

魘怪那顆眼珠子都已經成他身體的一部分了,因此,他的意識是可以和幻境互通的。

雖然沒被幻境吸進來,

但現實中的他,因為剜眼、咬舌,所以失血過多,昏迷不醒。

在昏迷期間,他的意識會進入幻境中,繼續操控這幻境中皇帝的身體。對於他來說,便是在昏迷的時候,做了一個夢,夢中的他重新回到了平寧三十年。

所以重來一次,老皇帝會怎麽做?

郁翎想要一個答案。

因此。

這時候,他站在了老皇帝面前。

擡起眼睛,他想觀察老皇帝此刻的模樣,但他是半屍,眼睛已經看不見東西。除了姜靈以外,他看見的所有人,都是血肉模糊的。此刻,他只能看見老皇帝黑色的頭發,還有黑色的胡須。

平寧三十年的老皇帝正值壯年,

他身形都要比年邁時挺拔不少,見著郁翎,看了他片刻,隨後趕緊站起來。他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因為身有頑疾,所以一張嘴,突然捂著嘴咳了片刻。

隨後,

他才拍了拍少年的背,鏗鏘的聲音落下:“苦了你了。”

郁翎頓了下。

老皇帝則沒有再提獻祭的事,或許是為了補償,他賞賜了郁翎很多東西,之後的幾天,時常去探望郁翎——

這給郁翎一種感覺,

就好像如果真的能重來一次,老皇帝不會再把他送去獻祭。

可真的是這樣的嗎?

郁翎思忖著。

直到這一天。

老皇帝舊疾覆發,夜半昏迷昏迷不醒,驚動了一整個太醫院。

一眾太醫輪番診治後,老皇帝才堪堪轉醒,但病來如山倒,又是頑疾,他纏綿病榻了好一陣子。

郁翎去侍疾的時候,

老皇帝為他準備了一份糕點,很慈愛地說:“這些時日,叫你侍疾,也辛苦你了。我叫膳房準備了桂花糕,你小時候最愛吃此物。”

郁翎年幼時,的確很喜歡吃桂花糕。

但此物太過甜膩,

因此,每次吃完,他都會牙疼。

老皇帝發現此事,便不讓膳房再給他準備這類型的糕點,不管郁翎如何撒嬌,也沒有用。等到郁翎長大後,他便也很少吃這類食物了,更不會像孩子一樣撒嬌。

他母後逝世時,

老皇帝才久違地叫膳房準備此物,說是吃了以後會開心一點。

此刻,

又準備此物慰勞他。

平心而論,老皇帝真的很疼愛他這個孩子,郁翎盯著那桂花糕看了半晌,片刻後,將左右的侍從都屏退。然後他把盤子端起來,撚起了一塊,在老皇帝的目光下——

措不及防,

把桂花糕塞進了老皇帝自己的嘴裏。

下一秒。

他看見老皇帝震顫的目光。

隨後,老皇帝掐著脖子,試圖把桂花糕吐出來。但郁翎阻止了他的動作,少年模樣精致乖巧,但力氣大得嚇人,一只手鉗著老皇帝的手,一只手捂住老皇帝的嘴,讓他無法將東西吐出來。

片刻後,

掌心一陣溫熱,

是老皇帝嘴裏噴出血來,濺到郁翎的掌心。

他目光震顫地看著郁翎,似乎不明白一向乖巧的九皇子為何會如此,

郁翎卻歪了歪頭,

他露出一個甜蜜的笑:“父皇,這桂花糕裏有毒啊。你想要毒死我嗎?”

雖然是在問話,但卻並沒有給對方回答的機會。

即便老皇帝血越吐越多,他仍舊伸手捂著男人的嘴,就算整只手都被血液浸透,他也沒挪開手,等到男人咽氣前夕,已無法掙紮了,他才松開手,低聲道:“我就知道。”

他說:“重來一次,父皇還是不會放過我。”

男人眼睛裏充滿血絲,說不出話,震驚地看著他。

少年則繼續說:“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得了什麽機緣,被挖了眼睛後,又重生回了平寧三十年?很害怕吧,以為我也重生回來了?”

他搖了搖頭,不嫌臟一樣,用手去擦老皇帝嘴邊的血跡:“不是的。其實這就是個幻境,你的意識進了這幻境裏。你也可以理解成,你沒有重生,只是做了場夢而已。”

血跡擦不幹凈,

少年看了男人半晌,突然煩躁起來。

他開始找手帕,從袖子裏掏出姜靈那張帕子,但動作停頓片刻,最後又把這帕子塞回了袖袋裏,然後另外找了張巾帕,給皇帝擦臉。

他問:“若我吃了這桂花糕,把我毒死以後,你還是準備把我獻祭給那個邪祟。是不是?”

平寧三十年,

在現實裏,這一年,宮中來了個高人,說郁翎是災星,給大乾帶來了天災人禍,要將他獻祭給神明,才能平息天道的怒火。

老皇帝應允了此事,之後,便開始差人操辦獻祭事宜。

郁翎發覺那高人是邪祟,但祭祀在即,他已無機會面見皇帝,更沒機會將此事告知皇帝。於是他逃出皇宮,東躲西藏,希望找個機會將消息傳達給父皇。

後來,他被一戶人家收留,他曾幫扶過他們,原以為,他們也是真心報恩。可那戶人家反手將他交給前來搜捕他的官兵,換了十幾兩賞銀。

官兵把他送回皇宮,原本要將他關起來,在宮道上,他掙脫了官兵的束縛,狂奔到父皇寢殿,將邪祟的事情告訴了他。父皇像是信了,暫時沒有動他,郁翎本以為此事已揭過,畢竟,父皇已知道那高人是邪祟,又如何會因一邪祟,害他親子?

但沒隔幾天,

阿兄以身體不適為由,將他騙到了清暉宮,老皇帝默許了此事,連祭壇都準備好了。等到郁翎過去,就被關起來,換了祭祀的衣服,被打得奄奄一息,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拖上祭壇,抹了脖子。

“那怪物長了很多眼睛,在祭壇上吃我,我太痛了,父皇,”

郁翎說,“旁邊有個法器,我撿起來,用那法器刺它,剜了它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好像有令人長生之效,所以就算我半邊身體都被啃得只剩骨頭架子了,卻還是沒有死。”

他想了想,又說:“後來和明真人來了,那怪物怕了,所以四處逃竄,躲起來了。所以,他算是我的恩人,或許他不知道,但他救了我一次。”

“但那個時候,我已經被啃掉半邊身體了。那時候我好像死了,父皇。我的怨氣和執念太深,成了半屍,但因為那顆眼珠子的緣故,我連死都死得不徹底,成了一半半屍,一半人的怪物,連當邪祟都當得不徹底。”

老皇帝喘息起來,

一張開嘴,血又流出來。郁翎給他擦臉,已經擦得有些不耐煩,直接把手帕卷起來,往他嘴裏一塞,堵住了洶湧湧出的血:

“後來我才知道,你和那邪祟做了交易,我是你親子,那又如何呢?平寧三十年的時候,你覺得自己是個勵精圖治的好皇帝,享受權力,凡人生命短暫,你哪裏滿足?你想活得更久,它能幫你長生,而它渴望我的血肉,你們自然而然地將我當作籌碼交換。

“現在看來,你們交易的是那顆眼珠子。它被徐夢鶴抓回去之前,把那顆眼珠子塞進你眼睛裏了。是不是?”

“如今你已經當了百年的皇帝,在夢裏,你以為你重生了一遭,當夠了皇帝,所以你便又愛我了,是不是?你覺得愧對我,便不再提祭祀的事,想補償我。

“但你突然病倒,太醫和你說,你身有頑疾,還能活十年。你便又想拿我獻祭,去和那邪祟換壽命了。”郁翎說:“父皇,我一直在想,我這樣愛你,愛阿兄。但你們,但你,究竟愛不愛我?往後的每一年,有沒有後悔過?”

老皇帝這時候已經說不出話。

嘴裏流不出的血,從他眼耳鼻中流出,七竅流血,看起來十分淒慘。

他沒辦法回應,

郁翎也看不見他的臉,他只能看見血肉模糊的肉塊上,從耳朵的部位在淌血,鼻子的部位在淌血,眼睛的地方,也在淌血。可是,眼睛裏,隨著血淌出來的,似乎還有一滴淚。

郁翎安靜看著,

片刻後,他擡起手,將老皇帝的眼淚擦掉,輕輕嘆息:“父皇,毒死真的很慢,很麻煩。不如抹脖子痛快。可是我想讓你的屍體完好一些。”

愛與不愛,他心裏難道沒有答案嗎?

其實他心裏早有答案。

老皇帝愛他,但是那點愛,在長生之前,就什麽都不算了,所以可以明知對方是邪祟,還將他獻給對方。就算重來一次,這一點也不會改變,他心裏早就知道。

可他還是回來了。

“平寧三十年,在這之前,我覺得父皇很愛我。我很想留住這些時刻,所以,開始修行以後,我學的第一件事,就是做活屍。”

活屍。

何物呢?

剝離活物的三魂,讓它們意識死去,身體卻能保持存活,不會腐爛。這樣,他喜歡的東西,就可以不用擔心世事和時間的變遷,永遠留在他喜歡的那一刻了。而愛他的人,是不是也可以永遠留在愛他的時刻?即使他已成了半屍,眼睛看不見活物正常的模樣,但只要讓他們停留在那一刻,就足夠了。

可惜在幻境裏,他沒有法力。

所以他做不了活屍。

只能慢條斯理擦幹凈皇帝臉上的血跡,看見老皇帝還沒死,於是又把人捂死了。然後,他找人準備了防腐的香料與冰棺,打算把老皇帝放進去保存。

據說人死後,聽覺不會立刻消失。郁翎不知道父皇還能不能聽得見,於是又低聲說:“我還以為我已經沒有做活屍的愛好了——”

畢竟當時,

他沒有把姜靈做成活屍。

這念頭閃過,郁翎頓了下,但他很快就面無表情地繼續說:“沒想到,原來我還是有的。不過也對,先前在幻境外面,兒臣聽說父皇被邪祟附體,不還是進宮了嗎?”

“雖然很恨父皇,但兒臣還是希望,父皇就是父皇,永遠不要被別的東西占據身體。”

老皇帝咬舌自盡,

他救下老皇帝,便也是因為不希望父皇死去。

死去,就會爛,會變成一灘爛泥,即使已經老態龍鐘,他也希望老皇帝活著,至少被他帶回去,做成活屍。他怎麽會覺得他沒有做活屍的愛好了?

郁翎忽略了沒把姜靈做成活屍的事,

安靜地想——

分明是有這個愛好的。

*

這一邊。

郁翎走後,徐宅的日子沒什麽變化,

他的離開,像往湖裏投了一粒小石子,掀起了一點漣漪,原本姜靈的娘親原本也準備離開,但姜靈對女人有一種依戀的感覺,所以最後,娘親就又留在了徐宅。

姜靈心裏也留下痕跡,時不時開始主動琢磨起那種奇怪的感覺。

轉眼秋去冬來。

天氣變得嚴寒。

姜靈不喜歡穿厚衣服,她總覺得自己很怕熱,腦子裏朦朦朧朧有個印象,好像以前冬天她都穿很單薄的裙裝,這樣還不夠,還要在雪地裏打滾才舒服。

因此,今年冬天,她也固執地穿得很薄。

娘親給她披衣服,她轉眼就偷偷脫掉。

分明已經冷得發抖了,但她還是犯倔了,往雪地裏滾——

她覺得太奇怪了。

腦子裏這些莫名而來的印象,真是太奇怪了。她的記憶裏,自己從來沒做過這些事情,但為什麽又會有這些印象?

有時候,她會忍不住地懷疑,難不成她的記憶是假的嗎?

但這太匪夷所思了。

她把這想法憋在心裏,沒有和夫君說,也沒有和娘親說,沒有和任何人說。她無法驗證這些,卻又固執地想要驗證,找不到方法,所以就想按照印象中的行事。

這樣做的結果就是——

生病了。

這一天,

姜靈頭痛欲裂,縮在被子裏吸鼻子,

徐夢鶴又給她穿了一層衣服,然後坐在床邊,一口一口餵她喝藥,苦得她臉都皺在一起。等到一碗藥喝完了,他又把她抱進懷裏,拍著她的背,哄她入睡。

昏昏沈沈中。

姜靈扯了下夫君的頭發:“夫君。”

徐夢鶴應了聲:“怎麽了?”

姜靈又吸了吸鼻子:“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徐夢鶴失笑:“鼻子都塞住了,還能聞見味道?”

他垂下頭,又想親親她,

但姜靈不想把病氣過給他,所以在他吻落下來的時候,把頭一扭,於是一個原本要落在唇間的吻,一下子落在她鬢邊。

姜靈甕聲甕氣,想和他說,她真的聞見味道了——

很奇怪是不是?

鼻子塞住了,呼吸都不暢快,但她真的聞到了。

這味道很熟悉,像是某種熏香的氣味,淡淡的,似乎從四面八方傳來,無處不在。但似乎很安神。

姜靈聞著聞著,就感覺更困了。

喉嚨也痛,

所以幹脆沒繼續和徐夢鶴說話,她閉著眼睛,片刻後,在他懷裏,沈沈睡去。

分明不常做夢,但此次,似乎墜入夢鄉。

*

另一邊。

現實中,重霄殿。

宿荷衣在屋子裏點了入夢香,不過片刻,裊裊煙氣在香爐中上升,門窗關閉著,因此,淡淡的熏香氣味,很快就充斥了整個房間。

他倚在床榻間,黑發流瀉下來,一副要就寢的模樣,手中撚著那珠子——

長生珠之中,有一幻境。

他進不去。

但……

若用入夢香呢?

他是不是能進姜靈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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