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會像小時候一樣 親手為她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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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他會像小時候一樣 親手為她沐浴
先前說老皇帝身上的邪祟, 和魘怪有關。
這話沒錯。
但也不對。
因為附身老皇帝，試圖奪舍他的那邪祟，就是魘怪本身。
它的本體，是個半人半獸的怪物, 模樣猙獰可怖, 身上長了許多只眼睛。而它挖下來一只眼睛, 塞進了老皇帝的眼眶中——
什麽時候塞進去的？
徐夢鶴從記憶裏搜尋出一樁陳年舊事。
幾十年前,
魘怪吞噬他不成, 被他打敗，落荒而逃。
他搜遍了天下各處，一寸寸地搜，最後在大乾皇宮找到了它, 然後將它再次重創, 帶回了天雲宗, 也是從那之後, 他以身鎮壓，將它困至今日。
想來就是那時候, 它將眼睛放進了老皇帝的眼眶。
而魘怪並非尋常邪祟, 它不老不死，長生不滅, 它的一只眼睛塞進了老皇帝的眼眶裏，興許也是因此, 老皇帝才如此長生。
畢竟這麽漫長的時間過去，
那只眼珠在老皇帝的血肉裏紮根，生長，已經成為老皇帝身體的一部分了，如今呆在他的左眼眶中, 和他的右眼一樣，看起來渾濁無光，眼白發黃，外面像是罩著一層白白的霧。
視線也因此不太清晰。
看不清太近的東西。
此刻那只眼睛跳動著，流著血淚，更是讓視野一片模糊。老皇帝本能地要捂住那只眼睛，然而手剛擡起來，下一秒，就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擋了回去。
徐夢鶴動了動指尖，用了個小法術，阻止了他的動作。
隨後。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繞到了老皇帝面前。
再然後，他蹲下身來。
男人漂亮的面孔就這樣出現在老皇帝視線裏。他在觀察他的左眼，漂亮的臉上是一慣溫和的表情，冰雪般的白發垂落下來，十分安寧的模樣。
然而老皇帝視線中有血色，
從他的視野裏看著徐夢鶴，不知道為什麽，感覺就像一片純白的雪地裏染了血，紅紅白白，給人一種十分詭異的感覺。
饒是當了大半輩子的天子，叱咤風雲，威嚴無比，但此刻，老皇帝仍舊生出了一點心神不寧的感覺，總感覺徐夢鶴在看他的眼睛，除此之外，似乎還透過這只眼睛在探究幾十年之前的往事。
老皇帝突然心虛，還升起一種強烈的不安。
他往後退了點，本能地想要逃，然而下一秒，左眼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啊！！！”
蒼老的叫聲撕心裂肺。
姜靈嚇了一跳，
先前劍靈說老皇帝的左眼就是長生珠，她有些震驚，在腦子裏和劍靈說話，因為走神，所以一時間沒有關註到眼前的事情。
這時候，
被這聲音拉回註意力，
她定睛一看，就發現老皇帝的左眼已經被挖下來了！
徐夢鶴不喜歡觸碰旁人，
他並沒有親自動手挖，而是用了個個小法術，因此不過是一眨眼間，老皇帝的左眼珠就到了他手掌心，但那眼珠子上有血，還是沾到了徐夢鶴手上。
黏膩的血液淌滿了指縫，
男人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但那顆眼球在他掌心，很快就慢慢地發生變化，變成純黑色，堅硬光滑的球體，泛起光澤，看起來像一顆黑色的大珍珠。
劍靈很激動：“就是長生珠！就是長生珠！”
姜靈則太過驚訝，以至於都有些無措了。
就這麽一瞬間，好幾個念頭從她腦子裏浮現，隔著窗，她盯著徐夢鶴的手看，但目光無法抑制地被那片血跡吸引。
她的第一反應是，老皇帝叫得那麽慘，該有多疼？第二反應是，那顆黑漆漆的珠子，就是長生珠，能影響整個皇宮，老皇帝如此歲數，該是因此才長生的吧？
這想法一掠過，
視線再往老皇帝那裏看，
果然，就見到老人痛苦地蜷在地上，因為長生珠被挖了出來，所以他的生命看起來也在肉眼可見地流失。
他看起來比剛才還要老了。
原本已經布滿皺紋的臉，此刻飛快地癟了下去，好像只剩下一層皮，貼著骨頭，因為缺了一只眼睛，所以眼眶黑洞洞血淋淋地張著，淒慘又駭人，身上的肌理萎縮，無法支撐他站起來，所以只能像一灘爛泥一樣蜷在地上——
這可是一位人間帝王。
平心而論，這位帝王在位期間，功績可圈可點，他為大乾開疆拓土，變法革新，開創了一個盛世。他如此威嚴，受人敬仰，又怎麽能接受自己有這樣的一天？
他曾渴求長生，是因為想繼續做威嚴的帝王，而現在這副狼狽的模樣，還不如讓他立刻就死了！
長生珠被剖走，
這雖然加快了他生命的流逝，但遠遠沒有到讓他當場死亡的程度。估計回去好好將養，還能再活個個把月，姜靈看著他的狀態，正在心裏預估。
但沒想到，
下一秒，她突然看見老皇帝嘴裏流出血來——
不是眼睛被挖了嗎，為什麽嘴裏會流血？
姜靈驚了一下，
她湊近了去看，結果發現是老皇帝在咬他自己的舌頭！
人類很脆弱，死亡的方式也比修士更加多樣化，姜靈在宮裏的藏書樓讀了一些書，學習到有一種死法叫咬舌自盡。
說實話，
姜靈其實不太理解他為什麽要自盡。
站在她的角度，活下去是本能，獸類覓食，打鬥，搶占地盤，都是為了活下去。但人類在這方面要更覆雜，他們會違背天性，主動選擇死亡。
幾乎是一瞬間，她身體立刻就繃緊了，想要沖進去阻止他，
但腳步剛一動，她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劍靈不由得好奇：“怎麽不去了？”
從前在天雲宗的時候，姜靈讀書學習，學的都是與修行有關的東西，她學會了怎麽用法術，怎麽用劍，怎麽認識草藥。近來在宮中，倒是讀了些其他的書，歷史經文，策論詩詞。
這些東西晦澀，她以前沒讀過，但看了以後，她好像對事物有些了新的理解。
宿茵死的時候，她知道那是她自己的選擇，雖不因此愧疚，但總想著如果那天她早點打開凈盒，說不定可以挽救宿茵的性命，不叫她魂飛魄散。
“萬物生滅，自有緣法，他們選擇死亡，不就意味著活著對他們來說是痛苦的嗎？如果活著比死去痛苦，我救老皇帝的性命，不是延續他的痛苦嗎？”
說話間，
她身體又放松下來。
但沒想到，下一秒，她見到郁翎進去，阻止了老皇帝的動作——
顯然。
他並不想讓老皇帝死去。
*
姜靈先前見過一段郁翎的記憶畫面，還與之共感過。
那段記憶裏，
郁翎的兄長將他騙去清暉宮獻祭，此事有老皇帝的默許，因此清暉宮的祭壇布置得十分妥帖。郁翎在無比絕望中，被一個滿身都是眼睛的怪物，一口口啃噬，吞吃，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按理說，
他應該十分厭恨老皇帝才對。
就像宿荷衣。
宿荷衣厭惡宿薪，到了最後，宿茵死去後，他便直接丟了一把刀給宿薪，看著宿薪自戕了。
但郁翎呢？
為什麽先前進宮為老皇帝驅邪，這時候又進去阻止老皇帝自戕？
他平日裏的行事手段，分明比宿荷衣兇殘百倍不止。
姜靈有些茫然。
她發現她完全搞不懂郁翎的想法，眼看著他把老皇帝帶進旁邊的隔間，她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跟著進了屋。然後好奇心驅使她往隔間看了一眼——
就見到少年卸了老皇帝的下巴，用大量的靈藥，試圖幫他止血。
但很快，
他似乎察覺到有人在偷看，又回過頭來。
姜靈就迅速挪開了腳步。
她按下心中的疑惑，沒繼續觀察郁翎，徑直走進內室：“師尊。”
徐夢鶴側目看她：“嗯？”
他手上還拿著長生珠，指尖輕輕用力，往那珠子上施加法術——
這動作……
姜靈突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她迅速跑到他身邊：“師尊，你、你這是在做什麽啊？”
她視線落在他手裏，
順著她的目光，徐夢鶴垂下眼，就見到她在看著他手裏的珠子。然後他溫和道：“自然是毀掉它。”
不過這話一落，
就見到她難得露出焦急的模樣：“別！”
徐夢鶴：“為何？”
姜靈絞了絞袖子：“能不能給我？”
他溫和問：“你可知曉，此物是魘怪的眼珠子？”
這姜靈還真不知道，
連帶著劍靈都若有所思起來。
但眼看著徐夢鶴要把這東西毀了，她根本來不及震驚，眼疾手快攥住了師尊的手：“師尊你你、你別毀了它，你就當我知曉吧，我真的需要它，我進宮就是為了尋它！”
徐夢鶴已許久未曾幹涉姜靈，那些強烈的控制欲都藏到了背後，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觀察她，但在她看得見的地方，扮演一個開明溫和的好師尊，她做的事情，他也很少過問。
但這時候，
他突然出聲問：“你尋這個做什麽？”
總不能告訴他，她要拿它補無情劍吧。
於是姜靈說：“這個東西，它對三公子的身體有好處。”
徐夢鶴：“所以你想拿走？”
他臉上還是一派溫和的神情，姜靈習慣了他的開明，理所當然地覺得他只是隨口問問，於是點了點頭。卻沒想到，下一秒，就見到他眸光驟然沈下來。
男人語調卻很平靜，
他湊近了她：“可是此物已被剖出來，若不毀去，魘怪的力量便會大增。靈靈，你應當知曉此事罷。”
先前魘怪的眼珠在老皇帝的眼眶裏，就算它再怎麽折騰，這股力量也依舊是被人類的軀體束縛住了。如今東西挖出來，沒了束縛，若不毀去此物，魘怪興許能借此機會，直接脫困。
畢竟封印邪祟，要封印完全。
此乃常識。
就算姜靈先前不知道，但他告訴她這是魘怪眼珠後，她也該知道了。
若毀掉它，還可以暫時壓制魘怪的力量。
他雖大限將至，但也還有些時日可活，近日每次見到姜靈，他都會想，興許不必挖走她的心，用這些時間再找一找別的方式，興許也可行。
但她怎麽可以？
明知如此，卻還要拿走這東西。
理由是要用來給宿荷衣治病。
徐夢鶴安靜地看著她，視線陰暗，
片刻後，他突然彎了彎唇，然後攤開手掌，將那顆珠子露在她面前：“好啊，靈靈想要，便拿走罷。”
他這時候，突然就顯得有點陰晴不定了。
姜靈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她一邊伸手去拿長生珠，一邊在腦子裏措辭，想著該怎麽編個借口，既不透露無情劍的事，也告訴他，她已找到讓他成仙的法子，仙體亦可壓制魘怪。
但沒想到，
還不等她編出個說辭來，手剛伸過去，
下一秒，便被男人緊緊攥住了。
她猝然被他拉近，聽見他說：“只是，靈靈要付出一些代價。”
姜靈還沒來得及感到疑惑，
再下一秒，
她突然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
魘怪擅制造幻境，蠱惑人心。
它的眼睛，凝成了一顆帶有它力量的珠子，亦可將人拉入幻境。
在幻境裏，她再也不會選擇別人。
她會漸漸地愛他。
哪怕以後離開幻境，這份愛也會保留，她仍然會愛現實裏的他。
男人目光又變得柔和。
在她被幻境拉入，徹底喪失意識之前，指尖在她心口點了點。
淡色的唇瓣開合，輕輕道：“代價麽。自然是你的心。”
他先前怎麽差點忘記了？
他將她撿回來的初衷，不正是得到她的感情，得到她的心嗎？他悉心照顧，無微不至，甚至為了讓她不再逃避他，改換手段，忍著那些控制的念頭，用一種開明的姿態面對她。這些不都是為了和她再近一些，然後得到她的愛嗎？
哪怕日後剖去那顆玲瓏心，她會失去意識，變得癡傻。
但他還是會將她留在身邊，悉心照顧，教養。
他會像小時候一樣，
親手為她沐浴，穿衣，梳發。這有什麽不好？
這是他的，他的孩子。
他會永遠照顧她，不會與她分開。
*
郁翎叫來富貴，把老皇帝送去尚藥局。
從隔間出來的時候，
他發現內室已經沒人了，那顆幽黑的珠子滾落在地上。
他腳步微頓，不過一瞬間，便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這珠子是魘怪的眼珠子。
若真是如此，那麽，這珠子是可以拉人進幻境的。
他還是凡人時，曾被拉入過那種幻境。
有那麽一瞬間，
他本能地想要阻止，下意識走過去，準備對那珠子施法。
但下一瞬，他腳步又停下了——
他關心她做什麽呢？
他不再打算攻略她，沒理由將她從幻境裏拉出來。而且，他往後也不準備和她有任何交集，於他來說，她現在不過是個普通同門，與其餘的任何人都沒有區別。
其他人被拉進去，他會幫嗎？
不會。
郁翎得到答案，又看了眼那珠子。
片刻後，他挪開目光，擡腳準備離開。
但也就是這一瞬間，
那珠子閃了一閃——
下一秒。
一種熟悉的感覺襲上來。
似乎是被拉入過一次幻境的緣故，這顆珠子認得他的氣息，
郁翎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
下一秒。
少年身形消失在原地。
直接又被珠子拉進了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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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沒錯。
但也不對。
因為附身老皇帝，試圖奪舍他的那邪祟，就是魘怪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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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時候塞進去的？
徐夢鶴從記憶裏搜尋出一樁陳年舊事。
幾十年前,
魘怪吞噬他不成, 被他打敗，落荒而逃。
他搜遍了天下各處，一寸寸地搜，最後在大乾皇宮找到了它, 然後將它再次重創, 帶回了天雲宗, 也是從那之後, 他以身鎮壓，將它困至今日。
想來就是那時候, 它將眼睛放進了老皇帝的眼眶。
而魘怪並非尋常邪祟, 它不老不死，長生不滅, 它的一只眼睛塞進了老皇帝的眼眶裏，興許也是因此, 老皇帝才如此長生。
畢竟這麽漫長的時間過去，
那只眼珠在老皇帝的血肉裏紮根，生長，已經成為老皇帝身體的一部分了，如今呆在他的左眼眶中, 和他的右眼一樣，看起來渾濁無光，眼白發黃，外面像是罩著一層白白的霧。
視線也因此不太清晰。
看不清太近的東西。
此刻那只眼睛跳動著，流著血淚，更是讓視野一片模糊。老皇帝本能地要捂住那只眼睛，然而手剛擡起來，下一秒，就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擋了回去。
徐夢鶴動了動指尖，用了個小法術，阻止了他的動作。
隨後。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繞到了老皇帝面前。
再然後，他蹲下身來。
男人漂亮的面孔就這樣出現在老皇帝視線裏。他在觀察他的左眼，漂亮的臉上是一慣溫和的表情，冰雪般的白發垂落下來，十分安寧的模樣。
然而老皇帝視線中有血色，
從他的視野裏看著徐夢鶴，不知道為什麽，感覺就像一片純白的雪地裏染了血，紅紅白白，給人一種十分詭異的感覺。
饒是當了大半輩子的天子，叱咤風雲，威嚴無比，但此刻，老皇帝仍舊生出了一點心神不寧的感覺，總感覺徐夢鶴在看他的眼睛，除此之外，似乎還透過這只眼睛在探究幾十年之前的往事。
老皇帝突然心虛，還升起一種強烈的不安。
他往後退了點，本能地想要逃，然而下一秒，左眼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啊！！！”
蒼老的叫聲撕心裂肺。
姜靈嚇了一跳，
先前劍靈說老皇帝的左眼就是長生珠，她有些震驚，在腦子裏和劍靈說話，因為走神，所以一時間沒有關註到眼前的事情。
這時候，
被這聲音拉回註意力，
她定睛一看，就發現老皇帝的左眼已經被挖下來了！
徐夢鶴不喜歡觸碰旁人，
他並沒有親自動手挖，而是用了個個小法術，因此不過是一眨眼間，老皇帝的左眼珠就到了他手掌心，但那眼珠子上有血，還是沾到了徐夢鶴手上。
黏膩的血液淌滿了指縫，
男人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但那顆眼球在他掌心，很快就慢慢地發生變化，變成純黑色，堅硬光滑的球體，泛起光澤，看起來像一顆黑色的大珍珠。
劍靈很激動：“就是長生珠！就是長生珠！”
姜靈則太過驚訝，以至於都有些無措了。
就這麽一瞬間，好幾個念頭從她腦子裏浮現，隔著窗，她盯著徐夢鶴的手看，但目光無法抑制地被那片血跡吸引。
她的第一反應是，老皇帝叫得那麽慘，該有多疼？第二反應是，那顆黑漆漆的珠子，就是長生珠，能影響整個皇宮，老皇帝如此歲數，該是因此才長生的吧？
這想法一掠過，
視線再往老皇帝那裏看，
果然，就見到老人痛苦地蜷在地上，因為長生珠被挖了出來，所以他的生命看起來也在肉眼可見地流失。
他看起來比剛才還要老了。
原本已經布滿皺紋的臉，此刻飛快地癟了下去，好像只剩下一層皮，貼著骨頭，因為缺了一只眼睛，所以眼眶黑洞洞血淋淋地張著，淒慘又駭人，身上的肌理萎縮，無法支撐他站起來，所以只能像一灘爛泥一樣蜷在地上——
這可是一位人間帝王。
平心而論，這位帝王在位期間，功績可圈可點，他為大乾開疆拓土，變法革新，開創了一個盛世。他如此威嚴，受人敬仰，又怎麽能接受自己有這樣的一天？
他曾渴求長生，是因為想繼續做威嚴的帝王，而現在這副狼狽的模樣，還不如讓他立刻就死了！
長生珠被剖走，
這雖然加快了他生命的流逝，但遠遠沒有到讓他當場死亡的程度。估計回去好好將養，還能再活個個把月，姜靈看著他的狀態，正在心裏預估。
但沒想到，
下一秒，她突然看見老皇帝嘴裏流出血來——
不是眼睛被挖了嗎，為什麽嘴裏會流血？
姜靈驚了一下，
她湊近了去看，結果發現是老皇帝在咬他自己的舌頭！
人類很脆弱，死亡的方式也比修士更加多樣化，姜靈在宮裏的藏書樓讀了一些書，學習到有一種死法叫咬舌自盡。
說實話，
姜靈其實不太理解他為什麽要自盡。
站在她的角度，活下去是本能，獸類覓食，打鬥，搶占地盤，都是為了活下去。但人類在這方面要更覆雜，他們會違背天性，主動選擇死亡。
幾乎是一瞬間，她身體立刻就繃緊了，想要沖進去阻止他，
但腳步剛一動，她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劍靈不由得好奇：“怎麽不去了？”
從前在天雲宗的時候，姜靈讀書學習，學的都是與修行有關的東西，她學會了怎麽用法術，怎麽用劍，怎麽認識草藥。近來在宮中，倒是讀了些其他的書，歷史經文，策論詩詞。
這些東西晦澀，她以前沒讀過，但看了以後，她好像對事物有些了新的理解。
宿茵死的時候，她知道那是她自己的選擇，雖不因此愧疚，但總想著如果那天她早點打開凈盒，說不定可以挽救宿茵的性命，不叫她魂飛魄散。
“萬物生滅，自有緣法，他們選擇死亡，不就意味著活著對他們來說是痛苦的嗎？如果活著比死去痛苦，我救老皇帝的性命，不是延續他的痛苦嗎？”
說話間，
她身體又放松下來。
但沒想到，下一秒，她見到郁翎進去，阻止了老皇帝的動作——
顯然。
他並不想讓老皇帝死去。
*
姜靈先前見過一段郁翎的記憶畫面，還與之共感過。
那段記憶裏，
郁翎的兄長將他騙去清暉宮獻祭，此事有老皇帝的默許，因此清暉宮的祭壇布置得十分妥帖。郁翎在無比絕望中，被一個滿身都是眼睛的怪物，一口口啃噬，吞吃，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按理說，
他應該十分厭恨老皇帝才對。
就像宿荷衣。
宿荷衣厭惡宿薪，到了最後，宿茵死去後，他便直接丟了一把刀給宿薪，看著宿薪自戕了。
但郁翎呢？
為什麽先前進宮為老皇帝驅邪，這時候又進去阻止老皇帝自戕？
他平日裏的行事手段，分明比宿荷衣兇殘百倍不止。
姜靈有些茫然。
她發現她完全搞不懂郁翎的想法，眼看著他把老皇帝帶進旁邊的隔間，她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跟著進了屋。然後好奇心驅使她往隔間看了一眼——
就見到少年卸了老皇帝的下巴，用大量的靈藥，試圖幫他止血。
但很快，
他似乎察覺到有人在偷看，又回過頭來。
姜靈就迅速挪開了腳步。
她按下心中的疑惑，沒繼續觀察郁翎，徑直走進內室：“師尊。”
徐夢鶴側目看她：“嗯？”
他手上還拿著長生珠，指尖輕輕用力，往那珠子上施加法術——
這動作……
姜靈突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她迅速跑到他身邊：“師尊，你、你這是在做什麽啊？”
她視線落在他手裏，
順著她的目光，徐夢鶴垂下眼，就見到她在看著他手裏的珠子。然後他溫和道：“自然是毀掉它。”
不過這話一落，
就見到她難得露出焦急的模樣：“別！”
徐夢鶴：“為何？”
姜靈絞了絞袖子：“能不能給我？”
他溫和問：“你可知曉，此物是魘怪的眼珠子？”
這姜靈還真不知道，
連帶著劍靈都若有所思起來。
但眼看著徐夢鶴要把這東西毀了，她根本來不及震驚，眼疾手快攥住了師尊的手：“師尊你你、你別毀了它，你就當我知曉吧，我真的需要它，我進宮就是為了尋它！”
徐夢鶴已許久未曾幹涉姜靈，那些強烈的控制欲都藏到了背後，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觀察她，但在她看得見的地方，扮演一個開明溫和的好師尊，她做的事情，他也很少過問。
但這時候，
他突然出聲問：“你尋這個做什麽？”
總不能告訴他，她要拿它補無情劍吧。
於是姜靈說：“這個東西，它對三公子的身體有好處。”
徐夢鶴：“所以你想拿走？”
他臉上還是一派溫和的神情，姜靈習慣了他的開明，理所當然地覺得他只是隨口問問，於是點了點頭。卻沒想到，下一秒，就見到他眸光驟然沈下來。
男人語調卻很平靜，
他湊近了她：“可是此物已被剖出來，若不毀去，魘怪的力量便會大增。靈靈，你應當知曉此事罷。”
先前魘怪的眼珠在老皇帝的眼眶裏，就算它再怎麽折騰，這股力量也依舊是被人類的軀體束縛住了。如今東西挖出來，沒了束縛，若不毀去此物，魘怪興許能借此機會，直接脫困。
畢竟封印邪祟，要封印完全。
此乃常識。
就算姜靈先前不知道，但他告訴她這是魘怪眼珠後，她也該知道了。
若毀掉它，還可以暫時壓制魘怪的力量。
他雖大限將至，但也還有些時日可活，近日每次見到姜靈，他都會想，興許不必挖走她的心，用這些時間再找一找別的方式，興許也可行。
但她怎麽可以？
明知如此，卻還要拿走這東西。
理由是要用來給宿荷衣治病。
徐夢鶴安靜地看著她，視線陰暗，
片刻後，他突然彎了彎唇，然後攤開手掌，將那顆珠子露在她面前：“好啊，靈靈想要，便拿走罷。”
他這時候，突然就顯得有點陰晴不定了。
姜靈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她一邊伸手去拿長生珠，一邊在腦子裏措辭，想著該怎麽編個借口，既不透露無情劍的事，也告訴他，她已找到讓他成仙的法子，仙體亦可壓制魘怪。
但沒想到，
還不等她編出個說辭來，手剛伸過去，
下一秒，便被男人緊緊攥住了。
她猝然被他拉近，聽見他說：“只是，靈靈要付出一些代價。”
姜靈還沒來得及感到疑惑，
再下一秒，
她突然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
魘怪擅制造幻境，蠱惑人心。
它的眼睛，凝成了一顆帶有它力量的珠子，亦可將人拉入幻境。
在幻境裏，她再也不會選擇別人。
她會漸漸地愛他。
哪怕以後離開幻境，這份愛也會保留，她仍然會愛現實裏的他。
男人目光又變得柔和。
在她被幻境拉入，徹底喪失意識之前，指尖在她心口點了點。
淡色的唇瓣開合，輕輕道：“代價麽。自然是你的心。”
他先前怎麽差點忘記了？
他將她撿回來的初衷，不正是得到她的感情，得到她的心嗎？他悉心照顧，無微不至，甚至為了讓她不再逃避他，改換手段，忍著那些控制的念頭，用一種開明的姿態面對她。這些不都是為了和她再近一些，然後得到她的愛嗎？
哪怕日後剖去那顆玲瓏心，她會失去意識，變得癡傻。
但他還是會將她留在身邊，悉心照顧，教養。
他會像小時候一樣，
親手為她沐浴，穿衣，梳發。這有什麽不好？
這是他的，他的孩子。
他會永遠照顧她，不會與她分開。
*
郁翎叫來富貴，把老皇帝送去尚藥局。
從隔間出來的時候，
他發現內室已經沒人了，那顆幽黑的珠子滾落在地上。
他腳步微頓，不過一瞬間，便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這珠子是魘怪的眼珠子。
若真是如此，那麽，這珠子是可以拉人進幻境的。
他還是凡人時，曾被拉入過那種幻境。
有那麽一瞬間，
他本能地想要阻止，下意識走過去，準備對那珠子施法。
但下一瞬，他腳步又停下了——
他關心她做什麽呢？
他不再打算攻略她，沒理由將她從幻境裏拉出來。而且，他往後也不準備和她有任何交集，於他來說，她現在不過是個普通同門，與其餘的任何人都沒有區別。
其他人被拉進去，他會幫嗎？
不會。
郁翎得到答案，又看了眼那珠子。
片刻後，他挪開目光，擡腳準備離開。
但也就是這一瞬間，
那珠子閃了一閃——
下一秒。
一種熟悉的感覺襲上來。
似乎是被拉入過一次幻境的緣故，這顆珠子認得他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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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少年身形消失在原地。
直接又被珠子拉進了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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