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碰了我 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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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碰了我 負責
宿荷衣從小就不討母親喜歡。
他的病, 源自於娘胎中。
宿茵厭憎這個孩子，孕中便想把他打掉，但服了很多藥，最終沒流掉他, 反而是早產了。常人十月懷胎, 宿茵懷胎八月餘, 就將孩子生了下來。
早產的孩子瘦瘦的, 小小的,
比起人類幼崽，看起來反而更像個什麽小動物崽子，紅彤彤，皺巴巴的。
被奶娘抱給宿茵的時候,
小崽子哭聲都止住了, 對母親擠出一個笑, 張著黑黝黝的眼睛, 怯怯看著母親。
結果宿茵當場發瘋，掐住他的脖子, 像掐個小畜生一樣, 要將他掐死。
還是宿薪及時趕來，才阻止了這一切。
小崽子哭聲尖利, 為了不刺激到宿茵，他被帶到了另一間房裏,
房門一關，連乳娘都離開了，再沒人搭理他。
姜靈站在繈褓旁邊，遲疑了片刻，然後笨拙地伸出手, 摸了摸他。
沒想到，
小崽子的哭聲立刻就停止了。
他又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向她。
姜靈十分錯愕——
他竟然能看得見她？
姜靈知道，這裏是宿荷衣的夢境。
剛才她想找宿薪，一進屋，卻見到宿薪死了，宿荷衣也閉著眼。她只是想探一探他的呼吸，卻沒想到，剛碰到他，就被拉進了他的夢裏。
這也算是一件好事。
姜靈想，至少他在做夢，代表他只是睡著了，並沒有死去。
但她也確實感到茫然，因為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進入他的夢裏。
不僅如此。
她在他的夢裏，似乎縮小了許多，也變成了個五六歲模樣的短腿奶團子。
而且，她只能以魂魄的方式出現，夢裏其他人根本看不見她。
小崽子版本的宿荷衣卻能看見她。
姜靈沒忍住，戳了戳他皺巴巴的小臉。
也不知道等他夢醒，會不會記得，他夢見過她？
她是很認真地在思考這個問題。
但她現在人小小的，臉白白的，圓圓的，思考起來就像個皺著眉頭的小胖包子，可愛又喜人。
小崽子看著她這樣，又咧開嘴咯咯笑起來。
就這樣。
姜靈在夢境中，看著小崽子一天天地長大。
她才發現，宿荷衣小時候是沒有名字的，他的名字，是長大後，被接回宿家後才起的。年幼時，府裏的人都叫他：那個孽種。
主要是宿茵這麽叫他。
所以府裏的人，不得不這樣叫他。
但這小孽種長得倒是十分好看。
剛生下來時，皺巴巴的一團，長大了，像個玉雪可愛的漂亮娃娃。
因為總是被關在黑屋子裏，即便天生聰敏早慧，他對外界的事也有些一知半解的。
他見的最多的人，是姜靈。
他是個小崽子的時候，她約莫五六歲的模樣，他長大了一些，她還是五六歲的模樣。
但姜靈知道，他最期盼的事，就是見母親一面。
他對母親，有一種血脈之間天然的愛意，所以他總是偷偷溜出去，躲在角落偷看宿茵。有時候，會摘下院子裏漂亮的虞美人，送給她，或者做些什麽，討好她。
但不管做什麽，最後都得到辱罵和毒打。
姜靈想安慰他，叫他別太難過。
但小人睜著黑寶石一樣的眼睛看著她，認真搖頭：“不難過。我知道母親愛我。”
他一直以為宿茵對他的刻薄，怨恨，都是愛的一種表達形式。
直到有一天。
小人躲在花叢裏，看見他的兩個姐姐來找宿茵，宿茵慈愛地抱住她們，在她們額頭上落下親吻。
小崽子也想要。
他覺得這是愛的證明，所以跑去了母親面前。
宿茵嫌他晦氣，將他一腳踹開，聽了他的來意，怨毒而刻薄地：“你算什麽東西，也配和她們比？她們身上流著我兄長的血，你是什麽東西？你也不看看你爹是什麽玩意？”
是雜種，孽種，賤種。
接下來又是一串毆打和辱罵。
小人蜷縮在地上嘔血，好像所有的信仰都被打碎了。
姜靈看著他的樣子，都忍不住想哭。
她惻隱之心猛動，拍拍他，在他額頭上吧唧，親了一下。
小人很喜歡被親額頭。
他總湊過來，要姜靈親親他額頭。
這樣會讓他感覺到被愛。
他開始學著對宿薪改口，從叫他舅舅，改成叫爹。母親毆打他，果然就沒有那麽狠了，小崽子覺得自己還是被愛著的，就像是他母親愛著宿薪一樣。
他見到母親親吻宿薪，可不知道為什麽，宿家的長輩們見到這幕，說傷風敗俗，惡心至極。難道愛是什麽很惡心的東西？
直到再後來。
宿茵仍舊覺得他礙眼，她難得對他露出笑容，要帶他出去逛街市。
姜靈在旁邊看著。
她曾經也在宿茵的識海裏，看見過大致的內容，但她那都是從宿茵的視角看的，只知道宿茵這一趟，是為了把宿荷衣丟掉，但小崽子顯然不知道，他高興壞了，本身沒幾件衣服，他卻挑挑揀揀。
姜靈沒忍住，又嘆氣了。
小崽子湊過來，問她為什麽嘆氣，她不知道說什麽，最終只能啾地一下親親他額頭。
再然後，
如同宿茵識海中看見的那樣，小崽子被扔掉了。
但或許因為這是宿荷衣的夢。
所以，姜靈從宿荷衣的視角，看見了一些她沒在宿茵識海中見過的畫面。
被扔掉後，小崽子其實回過宿家，但千辛萬苦地找到了家，卻被宿薪派人攔住了，再一次丟遠。他這位舅舅，又或者說是父親，怕他礙宿茵的眼，唯恐他的出現刺激到宿茵。
反覆多次，小崽子再也不回家了。
姜靈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她被困在宿府，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但再見到宿荷衣的時候，他已經是青年的模樣，她卻還是五六歲的小蘿蔔頭的樣子，而且，回家後的宿荷衣，好像看不見她了。
是宿茵去世後，宿薪找到宿荷衣，把他帶回家的。
帶回家的原因也不純粹，除了可憐這孩子，想補償以外，還因為他身上留著宿茵的血。宿茵即使成了邪祟，但每天痛苦萬分，宿荷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讓他呆在府中，能穩固宿茵身上的邪祟氣，讓她不那麽痛苦。
再後來。
她就看見，宿荷衣去查了他的身世。
和宿茵記憶裏的一樣，宿茵為了救宿夫人，中了奸計，被迷惑了神智，才認錯了愛人，和歹人成親、結合。
但宿茵並不知道，這一切是宿夫人一手設計的。
宿夫人知道宿茵對宿薪的感情，又愛屋及烏保護著她，所以故意設計自己被綁走，其實就是為了引宿茵過去，讓宿茵被迷了神智，愛上別人，嫁給別人。
這樣。
就沒人與她搶丈夫了。
但他的丈夫實在疼愛妹妹，甚至，對於妹妹的心思，也有所察覺，偏就不信宿茵會喜愛別人。所以，宿薪暗中查這件事，查到全是宿夫人所設計。
哪怕他是喜歡宿夫人的。
但沒人能越過他妹妹，所以他毒死了宿夫人，後來對外稱是因病去世。
姜靈：“……”
人類的感情真覆雜。
她至今也沒搞明白，宿薪對宿茵，又是個什麽感情。說他是善人，或許不算貼切，但他平日裏確實多行善事，他這一生所做的所有壞事，好像全都是為了宿茵。
說是兄妹情，好像又不完全是，說是也產生了男女之情，可他好像又只想和她當兄妹。
她深深地茫然了。
而宿荷衣查清這一切後，明明什麽都知道了，但什麽都不說，每天呆在院子裏，有時候聽宿薪講話，他表情如同看猴戲。
直到作為半屍的宿茵死了。
宿荷衣哼著哀樂，找到了宿薪，丟了一把匕首給他。
他很好奇地詢問，宿薪會不會下去陪宿茵？
宿薪說他怨毒，為什麽宿茵死了，他還能這樣興致勃勃？宿茵可是他的母親。
但宿荷衣很是漫不經心：“你倆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死了我還能不高興嗎？”
他來這兒，只是很想看看，宿薪會不會陪宿茵去死。
他覺得不會。
畢竟所謂愛，是很又廉價，又惡心的東西，他早有領教。這淺薄的一個愛字，又如何能驅使人去死呢？
宿茵願意為了宿薪死，是她蠢。
這女人腦子從來沒正常過，要死，也多半是精神不正常，而不是因為這個淺薄的字眼。
可即便心中已有答案，他卻很莫名地，還是把匕首扔給了老東西，他也說不清為何要多此一舉，或許他只是覺得有趣，想看這一對惡心的兄妹，最後是什麽樣的結局。
但宿薪真的把匕首拿起來了。
他捅透了自己的丹田，血一點點流失，他真的死了。
宿荷衣感覺到茫然。
他以為自己會意外，但好像又不是那麽意外，只有茫然。
所以愛究竟是一種什麽東西？這對兄妹竟然可以一起去死，為什麽和他 認知中，那個廉價惡心的字，不太相同。
他聰敏，早慧，少時流浪，見過世間冷暖百態。
已經很少有這樣茫然的時候了。
他靠在椅子上，思考著這茫然源自何處，
他將他關於愛的記憶翻出來，從出生時，到現在的記憶，一點點翻出來，整理著，睡著了做了夢，都夢見這些記憶，可他仍舊參悟不透，他已經知曉自己在做夢，可是在夢境裏，他對著宿薪的屍首，黑漆漆的眼睛睜著，仍舊像看見了怪物一般。
他驚恐，茫然，不知道自己對於愛的印象，應該是什麽。
然而就在此時。
他聽見身後傳來響動。
他緩緩轉頭，突然看見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六七歲的模樣，這是縮小版的姜靈，他幼年流浪，她是第一個對他伸出手的，不知道是小龍還是小蛇還是小魚，而這小奶團子，是他被她救下時，幻想過的，她變成人形該有的樣子。
他湊近看。
姜靈發現，在這夢境之中，他好像又能夠看見她了。
他突然離得很近，深黑的眼睛打量著她，可很莫名的，姜靈覺得，他眼神裏有一點驚駭，怎麽看著她，像是看見了洪水猛獸？
他對於愛的印象，怎麽會是這個小團子？
男人驟然從夢中驚醒。
再一睜眼，就看見身上歪倒著一個少女。
少女骨肉勻亭，但比他矮小許多，歪倒在他身上，能夠一下子攏進懷裏，因為體溫過於高，貼在他身上，熱烘烘的像個火爐一樣，除此之外，隔著單薄的衣物，有一種肉貼著肉的錯覺。
宿荷衣頓了下，
像抱了個燙手山芋，他反應前所未有地劇烈，本能地要推開她，
但大約是動作太大，少女因此悠悠轉醒。
那雙金色的眼睛迷迷瞪瞪睜開，不太清醒的樣子，好似還在夢中。
仿佛出於本能，她擡了擡頭，然後“啾”的一下，在他額頭上親了親。
轟的一聲。
宿荷衣耳邊仿佛炸開聲響，大腦一片空白。
*
起初，姜靈還沒分清夢境和現實。
她在宿荷衣的夢中停留了太久的時間，從他出生，到他長大。
他還是個小崽子的時候，很喜歡她親親他的額頭，姜靈也發現這有安撫的作用，每次小崽子露出驚恐的表情、傷心的表情，抑或是類似的負面情緒，只要親親他額頭，他就會被安撫好。
這動作她做了沒有幾千遍，也有幾百遍了。
都成了條件反射了。
等到夢中的宿荷衣長大了，她卻還是個小蘿蔔頭，有一種小孩和長輩的感覺，她老追在他身後跑，只不過他看不見她了。
夢裏，宿薪死後，他湊近了看她。
她見到他臉上駭然的表情，習慣性地擡頭親親他額頭。
親完，她才發現不對勁——
垂下眼。
她的手，是大人的手。
她的身軀，是大人的身軀。
而此刻，她是一個倚在宿荷衣身上的姿勢。
因為被吸入他的夢，所以她也睡著了，就躺在他懷裏，而男人被親了一下，額間蹭上一點淡色的唇脂，眼角嫣紅，看起來糜艷非常，唯獨臉上表情有些空白，似乎有點驚駭。
姜靈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一瞬間，也直接懵了——
她親了宿荷衣。
現實裏，不是夢，真的親了。
少女臉色瞬間唰白一片，
她腦子都快炸了，想起宿荷衣那副貞烈模樣，她是真的害怕。他這樣貞潔，她卻親了他，怕不是此刻他想殺了她的心都要有了。
她差點跳起來，整個人彈簧一般，就要從他身上彈起來，
然而還不等她起來，
一只冰涼的手，壓住她的後腰，就將她按了回去。
男人垂下眼睫，深黑泛青的眼珠微微轉動。
姜靈和他對上視線。
不知怎的，剛才他臉上的驚駭已經消失，又恢覆了平日裏表情淡淡的模樣。
男人細白的手指擡起來，抹掉額間淡色的口脂，恢覆了平時的矜貴端莊。
然後揚起唇角，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姜靈覺出一點陰森來。
下一秒，
她聽見他柔和又帶點陰氣的聲音：“姜小姐，我同你說過罷？”
“碰了我，就要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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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荷衣從小就不討母親喜歡。
他的病, 源自於娘胎中。
宿茵厭憎這個孩子，孕中便想把他打掉，但服了很多藥，最終沒流掉他, 反而是早產了。常人十月懷胎, 宿茵懷胎八月餘, 就將孩子生了下來。
早產的孩子瘦瘦的, 小小的,
比起人類幼崽，看起來反而更像個什麽小動物崽子，紅彤彤，皺巴巴的。
被奶娘抱給宿茵的時候,
小崽子哭聲都止住了, 對母親擠出一個笑, 張著黑黝黝的眼睛, 怯怯看著母親。
結果宿茵當場發瘋，掐住他的脖子, 像掐個小畜生一樣, 要將他掐死。
還是宿薪及時趕來，才阻止了這一切。
小崽子哭聲尖利, 為了不刺激到宿茵，他被帶到了另一間房裏,
房門一關，連乳娘都離開了，再沒人搭理他。
姜靈站在繈褓旁邊，遲疑了片刻，然後笨拙地伸出手, 摸了摸他。
沒想到，
小崽子的哭聲立刻就停止了。
他又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向她。
姜靈十分錯愕——
他竟然能看得見她？
姜靈知道，這裏是宿荷衣的夢境。
剛才她想找宿薪，一進屋，卻見到宿薪死了，宿荷衣也閉著眼。她只是想探一探他的呼吸，卻沒想到，剛碰到他，就被拉進了他的夢裏。
這也算是一件好事。
姜靈想，至少他在做夢，代表他只是睡著了，並沒有死去。
但她也確實感到茫然，因為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進入他的夢裏。
不僅如此。
她在他的夢裏，似乎縮小了許多，也變成了個五六歲模樣的短腿奶團子。
而且，她只能以魂魄的方式出現，夢裏其他人根本看不見她。
小崽子版本的宿荷衣卻能看見她。
姜靈沒忍住，戳了戳他皺巴巴的小臉。
也不知道等他夢醒，會不會記得，他夢見過她？
她是很認真地在思考這個問題。
但她現在人小小的，臉白白的，圓圓的，思考起來就像個皺著眉頭的小胖包子，可愛又喜人。
小崽子看著她這樣，又咧開嘴咯咯笑起來。
就這樣。
姜靈在夢境中，看著小崽子一天天地長大。
她才發現，宿荷衣小時候是沒有名字的，他的名字，是長大後，被接回宿家後才起的。年幼時，府裏的人都叫他：那個孽種。
主要是宿茵這麽叫他。
所以府裏的人，不得不這樣叫他。
但這小孽種長得倒是十分好看。
剛生下來時，皺巴巴的一團，長大了，像個玉雪可愛的漂亮娃娃。
因為總是被關在黑屋子裏，即便天生聰敏早慧，他對外界的事也有些一知半解的。
他見的最多的人，是姜靈。
他是個小崽子的時候，她約莫五六歲的模樣，他長大了一些，她還是五六歲的模樣。
但姜靈知道，他最期盼的事，就是見母親一面。
他對母親，有一種血脈之間天然的愛意，所以他總是偷偷溜出去，躲在角落偷看宿茵。有時候，會摘下院子裏漂亮的虞美人，送給她，或者做些什麽，討好她。
但不管做什麽，最後都得到辱罵和毒打。
姜靈想安慰他，叫他別太難過。
但小人睜著黑寶石一樣的眼睛看著她，認真搖頭：“不難過。我知道母親愛我。”
他一直以為宿茵對他的刻薄，怨恨，都是愛的一種表達形式。
直到有一天。
小人躲在花叢裏，看見他的兩個姐姐來找宿茵，宿茵慈愛地抱住她們，在她們額頭上落下親吻。
小崽子也想要。
他覺得這是愛的證明，所以跑去了母親面前。
宿茵嫌他晦氣，將他一腳踹開，聽了他的來意，怨毒而刻薄地：“你算什麽東西，也配和她們比？她們身上流著我兄長的血，你是什麽東西？你也不看看你爹是什麽玩意？”
是雜種，孽種，賤種。
接下來又是一串毆打和辱罵。
小人蜷縮在地上嘔血，好像所有的信仰都被打碎了。
姜靈看著他的樣子，都忍不住想哭。
她惻隱之心猛動，拍拍他，在他額頭上吧唧，親了一下。
小人很喜歡被親額頭。
他總湊過來，要姜靈親親他額頭。
這樣會讓他感覺到被愛。
他開始學著對宿薪改口，從叫他舅舅，改成叫爹。母親毆打他，果然就沒有那麽狠了，小崽子覺得自己還是被愛著的，就像是他母親愛著宿薪一樣。
他見到母親親吻宿薪，可不知道為什麽，宿家的長輩們見到這幕，說傷風敗俗，惡心至極。難道愛是什麽很惡心的東西？
直到再後來。
宿茵仍舊覺得他礙眼，她難得對他露出笑容，要帶他出去逛街市。
姜靈在旁邊看著。
她曾經也在宿茵的識海裏，看見過大致的內容，但她那都是從宿茵的視角看的，只知道宿茵這一趟，是為了把宿荷衣丟掉，但小崽子顯然不知道，他高興壞了，本身沒幾件衣服，他卻挑挑揀揀。
姜靈沒忍住，又嘆氣了。
小崽子湊過來，問她為什麽嘆氣，她不知道說什麽，最終只能啾地一下親親他額頭。
再然後，
如同宿茵識海中看見的那樣，小崽子被扔掉了。
但或許因為這是宿荷衣的夢。
所以，姜靈從宿荷衣的視角，看見了一些她沒在宿茵識海中見過的畫面。
被扔掉後，小崽子其實回過宿家，但千辛萬苦地找到了家，卻被宿薪派人攔住了，再一次丟遠。他這位舅舅，又或者說是父親，怕他礙宿茵的眼，唯恐他的出現刺激到宿茵。
反覆多次，小崽子再也不回家了。
姜靈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她被困在宿府，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但再見到宿荷衣的時候，他已經是青年的模樣，她卻還是五六歲的小蘿蔔頭的樣子，而且，回家後的宿荷衣，好像看不見她了。
是宿茵去世後，宿薪找到宿荷衣，把他帶回家的。
帶回家的原因也不純粹，除了可憐這孩子，想補償以外，還因為他身上留著宿茵的血。宿茵即使成了邪祟，但每天痛苦萬分，宿荷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讓他呆在府中，能穩固宿茵身上的邪祟氣，讓她不那麽痛苦。
再後來。
她就看見，宿荷衣去查了他的身世。
和宿茵記憶裏的一樣，宿茵為了救宿夫人，中了奸計，被迷惑了神智，才認錯了愛人，和歹人成親、結合。
但宿茵並不知道，這一切是宿夫人一手設計的。
宿夫人知道宿茵對宿薪的感情，又愛屋及烏保護著她，所以故意設計自己被綁走，其實就是為了引宿茵過去，讓宿茵被迷了神智，愛上別人，嫁給別人。
這樣。
就沒人與她搶丈夫了。
但他的丈夫實在疼愛妹妹，甚至，對於妹妹的心思，也有所察覺，偏就不信宿茵會喜愛別人。所以，宿薪暗中查這件事，查到全是宿夫人所設計。
哪怕他是喜歡宿夫人的。
但沒人能越過他妹妹，所以他毒死了宿夫人，後來對外稱是因病去世。
姜靈：“……”
人類的感情真覆雜。
她至今也沒搞明白，宿薪對宿茵，又是個什麽感情。說他是善人，或許不算貼切，但他平日裏確實多行善事，他這一生所做的所有壞事，好像全都是為了宿茵。
說是兄妹情，好像又不完全是，說是也產生了男女之情，可他好像又只想和她當兄妹。
她深深地茫然了。
而宿荷衣查清這一切後，明明什麽都知道了，但什麽都不說，每天呆在院子裏，有時候聽宿薪講話，他表情如同看猴戲。
直到作為半屍的宿茵死了。
宿荷衣哼著哀樂，找到了宿薪，丟了一把匕首給他。
他很好奇地詢問，宿薪會不會下去陪宿茵？
宿薪說他怨毒，為什麽宿茵死了，他還能這樣興致勃勃？宿茵可是他的母親。
但宿荷衣很是漫不經心：“你倆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死了我還能不高興嗎？”
他來這兒，只是很想看看，宿薪會不會陪宿茵去死。
他覺得不會。
畢竟所謂愛，是很又廉價，又惡心的東西，他早有領教。這淺薄的一個愛字，又如何能驅使人去死呢？
宿茵願意為了宿薪死，是她蠢。
這女人腦子從來沒正常過，要死，也多半是精神不正常，而不是因為這個淺薄的字眼。
可即便心中已有答案，他卻很莫名地，還是把匕首扔給了老東西，他也說不清為何要多此一舉，或許他只是覺得有趣，想看這一對惡心的兄妹，最後是什麽樣的結局。
但宿薪真的把匕首拿起來了。
他捅透了自己的丹田，血一點點流失，他真的死了。
宿荷衣感覺到茫然。
他以為自己會意外，但好像又不是那麽意外，只有茫然。
所以愛究竟是一種什麽東西？這對兄妹竟然可以一起去死，為什麽和他 認知中，那個廉價惡心的字，不太相同。
他聰敏，早慧，少時流浪，見過世間冷暖百態。
已經很少有這樣茫然的時候了。
他靠在椅子上，思考著這茫然源自何處，
他將他關於愛的記憶翻出來，從出生時，到現在的記憶，一點點翻出來，整理著，睡著了做了夢，都夢見這些記憶，可他仍舊參悟不透，他已經知曉自己在做夢，可是在夢境裏，他對著宿薪的屍首，黑漆漆的眼睛睜著，仍舊像看見了怪物一般。
他驚恐，茫然，不知道自己對於愛的印象，應該是什麽。
然而就在此時。
他聽見身後傳來響動。
他緩緩轉頭，突然看見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六七歲的模樣，這是縮小版的姜靈，他幼年流浪，她是第一個對他伸出手的，不知道是小龍還是小蛇還是小魚，而這小奶團子，是他被她救下時，幻想過的，她變成人形該有的樣子。
他湊近看。
姜靈發現，在這夢境之中，他好像又能夠看見她了。
他突然離得很近，深黑的眼睛打量著她，可很莫名的，姜靈覺得，他眼神裏有一點驚駭，怎麽看著她，像是看見了洪水猛獸？
他對於愛的印象，怎麽會是這個小團子？
男人驟然從夢中驚醒。
再一睜眼，就看見身上歪倒著一個少女。
少女骨肉勻亭，但比他矮小許多，歪倒在他身上，能夠一下子攏進懷裏，因為體溫過於高，貼在他身上，熱烘烘的像個火爐一樣，除此之外，隔著單薄的衣物，有一種肉貼著肉的錯覺。
宿荷衣頓了下，
像抱了個燙手山芋，他反應前所未有地劇烈，本能地要推開她，
但大約是動作太大，少女因此悠悠轉醒。
那雙金色的眼睛迷迷瞪瞪睜開，不太清醒的樣子，好似還在夢中。
仿佛出於本能，她擡了擡頭，然後“啾”的一下，在他額頭上親了親。
轟的一聲。
宿荷衣耳邊仿佛炸開聲響，大腦一片空白。
*
起初，姜靈還沒分清夢境和現實。
她在宿荷衣的夢中停留了太久的時間，從他出生，到他長大。
他還是個小崽子的時候，很喜歡她親親他的額頭，姜靈也發現這有安撫的作用，每次小崽子露出驚恐的表情、傷心的表情，抑或是類似的負面情緒，只要親親他額頭，他就會被安撫好。
這動作她做了沒有幾千遍，也有幾百遍了。
都成了條件反射了。
等到夢中的宿荷衣長大了，她卻還是個小蘿蔔頭，有一種小孩和長輩的感覺，她老追在他身後跑，只不過他看不見她了。
夢裏，宿薪死後，他湊近了看她。
她見到他臉上駭然的表情，習慣性地擡頭親親他額頭。
親完，她才發現不對勁——
垂下眼。
她的手，是大人的手。
她的身軀，是大人的身軀。
而此刻，她是一個倚在宿荷衣身上的姿勢。
因為被吸入他的夢，所以她也睡著了，就躺在他懷裏，而男人被親了一下，額間蹭上一點淡色的唇脂，眼角嫣紅，看起來糜艷非常，唯獨臉上表情有些空白，似乎有點驚駭。
姜靈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一瞬間，也直接懵了——
她親了宿荷衣。
現實裏，不是夢，真的親了。
少女臉色瞬間唰白一片，
她腦子都快炸了，想起宿荷衣那副貞烈模樣，她是真的害怕。他這樣貞潔，她卻親了他，怕不是此刻他想殺了她的心都要有了。
她差點跳起來，整個人彈簧一般，就要從他身上彈起來，
然而還不等她起來，
一只冰涼的手，壓住她的後腰，就將她按了回去。
男人垂下眼睫，深黑泛青的眼珠微微轉動。
姜靈和他對上視線。
不知怎的，剛才他臉上的驚駭已經消失，又恢覆了平日裏表情淡淡的模樣。
男人細白的手指擡起來，抹掉額間淡色的口脂，恢覆了平時的矜貴端莊。
然後揚起唇角，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姜靈覺出一點陰森來。
下一秒，
她聽見他柔和又帶點陰氣的聲音：“姜小姐，我同你說過罷？”
“碰了我，就要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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