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觸感 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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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觸感 體溫
其實徐夢鶴從未說過, 那玄鐵石是他給她的。
是姜靈自己誤會了。
昨夜天色太黑，她還沒看清那 玄鐵石，師尊就幫她把東西搬起來了，進屋點亮燈火後, 就見到師尊已經幫她把石頭外皮剝離了。
所以, 她根本沒看見上面的印記。
郁翎扯扯唇：“那還真是巧。”
姜靈茫然：“巧什麽？”
郁翎輕飄飄地：
“我好不容易要來一塊玄鐵石送你, 卻沒想到師祖恰好幫你把石頭搬進去, 又幫你處理了, 以至於你沒瞧見上面的印記。
“若我不說，你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這是我送你的。
“師姐說，巧不巧啊？”
他這話有點陰陽怪氣的。
若換作旁人, 一聽就知道他意有所指, 巧合多了, 就不是巧合了。
但姜靈沒聽出來。
她聽他語氣含笑, 以為他是真的覺得這件事很巧，
於是她靦腆而認真地回應：
“還好啦……其實師尊一直待我如此, 所以也不算太巧。不過, 玄鐵石的事，真的謝謝你, 它很好用，符合我的需求, 正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分明是在道謝。
但不知道為什麽，這話說完，郁翎的臉色又變得有點難看了。
不過。
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姜靈不知道他還站在這裏做什麽。
除此之外。
她其實還有些茫然。
她與他爆發過那麽激烈的矛盾。
他之前分明還不願意和她說話呢，有一種要老死不相往來的感覺。
為什麽現在又主動送她玄鐵石？
“因為你幫了我，”郁翎睇著她。
她的茫然寫在臉上, 一眼就能看出，
但不知為何，對上她的目光，他感到了一點不自在：“之前在舊祠堂，你擋住了我，沒叫旁人發現我的半屍身份。玄鐵石，算是謝禮。”
這樣嗎？
姜靈感覺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
但觀他面色，他表情實在是很自然，語調也並無異常，看不出撒謊的痕跡。
雖然——
他善於撒謊，口蜜腹劍，嘴裏從來沒幾句真話。
可是這件事上，他也沒必要騙她吧？
姜靈沒再多想，了悟一般地點點頭。
這之後，他卻還不走。
她與他關系疏遠了這麽久，也沒什麽話和他說，就這樣沈默地站了一會兒後，她見他仍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感覺很不自在，於是先開口：
“……那我、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
“什麽事？”
“我想去打聽一下宿夫人的生辰八字。”
郁翎聞言，思忖片刻。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片刻後，他突然很無辜地笑了下。
這笑無害極了，發出了一點善意的信號，好像這些天的隔閡都沒有發生過。
姜靈聽見他叫了她一聲：“師姐。”
她有些不解：“啊？”
郁翎道：“我陪你去啊。”
姜靈：？
姜靈更茫然了。
如果說，他是感謝她幫他擋了一下，那麽他也已經給她送過謝禮了。一碼歸一碼，這就算是兩清了，他為什麽還要陪她一起去？
她思考了很久。
才後知後覺地想到——
他這是在求和嗎？
*
姜靈並不討厭郁翎。
他對她其實還不錯，即便他是為了攻略她，但他也幫了她很多忙。她甚至因此對他有些愧疚，畢竟她修習的是無情道，卻無法與他坦誠這件事。
這次沒有主動找他和好，只是因為她無法接受他打著為她好的旗號，對其他的生靈生殺予奪，剝奪它們活下去的權力。她自問沒有資格決定任何事物的生死，倘若她都不堅持自己的立場，她怕他以後還會這樣做。
但她從來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相反。
她的心腸很柔軟，劍靈有時候都覺得她良善過了頭，她的善良就像水一樣，沒有形狀，沒有邊界，柔軟包容到幾乎像是毫無原則一樣。
只要旁人對她表露出一點善意，她就會心軟。
因此。
郁翎要陪她去打聽宿夫人的信息，她無法拒絕。
但一路上，她低著頭，也並沒有和他多說什麽話。
宿夫人離世的時間是有點久了。
他們迂回地詢問了幾個侍從，並沒有一上來就詢問宿夫人的事，而是像拉家常一樣，東扯西扯兩句，才進入正題試探兩句，但無一例外，都沒問到什麽線索。
問到天都快黑了。
郁翎突然說：“其實有個更快的方法。”
姜靈好奇：“什麽？”
郁翎說：“去一趟宿家祠堂。”
宿家的舊祠堂荒廢已久，裏面什麽都沒有，但舊祠堂荒廢後，宿家是建了個新祠堂的。
像宿家這樣的世家，是有族譜的。
在族譜上就能找到宿夫人的信息，姓名、出身、修為、生辰、死期，一應俱全。
偷偷進宿家祠堂，看一眼族譜即可。
再不濟，把族譜偷出來，或者謄寫一份帶出來也行。
這樣就不用費勁打聽了。
姜靈之前其實也和劍靈討論過這個辦法，但被否決了。
那時候，劍靈說：“修真世家的祠堂，怎麽可能隨便讓外人踏足？”
祠堂是供奉先祖的地方。
修真世家的祠堂之中，通常存放著族譜、先祖靈位、以及族人的魂燈。
族譜和靈位倒沒什麽特殊的。
但魂燈很特殊。
它與修士之間有靈力感應。
人活，燈亮；人死，燈滅。
若有人在魂燈上動點手腳，說不定能反向影響到修士的生死。這樣重要的東西就存放在祠堂中，又怎麽可能讓外人隨意進出？
因此。
為了防止外人進入祠堂，
宿家應該也在外面設置了覆雜的法陣。
倘若偷偷進去不成，反被陣法困住……
這不就成偷雞不成蝕把米了嗎？
此刻。
姜靈跟著郁翎，往宿家祠堂走。
果不其然。
還不等走近，遠遠的，就看見祠堂外有幾條錯落小徑。
這幾條小徑皆是通往祠堂的，蜿蜒在地面上，鋪就出一個陣法的形狀。
姜靈腳步微停：“這是伏吟陣吧。”
郁翎偏了偏頭：“哦？師姐也知道這陣法？”
姜靈點頭。
伏吟陣是一種很罕見的陣法。
姜靈對陣法的了解算不上多，原本不該知道這種陣法。
但徐夢鶴房中有不少關於陣法的書籍，
她曾翻看過一本，上面就記載了伏吟陣的大致信息。
這是個很覆雜的陣法。
它擺在這裏，就意味著，除了宿氏的血脈宗親，和宿家的極個別奴隨，旁人根本無法踏入這祠堂。它攔人，攔妖魔，攔邪祟，攔精怪。
但若真的想進去，也不是沒有辦法。
這陣法，雖攔一切活物，卻不攔死物。
若直接殺個人，或是殺個動物，然後暫時奪舍那具屍體，便能“穿”著對方的身軀，直接進入伏吟陣。因為死物的身軀沒有活氣，所以不會被阻攔。
並且，被奪舍的對象通常是動物，因為人類的身體太大，就算進了伏吟陣，也會被陣法後的守衛察覺到。動物的身軀則小小的，便於隱藏。
不過奪舍是邪術。
仙門正派禁修此術。
但郁翎從來不守規矩，正派的法術他修，邪術他懂得也不少。
所以奪舍之術，他自然也是會的。
姜靈有點怕。
怕他為了帶她進祠堂，隨手找一只動物來殺。
她寧願多花一些時間去打聽宿夫人的信息，也不想以這樣的方式達到目的。
於是她張了張口，想和他說算了，她不進祠堂。
但還不等這話說出口。
就見到郁翎往旁邊看了一眼。
姜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就見到不遠處的松樹下，有一窩松鼠聚集在一起。
而郁翎腳步一動，已經往那方向走過去了。
姜靈悚然一驚。
上次舊祠堂中，他抽走兔子生命的記憶還歷歷在目，於是她趕緊追了上去，見他擡起手來，她又趕緊攥住了他的手。
但下一秒。
他又擡起另一只手。
倒是沒有去抓松鼠，而是用了個法術，驅趕了那群松鼠。
松鼠被趕走後，讓出了一片空地，郁翎淩空在地上畫了個符咒。
等到畫完了，才回頭看她。
視線落在她手上，他表情有點冷：“怎麽了？”
姜靈：“……”
誤會他了。
姜靈以為他要殺松鼠，才火急火燎地拉住他，
結果他只是畫了個符，她現在也不知道要說什麽，於是她有點無措地抿了抿唇：“沒、沒什麽。”
她松了手，沒繼續攥他衣袖，想把胳膊收回來。
但下一秒。
他的手掌先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這回換成他攥著她的手，沒讓她把手收回去。
郁翎從未這樣觸碰過她的手。
之前有一回，她捂住他的嘴，掌心的皮膚蜻蜓點水一樣，蹭過他的唇。
那一次，他感覺到，她掌心的觸感是細膩的。
他的手中有傷痕，繭子，與她的很不同，
於是那時候，他的思緒難得飄了一下，想知道她是否整只手都是這樣的觸感。
現在將她攥在手裏，才發現並非如此。
因為也習劍，所以她指頭側面有一點薄薄的繭；她的手指是骨感的，皮膚卻很柔軟，而她的體溫很高，捏在掌心，好似捏了一個溫度稍低的暖爐。
少年喉結滾動了下。
他緊緊攥著她，湊近了一些：“真的沒什麽嗎？我怎麽不太信呢。”
“你追上來，難道不是因為怕我殺了那群松鼠？拽著我的袖子，難道不是為了阻止我？”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色澤變得有點冷，語調卻放輕了一些，呵氣如蘭地在她耳邊說話，口吻幽怨、生氣，像是一把鋒利的軟刀子：
“師姐，原來在你心裏，我就是那樣的人？”
是的。
經過上次的事，他在她心裏，確實成了那樣的人。
可這次，他並沒有那樣做。
她似乎是先入為主了，帶著偏見在看他。
姜靈想到這裏，突然有些無地自容。
她趕緊搖頭，不想承認這件事，平白再惹他不開心：“不、不是的。”
郁翎“哦”了聲。
他還攥著她的手，又把她的手按回他衣袖上，力氣很大，完全不容她掙紮，語氣卻甜蜜得很，撒嬌一樣繼續逼問：
“那師姐剛才追上我，又這樣拉住我，是想做什麽啊？”
姜靈手背被他按著：“我……”
她感覺到他掌心繭子的觸感，磨得她有點點痛，也有點點癢，掌心則感覺到他衣料的觸感，上好的錦緞，涼涼的。
她不擅長撒謊，但這件事，原本是打算編兩句謊言的，
畢竟誰被人誤會了，都不會高興的。
她不想他不高興。
但擡頭看他，卻見到他眼尾有一點微微的泛紅，應該是剛才生氣導致的。
他的樣貌實在太優越了，這樣非但不顯得狼狽，反而令他這張臉更加惑人，
而他身上的衣服顏色又素淡，更令人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他臉上。
姜靈頓了下。
然後她放棄了撒謊，很認真地說了句真心話：“我剛才、剛才是想說——”
“說什麽？師姐，說啊，不敢說了麽。”
“想說，你今天很好看。”
嗡的一聲。
滾燙的體溫一瞬間從手掌心往頭上沖。
郁翎楞了下，腦子空白了一瞬。
什麽、什麽意思？
*
祠堂的主殿有好幾層。
從二樓窗邊往下看，可以看到，不遠處的小徑上有兩個人。
少女身穿淺藍色衣裙。
她身邊的人則穿著一身淺天青，兩人離得近，身上穿的顏色也接近，融合在一起也是極為和諧的。可這樣和諧的畫面，卻總讓人覺得刺眼。
宿荷衣垂目看著。
不遠不近的距離，甚至可以看見姜靈一只手正落在郁翎袖子上。
郁翎的手，則覆在她那只手上——
所以。
他們便是這樣熟稔嗎？
先前舊祠堂中，她與他在簾子後面，給他看了一會傷，姿態是不是比現在看起來還親密？
宿荷衣原本不打算在祠堂久留。
宿薪昨天提起了他母親，他便隨意過來走一走，本來已經打算離開了，現在卻好像又沒有要走的意思了，就這樣，穿著一身紅衣倚在窗邊。
小圓剛才下樓給他推輪椅去了，
結果把輪椅推上來，就見到這一幕。
他湊近了一些，發覺三公子的臉色有些陰沈，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於是他又朝著窗外看去，想知道宿荷衣看見了什麽。
但姜靈已經離開了。
伏吟陣不攔死物，姜靈卻是活著的，她進不了祠堂，但郁翎可以進。
他原本確實想殺一只松鼠，直接奪舍，
這對他來說，是最簡單快捷的方式，既然如此，為什麽要舍近求遠呢？
但走到松鼠身邊，他最終沒有動手。
而是在空地上畫了個符咒。
他與尋常半屍，又有些不同，因為他每月只有一天會全身潰爛，其餘時候，皆是正常人身。同樣的，他也無法隨便化作鬼魂的形態，須得用符咒輔助。
但即便如此，也要等到天再黑一些，陰氣重一些的時候，他才能化得成。
鬼魂並非活物，而是死物，可進伏吟陣。
他答應姜靈，到時候化成鬼魂的形態，進祠堂看一下宿家的族譜，幫她把宿夫人的信息謄下來。
但他不欲在此等天黑，因此等姜靈離開後，他也離開了。
兩人都離開了。
所以，小圓往窗外看去，什麽也沒看見。
他有點茫然地：“公子，您在看什麽？”
宿荷衣臉色陰陰的，沒回答。
蒼白的手擡起來，窗框被捏出了一點不明顯的凹痕，他關上了窗，一言不發坐在了輪椅上。
小圓不知道他又吃錯什麽藥了。
他不敢再多問。
但過了許久，
他推著三公子，快要回到風荷院的時候，
突然又聽見這位祖宗道：“等會你去找宿薪一趟。”
小圓誒了一聲：“公子，您要我找家主做什麽？”
“你去和他說……”宿荷衣說到這，話音頓了下：“就說。我改變主意了。”
他說：
“之前他求我的事，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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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徐夢鶴從未說過, 那玄鐵石是他給她的。
是姜靈自己誤會了。
昨夜天色太黑，她還沒看清那 玄鐵石，師尊就幫她把東西搬起來了，進屋點亮燈火後, 就見到師尊已經幫她把石頭外皮剝離了。
所以, 她根本沒看見上面的印記。
郁翎扯扯唇：“那還真是巧。”
姜靈茫然：“巧什麽？”
郁翎輕飄飄地：
“我好不容易要來一塊玄鐵石送你, 卻沒想到師祖恰好幫你把石頭搬進去, 又幫你處理了, 以至於你沒瞧見上面的印記。
“若我不說，你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這是我送你的。
“師姐說，巧不巧啊？”
他這話有點陰陽怪氣的。
若換作旁人, 一聽就知道他意有所指, 巧合多了, 就不是巧合了。
但姜靈沒聽出來。
她聽他語氣含笑, 以為他是真的覺得這件事很巧，
於是她靦腆而認真地回應：
“還好啦……其實師尊一直待我如此, 所以也不算太巧。不過, 玄鐵石的事，真的謝謝你, 它很好用，符合我的需求, 正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分明是在道謝。
但不知道為什麽，這話說完，郁翎的臉色又變得有點難看了。
不過。
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姜靈不知道他還站在這裏做什麽。
除此之外。
她其實還有些茫然。
她與他爆發過那麽激烈的矛盾。
他之前分明還不願意和她說話呢，有一種要老死不相往來的感覺。
為什麽現在又主動送她玄鐵石？
“因為你幫了我，”郁翎睇著她。
她的茫然寫在臉上, 一眼就能看出，
但不知為何，對上她的目光，他感到了一點不自在：“之前在舊祠堂，你擋住了我，沒叫旁人發現我的半屍身份。玄鐵石，算是謝禮。”
這樣嗎？
姜靈感覺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
但觀他面色，他表情實在是很自然，語調也並無異常，看不出撒謊的痕跡。
雖然——
他善於撒謊，口蜜腹劍，嘴裏從來沒幾句真話。
可是這件事上，他也沒必要騙她吧？
姜靈沒再多想，了悟一般地點點頭。
這之後，他卻還不走。
她與他關系疏遠了這麽久，也沒什麽話和他說，就這樣沈默地站了一會兒後，她見他仍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感覺很不自在，於是先開口：
“……那我、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
“什麽事？”
“我想去打聽一下宿夫人的生辰八字。”
郁翎聞言，思忖片刻。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片刻後，他突然很無辜地笑了下。
這笑無害極了，發出了一點善意的信號，好像這些天的隔閡都沒有發生過。
姜靈聽見他叫了她一聲：“師姐。”
她有些不解：“啊？”
郁翎道：“我陪你去啊。”
姜靈：？
姜靈更茫然了。
如果說，他是感謝她幫他擋了一下，那麽他也已經給她送過謝禮了。一碼歸一碼，這就算是兩清了，他為什麽還要陪她一起去？
她思考了很久。
才後知後覺地想到——
他這是在求和嗎？
*
姜靈並不討厭郁翎。
他對她其實還不錯，即便他是為了攻略她，但他也幫了她很多忙。她甚至因此對他有些愧疚，畢竟她修習的是無情道，卻無法與他坦誠這件事。
這次沒有主動找他和好，只是因為她無法接受他打著為她好的旗號，對其他的生靈生殺予奪，剝奪它們活下去的權力。她自問沒有資格決定任何事物的生死，倘若她都不堅持自己的立場，她怕他以後還會這樣做。
但她從來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相反。
她的心腸很柔軟，劍靈有時候都覺得她良善過了頭，她的善良就像水一樣，沒有形狀，沒有邊界，柔軟包容到幾乎像是毫無原則一樣。
只要旁人對她表露出一點善意，她就會心軟。
因此。
郁翎要陪她去打聽宿夫人的信息，她無法拒絕。
但一路上，她低著頭，也並沒有和他多說什麽話。
宿夫人離世的時間是有點久了。
他們迂回地詢問了幾個侍從，並沒有一上來就詢問宿夫人的事，而是像拉家常一樣，東扯西扯兩句，才進入正題試探兩句，但無一例外，都沒問到什麽線索。
問到天都快黑了。
郁翎突然說：“其實有個更快的方法。”
姜靈好奇：“什麽？”
郁翎說：“去一趟宿家祠堂。”
宿家的舊祠堂荒廢已久，裏面什麽都沒有，但舊祠堂荒廢後，宿家是建了個新祠堂的。
像宿家這樣的世家，是有族譜的。
在族譜上就能找到宿夫人的信息，姓名、出身、修為、生辰、死期，一應俱全。
偷偷進宿家祠堂，看一眼族譜即可。
再不濟，把族譜偷出來，或者謄寫一份帶出來也行。
這樣就不用費勁打聽了。
姜靈之前其實也和劍靈討論過這個辦法，但被否決了。
那時候，劍靈說：“修真世家的祠堂，怎麽可能隨便讓外人踏足？”
祠堂是供奉先祖的地方。
修真世家的祠堂之中，通常存放著族譜、先祖靈位、以及族人的魂燈。
族譜和靈位倒沒什麽特殊的。
但魂燈很特殊。
它與修士之間有靈力感應。
人活，燈亮；人死，燈滅。
若有人在魂燈上動點手腳，說不定能反向影響到修士的生死。這樣重要的東西就存放在祠堂中，又怎麽可能讓外人隨意進出？
因此。
為了防止外人進入祠堂，
宿家應該也在外面設置了覆雜的法陣。
倘若偷偷進去不成，反被陣法困住……
這不就成偷雞不成蝕把米了嗎？
此刻。
姜靈跟著郁翎，往宿家祠堂走。
果不其然。
還不等走近，遠遠的，就看見祠堂外有幾條錯落小徑。
這幾條小徑皆是通往祠堂的，蜿蜒在地面上，鋪就出一個陣法的形狀。
姜靈腳步微停：“這是伏吟陣吧。”
郁翎偏了偏頭：“哦？師姐也知道這陣法？”
姜靈點頭。
伏吟陣是一種很罕見的陣法。
姜靈對陣法的了解算不上多，原本不該知道這種陣法。
但徐夢鶴房中有不少關於陣法的書籍，
她曾翻看過一本，上面就記載了伏吟陣的大致信息。
這是個很覆雜的陣法。
它擺在這裏，就意味著，除了宿氏的血脈宗親，和宿家的極個別奴隨，旁人根本無法踏入這祠堂。它攔人，攔妖魔，攔邪祟，攔精怪。
但若真的想進去，也不是沒有辦法。
這陣法，雖攔一切活物，卻不攔死物。
若直接殺個人，或是殺個動物，然後暫時奪舍那具屍體，便能“穿”著對方的身軀，直接進入伏吟陣。因為死物的身軀沒有活氣，所以不會被阻攔。
並且，被奪舍的對象通常是動物，因為人類的身體太大，就算進了伏吟陣，也會被陣法後的守衛察覺到。動物的身軀則小小的，便於隱藏。
不過奪舍是邪術。
仙門正派禁修此術。
但郁翎從來不守規矩，正派的法術他修，邪術他懂得也不少。
所以奪舍之術，他自然也是會的。
姜靈有點怕。
怕他為了帶她進祠堂，隨手找一只動物來殺。
她寧願多花一些時間去打聽宿夫人的信息，也不想以這樣的方式達到目的。
於是她張了張口，想和他說算了，她不進祠堂。
但還不等這話說出口。
就見到郁翎往旁邊看了一眼。
姜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就見到不遠處的松樹下，有一窩松鼠聚集在一起。
而郁翎腳步一動，已經往那方向走過去了。
姜靈悚然一驚。
上次舊祠堂中，他抽走兔子生命的記憶還歷歷在目，於是她趕緊追了上去，見他擡起手來，她又趕緊攥住了他的手。
但下一秒。
他又擡起另一只手。
倒是沒有去抓松鼠，而是用了個法術，驅趕了那群松鼠。
松鼠被趕走後，讓出了一片空地，郁翎淩空在地上畫了個符咒。
等到畫完了，才回頭看她。
視線落在她手上，他表情有點冷：“怎麽了？”
姜靈：“……”
誤會他了。
姜靈以為他要殺松鼠，才火急火燎地拉住他，
結果他只是畫了個符，她現在也不知道要說什麽，於是她有點無措地抿了抿唇：“沒、沒什麽。”
她松了手，沒繼續攥他衣袖，想把胳膊收回來。
但下一秒。
他的手掌先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這回換成他攥著她的手，沒讓她把手收回去。
郁翎從未這樣觸碰過她的手。
之前有一回，她捂住他的嘴，掌心的皮膚蜻蜓點水一樣，蹭過他的唇。
那一次，他感覺到，她掌心的觸感是細膩的。
他的手中有傷痕，繭子，與她的很不同，
於是那時候，他的思緒難得飄了一下，想知道她是否整只手都是這樣的觸感。
現在將她攥在手裏，才發現並非如此。
因為也習劍，所以她指頭側面有一點薄薄的繭；她的手指是骨感的，皮膚卻很柔軟，而她的體溫很高，捏在掌心，好似捏了一個溫度稍低的暖爐。
少年喉結滾動了下。
他緊緊攥著她，湊近了一些：“真的沒什麽嗎？我怎麽不太信呢。”
“你追上來，難道不是因為怕我殺了那群松鼠？拽著我的袖子，難道不是為了阻止我？”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色澤變得有點冷，語調卻放輕了一些，呵氣如蘭地在她耳邊說話，口吻幽怨、生氣，像是一把鋒利的軟刀子：
“師姐，原來在你心裏，我就是那樣的人？”
是的。
經過上次的事，他在她心裏，確實成了那樣的人。
可這次，他並沒有那樣做。
她似乎是先入為主了，帶著偏見在看他。
姜靈想到這裏，突然有些無地自容。
她趕緊搖頭，不想承認這件事，平白再惹他不開心：“不、不是的。”
郁翎“哦”了聲。
他還攥著她的手，又把她的手按回他衣袖上，力氣很大，完全不容她掙紮，語氣卻甜蜜得很，撒嬌一樣繼續逼問：
“那師姐剛才追上我，又這樣拉住我，是想做什麽啊？”
姜靈手背被他按著：“我……”
她感覺到他掌心繭子的觸感，磨得她有點點痛，也有點點癢，掌心則感覺到他衣料的觸感，上好的錦緞，涼涼的。
她不擅長撒謊，但這件事，原本是打算編兩句謊言的，
畢竟誰被人誤會了，都不會高興的。
她不想他不高興。
但擡頭看他，卻見到他眼尾有一點微微的泛紅，應該是剛才生氣導致的。
他的樣貌實在太優越了，這樣非但不顯得狼狽，反而令他這張臉更加惑人，
而他身上的衣服顏色又素淡，更令人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他臉上。
姜靈頓了下。
然後她放棄了撒謊，很認真地說了句真心話：“我剛才、剛才是想說——”
“說什麽？師姐，說啊，不敢說了麽。”
“想說，你今天很好看。”
嗡的一聲。
滾燙的體溫一瞬間從手掌心往頭上沖。
郁翎楞了下，腦子空白了一瞬。
什麽、什麽意思？
*
祠堂的主殿有好幾層。
從二樓窗邊往下看，可以看到，不遠處的小徑上有兩個人。
少女身穿淺藍色衣裙。
她身邊的人則穿著一身淺天青，兩人離得近，身上穿的顏色也接近，融合在一起也是極為和諧的。可這樣和諧的畫面，卻總讓人覺得刺眼。
宿荷衣垂目看著。
不遠不近的距離，甚至可以看見姜靈一只手正落在郁翎袖子上。
郁翎的手，則覆在她那只手上——
所以。
他們便是這樣熟稔嗎？
先前舊祠堂中，她與他在簾子後面，給他看了一會傷，姿態是不是比現在看起來還親密？
宿荷衣原本不打算在祠堂久留。
宿薪昨天提起了他母親，他便隨意過來走一走，本來已經打算離開了，現在卻好像又沒有要走的意思了，就這樣，穿著一身紅衣倚在窗邊。
小圓剛才下樓給他推輪椅去了，
結果把輪椅推上來，就見到這一幕。
他湊近了一些，發覺三公子的臉色有些陰沈，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於是他又朝著窗外看去，想知道宿荷衣看見了什麽。
但姜靈已經離開了。
伏吟陣不攔死物，姜靈卻是活著的，她進不了祠堂，但郁翎可以進。
他原本確實想殺一只松鼠，直接奪舍，
這對他來說，是最簡單快捷的方式，既然如此，為什麽要舍近求遠呢？
但走到松鼠身邊，他最終沒有動手。
而是在空地上畫了個符咒。
他與尋常半屍，又有些不同，因為他每月只有一天會全身潰爛，其餘時候，皆是正常人身。同樣的，他也無法隨便化作鬼魂的形態，須得用符咒輔助。
但即便如此，也要等到天再黑一些，陰氣重一些的時候，他才能化得成。
鬼魂並非活物，而是死物，可進伏吟陣。
他答應姜靈，到時候化成鬼魂的形態，進祠堂看一下宿家的族譜，幫她把宿夫人的信息謄下來。
但他不欲在此等天黑，因此等姜靈離開後，他也離開了。
兩人都離開了。
所以，小圓往窗外看去，什麽也沒看見。
他有點茫然地：“公子，您在看什麽？”
宿荷衣臉色陰陰的，沒回答。
蒼白的手擡起來，窗框被捏出了一點不明顯的凹痕，他關上了窗，一言不發坐在了輪椅上。
小圓不知道他又吃錯什麽藥了。
他不敢再多問。
但過了許久，
他推著三公子，快要回到風荷院的時候，
突然又聽見這位祖宗道：“等會你去找宿薪一趟。”
小圓誒了一聲：“公子，您要我找家主做什麽？”
“你去和他說……”宿荷衣說到這，話音頓了下：“就說。我改變主意了。”
他說：
“之前他求我的事，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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