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她還是關心他的 才怪
關燈
小
中
大
第36章 她還是關心他的 才怪
仙門正派向來不容邪祟。
若是叫人看見郁翎此刻的模樣, 他的下場應當會很慘。
就算不死，也會被關押起來，受盡折磨。
宿家人踏進偏殿的那一刻。
姜靈身體快過腦子，本能地拉上了簾子。
因此。
宿家人一進來, 看見的, 就是她緊張兮兮地站在簾子前。
“這是怎麽了？”有人問：“姜姑娘怎麽站在這？郁公子呢？”
姜靈支支吾吾地：“沒、沒什麽。”
她不得不搪塞了兩句。
她緊張得很, 生怕他們發現郁翎, 於是想了想, 又說舊祠堂中這陣法已經生效了，接下來不再需要人幫忙，讓他們先行離開。
等到眾人陸陸續續都走了，
她才松了一口氣。
原本準備等所有人都離開, 她再從簾子前面挪開。
但也不知道為什麽。
她等了許久, 宿荷衣還沒走。
他上午是乘步輦, 被侍從們擡來舊祠堂的。
但進了舊祠堂以後, 他就沒有再乘步輦了，而是改為步行。
因為身體不好, 他也並未幫忙布陣, 一整個上午，他都呆在祠堂後方的禪房中休憩。直到偏殿中傳來聲響, 眾人都進偏殿去看情況了，他才從禪房出來。
小圓一直貼身侍奉著他。
原以為按他秉性, 不會來湊熱鬧。
但沒想到，這人往次陣眼處走了幾步，聽見旁人說姜靈進偏殿查看情況去了，隨後便悠哉悠哉跟著眾人，一起進了偏殿。
這時候。
眾人都走了, 他還留在這裏。
姜靈站在簾帳前，腿都站得有點酸了。
她擋著郁翎，又不敢亂動，雖說拉了簾子，但今天風大，她生怕哪裏吹來一陣風，把簾子給掀開。因此，她只能偷偷踮起腳尖，指望著這樣能緩解一點腿酸的感覺。
然後她忍不住開口問：“三公子，您、您怎麽還不走呢？”
宿荷衣“唔”了一聲。
像是也站累了，他從身後撈了一把椅子。
然後當著她的面，慢條斯理坐下了。
因為剛才郁翎和那半屍的打鬥，偏殿裏已經狼藉一片，供臺香案都倒了一地，可此刻，他坐在一片狼藉中，深紅袍角順著椅子垂落下來，很是泰然自若的模樣。
白玉耳墜輕輕搖晃，那雙深黑到有些泛青的眼瞳看著她，
他也根本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這話不該我問你嗎。”
“……啊？”
姜靈一時沒反應過來他這話的意思。
但轉瞬，
又聽見他十分反客為主地問。
“既然已經不需要人幫忙，你還不走，留在這做什麽？”
*
隔著一道簾帳。
郁翎可以隱約看見外面的影子，也可以聽見聲音。
他知道是宿荷衣在和姜靈說話。
她原本就心虛，被這樣一問，就更無措了。
安靜了半天，她才道：“我、我留在這，是因為我師弟還在這裏……”
宿荷衣可有可不有地應了聲。
他淡聲問：“在簾子後面？”
姜靈即便再遲鈍，也不會覺得，她在這站了這麽久，旁人還看不出簾子後有人。
宿荷衣知道郁翎在簾子後面，這是再正常不過的。
因此她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但這樣還不夠。
宿荷衣仍舊看著她，一副等她繼續說的模樣。
姜靈不得不硬著頭皮解釋：“師弟他、他剛才布陣引邪祟，與之交手，受了一點傷。我留下來，是想要看一看他的傷。”
話倒是真話。
姜靈也知道自己不擅長撒謊，說十句假話有九句會被拆穿，反倒是將真話挑著說，不容易讓人察覺破綻。
所以此刻她也沒有撒謊，只是隱去了一部分不能說的，把能說的都說了。
一番話說下來。
除了支支吾吾的有點結巴以外。
倒也看不出什麽撒謊的痕跡。
宿荷衣視線幾近直白，落在她身上，
好半晌後，才微笑道：“原來如此。”
“那你為何站在這不進去？”他又問：“莫不是不懂醫術，所以不知道如何給人看傷？”
他說這話時，是彬彬有禮的口吻，
說出來的話，也只像是一句正常的詢問，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但莫名其妙的，就是給人一種刻薄的感覺，好像棉花裏藏著的針一樣。
小圓站在旁邊聽著，覺得他像在挑這位姜姑娘的刺，
剛想偏頭看一看姜靈的臉色，
卻聽見三公子叫他：“小圓。”
小圓趕緊誒了一聲：“三公子？”
宿荷衣指了指前面的簾帳：“姜小姐不懂怎麽給人看傷，你就進去幫郁公子看看。”
謔。
這還真是在刁難人。
人家小姜姑娘站在簾子前面，擺明了不想進去，也不想讓開，三公子也不知道發的什麽神經，平日裏分明是個懶得管閑事的主，現在非要他進去看一看。
也不知道這姜姑娘是哪裏惹到了三公子？
小圓心裏琢磨著，但動作十分麻利，
主子有吩咐，他沒有不遵從的道理，因此，直接往前走了兩步，就要掀簾子。
姜靈迅速挪了兩步。
她嚴嚴實實擋在小圓跟前，就是不讓他接近簾帳：“不不不，不用了，我來看我師弟的傷就好。”
她這樣說著，又瞥了一眼宿荷衣，
即使她有些遲鈍，但都這樣了，也能隱隱約約感覺到，他有些刁難她的意思。
雖然她也想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為難她。
但她總覺得，他還會不依不饒。
接下來，他可能還要問更多，譬如那為什麽她剛才站著不進去，為什麽不讓小圓進去。
姜靈緊張得很，手掌心都出了一層薄汗，
她反應本來就慢，更不擅長編造謊言，如果叫他繼續問，哪裏還得了？
她直接道：“我師弟的傷有些特殊，只有我能給他看。”
她自認為這是個很不錯的托辭。
應該能把宿荷衣接下來的詰問全部堵回去。
然而話音落下，
她感覺，宿荷衣的視線變得更加陰冷。
有那麽一瞬間，
姜靈感覺自己好像被毒蛇纏上了。
陰冷的，帶著毒的，怨毒的，嫉妒的蛇。
像是想把她和郁翎一起絞死。
姜靈被他看得渾身發毛。
然後就見到他笑了一下。
他的詰問非但沒被堵回去，反而更加咄咄逼人：“什麽傷那麽特殊，就只有你能看？”
姜靈被問傻了。
她總不能說郁翎是渾身腐爛了吧。
剛才宿荷衣跟著宿家侍從們進舊祠堂，有人特地說了半屍的特征，她這麽一說，不就是不打自招嗎？
她舔了舔唇，安靜下來。
死腦子。
快想啊！
快想想該說什麽，才能回答宿荷衣的問題啊！
姜靈絞著手指，有點恨自己腦子轉得慢。
偏殿中一室寂靜。
片刻後。
是郁翎的聲音打破了僵局：“傷在一些特殊的地方，較為隱秘，旁人不方便幫我。”
旁人不方便，姜靈就方便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這麽說的。
但這話幾乎是明晃晃地在說他和姜靈關系親密了。
小圓大感不妙。
他側目一看，
果然見到三公子臉色變得有些陰郁。
男人面色蒼白，眼睫垂下，手卻擡起來，白皙修長的指節抵在唇畔。
小圓侍奉他許久。
因此，他一眼就能看出，三公子這姿態，是在忍著咳嗽——
公子好端端的，只有氣血攻心，才會突然要咳嗽。
這得是多生氣？
都要被氣吐血了！
但姜靈不是小圓。
她不了解宿荷衣的習慣，見到他這姿態，根本就沒多想，
她滿腦子都是把剛才的話圓回來。
郁翎主動遞了話頭，她大喜過望，也沒有仔細想這話中過分親昵之處，趕緊順著他的話道：“對、對。我師弟傷的地方比較特殊，而且，他有些衣冠不整，所以，我來看他就好。”
話音落下。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響起來，
姜靈這才定睛一看——
這位宿三公子的身體實在病弱！
只是在這坐著，周圍甚至暫時無風，怎麽莫名其妙就咳血了？！
*
宿荷衣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姜靈也知道，她如果再站在簾子外，會更惹人生疑。
於是後來。
她幹脆把簾子打開了一點縫隙，挪進了簾子裏面。
怕有人進來，她的手始終都攥在簾子邊緣。
簾帳內，空間狹小。
姜靈站著。
郁翎受了重傷，沒什麽力氣，倒在地上。
姜靈不敢低頭看他，倒不是怕他渾身潰爛的模樣，那模樣即使再可怖，她也已經看過幾次了。主要是先前與他鬧了那樣大的矛盾，此刻離得這麽近，她覺得有點不自在。
因此。
她只能把註意力集中在簾帳外。
她知道知道宿荷衣還沒有離開。
不僅如此。
他好像還坐在那裏，正盯著她的方向看。
隔著簾帳，只能看見他模糊的影子，
可他的視線，似乎穿透了這層簾子，和蛇一樣纏繞著她，他太安靜了，就像蟄伏在濃霧後面的鬼，因為無法將他看清楚，所以他的註視帶來的壓迫感，反而變得更清晰。
他在看著她。
他在聽著她。
他監視著，仿佛一點動靜都逃不出他的眼睛和耳朵。
可他為什麽要監視她呢？
姜靈有點頂不住了：“三公子，要不您先走吧？”
男人輕柔的聲線，隔著簾子傳進來，撓在她耳膜：“你在趕我走？”
他說：“你不過是給他看一看傷，我為什麽不能在外面？怎麽。難不成還要做什麽更出格的，見不得人？”
好刻薄。
小圓心裏腹誹。
他忍不住想，公子怕不是就是擔心姜姑娘和郁公子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所以才呆在這，和個門神一樣盯著他們，說惡毒難聽的話，陰陽怪氣地敲打，扭曲得要命。
但姜靈很好脾氣。
因為她根本沒聽出他話裏的刻薄。
她以為他就是正常發問，於是認真地說：“沒有，我們不做出格的舉動。”
話音落下。
外面安靜了一會。
姜靈豎著耳朵聽動靜，想判斷他有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但片刻後。
才又聽見他說：“你們做什麽，我並不在意。”
他聲線平淡，矜持，仿佛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我留在這，是因為我不能離開此處。你並未佩戴我的貼身之物，若我先於你離開，你會在此迷路。”
姜靈已經忘記這一茬了。
如今他提起來，她才反應過來，舊祠堂是個很特殊的地方。
如果宿荷衣走了，她根本出不去。
她撓了撓臉，有些不知所措。
但轉瞬，她又想起自己留在這的目的——
她最初，只是想讓這裏的人都離開。
因為她不想讓人看見郁翎此刻的模樣，發現他的邪祟身份。
如果她和郁翎一起縮在簾帳裏，宿荷衣遲遲不走，這也沒意義。
如果她和宿荷衣一起離開，
舊祠堂裏只剩郁翎一個人，自然也沒人能發覺他的身份。
她腦子突然轉過彎來。
於是思忖片刻，她又垂下眼，瞧著郁翎。
然後她低聲問：“你還好嗎，沒什麽大礙吧？”
這是從上次鬧矛盾以後，兩人第一次說話。
郁翎頓了下：“……嗯。”
姜靈唇就彎起來：“沒大礙就好。”
她語氣小心翼翼，還是那麽柔軟，
金色的眼睛註視他的時候，仍舊關切。
她這副模樣，看起來不像討厭他的樣子。
她看起來，還是在意他的。
郁翎的心突然跳得有點快，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挪開視線，想出聲和簾外的宿荷衣說，他也可以帶她出去。
他為半屍，與宿家的邪祟是同一種，
他進舊祠堂，不會迷路，自然也可以帶她出去。
他這樣想著。
但話還沒說出口。
下一秒。
就見到姜靈彎身，放了一瓶傷藥在他面前。
隨後就掀開簾子，出去了——
她問他身體是否無礙，確實是心存關切，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覺得，如果他身體無礙，她就可以不在這照拂他了。
她可以沒有心理負擔地把他留在這，和宿荷衣先行離開。
郁翎就見到她和宿荷衣一起離開。
她甚至沒回頭再看他一眼。
他頓了下。
好像突然兜頭一盆涼水潑下來，他突然覺得身上傷口刺痛，指尖都跟著泛酸，
半晌後。
他沒忍住，把面前那瓶傷藥砸得粉碎。
*
離開偏殿的時候，宿荷衣和小圓走在前面。
姜靈落後了一些，正好看見門後有個影子。
郁翎布下那法陣，主要目的是將那邪祟引進陣中，削弱它的力量，
陣法的主陣眼就在偏殿。
因此。
姜靈在門後見到的那影子，應該就是那邪祟。
它是鬼影的形態，和郁翎交了手，雖重傷了郁翎，但它也好不到哪裏去。
它暫時被困在了陣眼附近，離不開此處，雖以鬼影的形態出現，但影子也因虛弱而若影若現。
姜靈看清了它的模樣。
與其說是“它”，不如說是“她”。
只不過。
因為影子若影若現，姜靈只匆匆看了一眼，
隨後邪祟的影子就消失不見了。
姜靈沒來得及仔細觀察。
她只能努力將邪祟的樣子記在腦中，回到住處後，便立刻提筆畫了下來。
邪祟是個女人。
長發及腰，眉眼細長，唇紅齒白。
姜靈提筆，回憶著她的模樣，一筆一畫勾勒，
畫到女人的耳朵時，
她想起來，女人的左耳有一顆痣——
左耳有痣……
姜靈筆尖微頓。
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當年在魔域，她遇見宿荷衣。
他十分抗拒她看他的耳朵，即使渾身遍體鱗傷，他卻覺得他的左耳比身上那些猙獰傷口都難看。
因為他的耳朵上，被穿了一個孔。
他說那個位置原本有一顆痣，他的左耳，與他母親生得一模一樣，他母親厭惡他，更討厭他身上與她相似的地方。
所以，她親手用燒熱了的針，
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刺穿了他左耳長痣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仙門正派向來不容邪祟。
若是叫人看見郁翎此刻的模樣, 他的下場應當會很慘。
就算不死，也會被關押起來，受盡折磨。
宿家人踏進偏殿的那一刻。
姜靈身體快過腦子，本能地拉上了簾子。
因此。
宿家人一進來, 看見的, 就是她緊張兮兮地站在簾子前。
“這是怎麽了？”有人問：“姜姑娘怎麽站在這？郁公子呢？”
姜靈支支吾吾地：“沒、沒什麽。”
她不得不搪塞了兩句。
她緊張得很, 生怕他們發現郁翎, 於是想了想, 又說舊祠堂中這陣法已經生效了，接下來不再需要人幫忙，讓他們先行離開。
等到眾人陸陸續續都走了，
她才松了一口氣。
原本準備等所有人都離開, 她再從簾子前面挪開。
但也不知道為什麽。
她等了許久, 宿荷衣還沒走。
他上午是乘步輦, 被侍從們擡來舊祠堂的。
但進了舊祠堂以後, 他就沒有再乘步輦了，而是改為步行。
因為身體不好, 他也並未幫忙布陣, 一整個上午，他都呆在祠堂後方的禪房中休憩。直到偏殿中傳來聲響, 眾人都進偏殿去看情況了，他才從禪房出來。
小圓一直貼身侍奉著他。
原以為按他秉性, 不會來湊熱鬧。
但沒想到，這人往次陣眼處走了幾步，聽見旁人說姜靈進偏殿查看情況去了，隨後便悠哉悠哉跟著眾人，一起進了偏殿。
這時候。
眾人都走了, 他還留在這裏。
姜靈站在簾帳前，腿都站得有點酸了。
她擋著郁翎，又不敢亂動，雖說拉了簾子，但今天風大，她生怕哪裏吹來一陣風，把簾子給掀開。因此，她只能偷偷踮起腳尖，指望著這樣能緩解一點腿酸的感覺。
然後她忍不住開口問：“三公子，您、您怎麽還不走呢？”
宿荷衣“唔”了一聲。
像是也站累了，他從身後撈了一把椅子。
然後當著她的面，慢條斯理坐下了。
因為剛才郁翎和那半屍的打鬥，偏殿裏已經狼藉一片，供臺香案都倒了一地，可此刻，他坐在一片狼藉中，深紅袍角順著椅子垂落下來，很是泰然自若的模樣。
白玉耳墜輕輕搖晃，那雙深黑到有些泛青的眼瞳看著她，
他也根本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這話不該我問你嗎。”
“……啊？”
姜靈一時沒反應過來他這話的意思。
但轉瞬，
又聽見他十分反客為主地問。
“既然已經不需要人幫忙，你還不走，留在這做什麽？”
*
隔著一道簾帳。
郁翎可以隱約看見外面的影子，也可以聽見聲音。
他知道是宿荷衣在和姜靈說話。
她原本就心虛，被這樣一問，就更無措了。
安靜了半天，她才道：“我、我留在這，是因為我師弟還在這裏……”
宿荷衣可有可不有地應了聲。
他淡聲問：“在簾子後面？”
姜靈即便再遲鈍，也不會覺得，她在這站了這麽久，旁人還看不出簾子後有人。
宿荷衣知道郁翎在簾子後面，這是再正常不過的。
因此她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但這樣還不夠。
宿荷衣仍舊看著她，一副等她繼續說的模樣。
姜靈不得不硬著頭皮解釋：“師弟他、他剛才布陣引邪祟，與之交手，受了一點傷。我留下來，是想要看一看他的傷。”
話倒是真話。
姜靈也知道自己不擅長撒謊，說十句假話有九句會被拆穿，反倒是將真話挑著說，不容易讓人察覺破綻。
所以此刻她也沒有撒謊，只是隱去了一部分不能說的，把能說的都說了。
一番話說下來。
除了支支吾吾的有點結巴以外。
倒也看不出什麽撒謊的痕跡。
宿荷衣視線幾近直白，落在她身上，
好半晌後，才微笑道：“原來如此。”
“那你為何站在這不進去？”他又問：“莫不是不懂醫術，所以不知道如何給人看傷？”
他說這話時，是彬彬有禮的口吻，
說出來的話，也只像是一句正常的詢問，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但莫名其妙的，就是給人一種刻薄的感覺，好像棉花裏藏著的針一樣。
小圓站在旁邊聽著，覺得他像在挑這位姜姑娘的刺，
剛想偏頭看一看姜靈的臉色，
卻聽見三公子叫他：“小圓。”
小圓趕緊誒了一聲：“三公子？”
宿荷衣指了指前面的簾帳：“姜小姐不懂怎麽給人看傷，你就進去幫郁公子看看。”
謔。
這還真是在刁難人。
人家小姜姑娘站在簾子前面，擺明了不想進去，也不想讓開，三公子也不知道發的什麽神經，平日裏分明是個懶得管閑事的主，現在非要他進去看一看。
也不知道這姜姑娘是哪裏惹到了三公子？
小圓心裏琢磨著，但動作十分麻利，
主子有吩咐，他沒有不遵從的道理，因此，直接往前走了兩步，就要掀簾子。
姜靈迅速挪了兩步。
她嚴嚴實實擋在小圓跟前，就是不讓他接近簾帳：“不不不，不用了，我來看我師弟的傷就好。”
她這樣說著，又瞥了一眼宿荷衣，
即使她有些遲鈍，但都這樣了，也能隱隱約約感覺到，他有些刁難她的意思。
雖然她也想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為難她。
但她總覺得，他還會不依不饒。
接下來，他可能還要問更多，譬如那為什麽她剛才站著不進去，為什麽不讓小圓進去。
姜靈緊張得很，手掌心都出了一層薄汗，
她反應本來就慢，更不擅長編造謊言，如果叫他繼續問，哪裏還得了？
她直接道：“我師弟的傷有些特殊，只有我能給他看。”
她自認為這是個很不錯的托辭。
應該能把宿荷衣接下來的詰問全部堵回去。
然而話音落下，
她感覺，宿荷衣的視線變得更加陰冷。
有那麽一瞬間，
姜靈感覺自己好像被毒蛇纏上了。
陰冷的，帶著毒的，怨毒的，嫉妒的蛇。
像是想把她和郁翎一起絞死。
姜靈被他看得渾身發毛。
然後就見到他笑了一下。
他的詰問非但沒被堵回去，反而更加咄咄逼人：“什麽傷那麽特殊，就只有你能看？”
姜靈被問傻了。
她總不能說郁翎是渾身腐爛了吧。
剛才宿荷衣跟著宿家侍從們進舊祠堂，有人特地說了半屍的特征，她這麽一說，不就是不打自招嗎？
她舔了舔唇，安靜下來。
死腦子。
快想啊！
快想想該說什麽，才能回答宿荷衣的問題啊！
姜靈絞著手指，有點恨自己腦子轉得慢。
偏殿中一室寂靜。
片刻後。
是郁翎的聲音打破了僵局：“傷在一些特殊的地方，較為隱秘，旁人不方便幫我。”
旁人不方便，姜靈就方便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這麽說的。
但這話幾乎是明晃晃地在說他和姜靈關系親密了。
小圓大感不妙。
他側目一看，
果然見到三公子臉色變得有些陰郁。
男人面色蒼白，眼睫垂下，手卻擡起來，白皙修長的指節抵在唇畔。
小圓侍奉他許久。
因此，他一眼就能看出，三公子這姿態，是在忍著咳嗽——
公子好端端的，只有氣血攻心，才會突然要咳嗽。
這得是多生氣？
都要被氣吐血了！
但姜靈不是小圓。
她不了解宿荷衣的習慣，見到他這姿態，根本就沒多想，
她滿腦子都是把剛才的話圓回來。
郁翎主動遞了話頭，她大喜過望，也沒有仔細想這話中過分親昵之處，趕緊順著他的話道：“對、對。我師弟傷的地方比較特殊，而且，他有些衣冠不整，所以，我來看他就好。”
話音落下。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響起來，
姜靈這才定睛一看——
這位宿三公子的身體實在病弱！
只是在這坐著，周圍甚至暫時無風，怎麽莫名其妙就咳血了？！
*
宿荷衣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姜靈也知道，她如果再站在簾子外，會更惹人生疑。
於是後來。
她幹脆把簾子打開了一點縫隙，挪進了簾子裏面。
怕有人進來，她的手始終都攥在簾子邊緣。
簾帳內，空間狹小。
姜靈站著。
郁翎受了重傷，沒什麽力氣，倒在地上。
姜靈不敢低頭看他，倒不是怕他渾身潰爛的模樣，那模樣即使再可怖，她也已經看過幾次了。主要是先前與他鬧了那樣大的矛盾，此刻離得這麽近，她覺得有點不自在。
因此。
她只能把註意力集中在簾帳外。
她知道知道宿荷衣還沒有離開。
不僅如此。
他好像還坐在那裏，正盯著她的方向看。
隔著簾帳，只能看見他模糊的影子，
可他的視線，似乎穿透了這層簾子，和蛇一樣纏繞著她，他太安靜了，就像蟄伏在濃霧後面的鬼，因為無法將他看清楚，所以他的註視帶來的壓迫感，反而變得更清晰。
他在看著她。
他在聽著她。
他監視著，仿佛一點動靜都逃不出他的眼睛和耳朵。
可他為什麽要監視她呢？
姜靈有點頂不住了：“三公子，要不您先走吧？”
男人輕柔的聲線，隔著簾子傳進來，撓在她耳膜：“你在趕我走？”
他說：“你不過是給他看一看傷，我為什麽不能在外面？怎麽。難不成還要做什麽更出格的，見不得人？”
好刻薄。
小圓心裏腹誹。
他忍不住想，公子怕不是就是擔心姜姑娘和郁公子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所以才呆在這，和個門神一樣盯著他們，說惡毒難聽的話，陰陽怪氣地敲打，扭曲得要命。
但姜靈很好脾氣。
因為她根本沒聽出他話裏的刻薄。
她以為他就是正常發問，於是認真地說：“沒有，我們不做出格的舉動。”
話音落下。
外面安靜了一會。
姜靈豎著耳朵聽動靜，想判斷他有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但片刻後。
才又聽見他說：“你們做什麽，我並不在意。”
他聲線平淡，矜持，仿佛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我留在這，是因為我不能離開此處。你並未佩戴我的貼身之物，若我先於你離開，你會在此迷路。”
姜靈已經忘記這一茬了。
如今他提起來，她才反應過來，舊祠堂是個很特殊的地方。
如果宿荷衣走了，她根本出不去。
她撓了撓臉，有些不知所措。
但轉瞬，她又想起自己留在這的目的——
她最初，只是想讓這裏的人都離開。
因為她不想讓人看見郁翎此刻的模樣，發現他的邪祟身份。
如果她和郁翎一起縮在簾帳裏，宿荷衣遲遲不走，這也沒意義。
如果她和宿荷衣一起離開，
舊祠堂裏只剩郁翎一個人，自然也沒人能發覺他的身份。
她腦子突然轉過彎來。
於是思忖片刻，她又垂下眼，瞧著郁翎。
然後她低聲問：“你還好嗎，沒什麽大礙吧？”
這是從上次鬧矛盾以後，兩人第一次說話。
郁翎頓了下：“……嗯。”
姜靈唇就彎起來：“沒大礙就好。”
她語氣小心翼翼，還是那麽柔軟，
金色的眼睛註視他的時候，仍舊關切。
她這副模樣，看起來不像討厭他的樣子。
她看起來，還是在意他的。
郁翎的心突然跳得有點快，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挪開視線，想出聲和簾外的宿荷衣說，他也可以帶她出去。
他為半屍，與宿家的邪祟是同一種，
他進舊祠堂，不會迷路，自然也可以帶她出去。
他這樣想著。
但話還沒說出口。
下一秒。
就見到姜靈彎身，放了一瓶傷藥在他面前。
隨後就掀開簾子，出去了——
她問他身體是否無礙，確實是心存關切，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覺得，如果他身體無礙，她就可以不在這照拂他了。
她可以沒有心理負擔地把他留在這，和宿荷衣先行離開。
郁翎就見到她和宿荷衣一起離開。
她甚至沒回頭再看他一眼。
他頓了下。
好像突然兜頭一盆涼水潑下來，他突然覺得身上傷口刺痛，指尖都跟著泛酸，
半晌後。
他沒忍住，把面前那瓶傷藥砸得粉碎。
*
離開偏殿的時候，宿荷衣和小圓走在前面。
姜靈落後了一些，正好看見門後有個影子。
郁翎布下那法陣，主要目的是將那邪祟引進陣中，削弱它的力量，
陣法的主陣眼就在偏殿。
因此。
姜靈在門後見到的那影子，應該就是那邪祟。
它是鬼影的形態，和郁翎交了手，雖重傷了郁翎，但它也好不到哪裏去。
它暫時被困在了陣眼附近，離不開此處，雖以鬼影的形態出現，但影子也因虛弱而若影若現。
姜靈看清了它的模樣。
與其說是“它”，不如說是“她”。
只不過。
因為影子若影若現，姜靈只匆匆看了一眼，
隨後邪祟的影子就消失不見了。
姜靈沒來得及仔細觀察。
她只能努力將邪祟的樣子記在腦中，回到住處後，便立刻提筆畫了下來。
邪祟是個女人。
長發及腰，眉眼細長，唇紅齒白。
姜靈提筆，回憶著她的模樣，一筆一畫勾勒，
畫到女人的耳朵時，
她想起來，女人的左耳有一顆痣——
左耳有痣……
姜靈筆尖微頓。
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當年在魔域，她遇見宿荷衣。
他十分抗拒她看他的耳朵，即使渾身遍體鱗傷，他卻覺得他的左耳比身上那些猙獰傷口都難看。
因為他的耳朵上，被穿了一個孔。
他說那個位置原本有一顆痣，他的左耳，與他母親生得一模一樣，他母親厭惡他，更討厭他身上與她相似的地方。
所以，她親手用燒熱了的針，
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刺穿了他左耳長痣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