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敢多和她說一個字 把你舌頭割了

關燈
第35章 敢多和她說一個字 把你舌頭割了

到了進舊祠堂的這天。

姜靈早早地出了門。

她到的時候, 舊祠堂外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守門的侍從已經將舊祠堂大門打開,但沒有一個人進去,因為宿荷衣還沒來。

這偌大的宿家,只有他最特殊, 倘若沒有他同行, 又或者沒有他的貼身之物, 其他人就算進了舊祠堂, 也會在裏面迷路。

但他又為何這樣特殊?

宿家人也不免對此感到疑惑。

姜靈在人群中, 聽著他們議論這事。

聽了好一會。

宿荷衣才姍姍來遲。

他並不是走路過來的。

風荷院地方偏僻,宿家山莊占地又極大,從他那不管去哪裏,距離都很遠。

他不喜歡走遠路。

所以上一回, 姜靈在藏書樓見到他, 是小圓推輪椅把他推過去的。

但這一回, 姜靈遠遠看見他, 還是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

他沒坐輪椅。

這回直接乘步輦過來了。

比起輪椅,步輦的空間更大。

幾個侍從在下面擡著, 他則半倚在上面, 支著腦袋,烏黑的長發垂落下來, 他垂著眉眼,白皙指尖落在發梢, 有一搭沒一搭玩著。姿態很是懶怠,和他平日裏靠在貴妃榻上時,是差不多的姿勢。

除了身體不好以外。

姜靈覺得,他不喜歡走遠路,可能還因為他有些懶。

並不是懶惰, 而是懶得,因為對這些事都有些興致缺缺的,所以連走兩步路都懶得。

因為他的體型並不瘦弱。

肩寬腰窄,肌理流暢,她剛來宿家的那一夜,與他交過手,他那時候暈倒,她還扶了他一把,隔著衣物,觸碰到了他的身體。

平日裏,他應當是有鍛體的。

也因此。

他身上雖有病氣,模樣卻不難看,並不像尋常病弱之人那樣,形銷骨立的很難看,而是很勻稱的。

此刻斜靠在這裏,反倒讓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頹靡的美麗。

等到步輦擡近了。

周圍眾人朝著他行禮,他才掀起眼皮。

姜靈站在人群中,此處有許多人,大部分是宿家的侍從,個個人高馬大。

她的身影被遮擋著,不註意的話,很難發現她。

宿荷衣卻好像掃了她一眼。

只不過,他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太久,很快就收了回去。

反倒是劍靈道:“你快看他,看他的耳朵。”

宿荷衣今天仍舊穿著一身深紅衣衫,與平日裏沒什麽不同。

唯一不同的。

就是他左耳上的金環被取下來了,換回了之前的白玉耳墜。

姜靈頓了下。

然後她聽見劍靈說:

“他什麽意思啊?

“前幾天那只金環戴得好好的,昨天你一去找他,提起以前的事,他今天就換了個白玉耳鐺。搞得好像要和你撇清關系一樣,他不記得你了就不記得了唄,還非得把耳墜子取下來,是生怕你不信他把你給忘了嗎?”

*

宿荷衣過來後,眾人都進了舊祠堂。

郁翎早就到了。

即使沒有宿荷衣,他在舊祠堂中也不會迷路。

他已經將對付邪祟的陣法擺出了個雛形。

這陣法依照星宿宮位來擺,是個極為覆雜的大陣。

主陣眼在偏殿中,除此之外,還有十幾個次陣眼,分別遍布在舊祠堂各處。

成陣後。

郁翎會呆在主陣眼處。

其餘人,則需要分別呆在各個次陣眼處,施法加持這大陣。

來幫忙的人有許多。

但名冊早就遞給了郁翎。

因此,他已經給每個人都分好了位置。

姜靈被分到離偏殿最遠的次陣眼處。

正要往那邊走的時候,

她聽見有人問:“有沒有人能和我換位置?”

這人的位置就在偏殿門口,離主陣眼最近。

但也最危險。

郁翎布這陣法,是用來對付邪祟的,主陣眼設在偏殿中,是因為乾坤尺在偏殿中。等到成陣後,眾人一起施法加持大陣法,他會把邪祟往主陣眼處引,並且會把乾坤尺拔出。

乾坤尺不運作,就沒東西鎮這邪祟了,

屆時,離偏殿越近,就離那邪祟越近。

可那邪祟極兇,極強。

誰敢離它那麽近?

那人想換位置,但話說出來後,周圍卻沒人敢應聲。

他們都是宿家的侍從,奴仆,聽從家主的吩咐來幫忙,誰也不願為一份差事涉險。

空氣裏安靜了很久。

最後還是一道輕細聲線打破了寂靜。

“我和你換吧。”

眾人回過頭去,對上一雙璀璨的金眸。

少女微微擡著頭,他們一堆侍從,人高馬大的,她比他們矮小許多,身量只到他們的肩膀,但沒人敢去那位置的時候,她的勇氣卻比他們大很多,這反倒讓這群侍從們難為情起來。

但她眉眼微彎。

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只有真誠笑意,沒有半分鄙夷的情緒,剔透如同琉璃。

“我的位置在離偏殿最遠的地方,我和你換。”

姜靈是有些害怕那邪祟的。

這種恐懼,寫在她的本能裏。

但她願意和那人換位置,她不想看見旁人為難,除此之外,她自己也有一些小小的私心。

她來舊祠堂,是想探知那邪祟的身份。

她需要知道它的特征,需要找它的身份,需要把它的生辰八字刻入凈盒。

離得近一些,她也可以觀察到更多線索。

*

姜靈的新位置,不偏不倚,就在偏殿門外。

正外面。

她站過去的時候,偏殿門沒關。

因此。

她一擡頭,就和郁翎對上了視線。

像是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這,郁翎頓了下。

富貴也有點意外。

他低聲問郁翎:“主子,我記得您給小姜姑娘安排的位置不在這,她怎麽會過來?”

郁翎:“你問我?”

富貴點頭:“嗯嗯。”

郁翎突然冷笑了聲:“我哪兒知道,你問她去啊。”

分明把她的位置安排到最遠的地方去了。

現在又跑來他眼前晃。

郁翎挪開視線。

富貴則往門口走了兩步。

好像真要去問她為什麽過來。

郁翎突然出聲:“回來。”

富貴還沒走出去兩步呢,聽見聲音,又連忙走回來。

他回頭看。

就見到郁翎正看著他。

分明是笑著的,左臉梨渦若隱若現,該是很甜蜜的模樣,但他眼睛裏一點笑意都沒有,陰冷得快把人的骨頭都凍住了,平白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開個玩笑,誰要你真的去問她?

“敢多和她說一個字,把你舌頭割了。”

哪怕說著這麽嚇人的話,郁翎的口吻還和調笑一樣,

富貴被嚇出一身冷汗:“屬下不問了!”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

又看了一會。

直到把富貴看得寒毛直豎了,郁翎才突然笑了聲,然後很不耐地:“行了,滾出去。”

富貴是來伺候筆墨的,

郁翎布完陣後,就來到偏殿,畫了好幾道符咒,都是一會要用到的。

這時候,符咒也已經畫完了,富貴確實不需要再留在這,於是很麻溜地就滾出去了。

原本想和姜靈打個招呼,但現在也不敢了,

經過姜靈身邊的時候,富貴連個眼神都不敢往她身上放。

等他滾遠了。

郁翎視線才又挪到姜靈身上。

她就站在原地。

和之前鬧矛盾後一樣。

她顯得有點局促,大約是覺得不自在,都不敢擡眼看他。

也和之前鬧矛盾後不一樣。

她比常人更容易感到愧疚,看不了旁人因她而不悅。

那副過分柔軟的心腸會煎熬著她,折磨著她,迫使她在矛盾後,先低頭求和。

但此刻。

她一直低著頭。

直到過了很久,她以為郁翎已經沒在看她了,她才擡頭。

結果又和他對上視線。

她楞了下。

但和以前不同,這次她硬氣地偏開了頭。

今天有風。

她頭上戴著一朵珠花,垂落下來的流蘇被風吹動,隨著她的動作,發出噠噠的聲響。

這聲音煩,吵得人心煩。

她站在這也煩,郁翎覺得礙眼。

他該叫她也一起滾蛋。

但片刻後,

他只是冷笑了聲,把偏殿的門給甩上了,發出咣的一聲。

姜靈感覺他很生氣。

她問劍靈:“他是不是有點討厭我了?”

姜靈肯定很難過。

劍靈想。

因為她很害怕被人討厭。

她害怕沖突,害怕不合群,害怕惹人不開心。龍族雕零,她的族類被封印在東海海底,生死不知,她回不去東海,但人族並非她的族類,她喜歡人間,但這個地方,她沒有歸屬感。

所以她總會附和別人,總想討所有人開心。

就像個寄人籬下的孩子。

她所作所為,除了善良,還有恐懼。

劍靈想著至少要先說些什麽,安撫安撫她。

它不想讓她難過。

但還不等它說出話來。

就聽見姜靈嘆了口氣。

聽她語氣,她還是難過的。

但她說的話是:“我第一次體驗到這種感覺……”

或許是被人討厭的感覺。

“但好像沒有我想得那麽可怕。”

*

偏殿附近還有好幾個次陣眼。

因此,

姜靈的附近也還有一些人。

只不過。

他們站著的位置,並不是正對著偏殿門的。

從他們的角度,就算伸長了脖子,也都只能隱約瞧見偏殿門框,但倒是可以把姜靈看得很清楚。

於是遠遠的,有不少人找姜靈說話。

姜靈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

就這樣又過了一會。

陣法生效了。

地面上突然浮現出白光。

這些白光就在腳下,像線一樣連在一起,勾勒出陣法的形狀。

姜靈也開始施法。

她彎下身,把手心貼在地面上,開始往陣法中輸靈力。

每一個次陣眼處,都有人在施法。

靈力源源不斷湧入陣法,地上的白光原本還有些暗淡,隨之越來越明亮,強大的力量宛如奔騰的水,往主陣眼處匯集而去,勢頭洶洶,甚至帶得周圍狂風大作。

也就是這時候。

天色陡然暗下來。

整座舊祠堂中突然響起淒厲尖銳的聲音。

像鬼哭一樣。

變故來得太突然,周圍人沒有準備,嚇了一跳,

姜靈趕緊道:“別怕,是郁翎把乾坤尺拔掉了。”

她說著不怕。

但她感覺到那邪祟的氣息滿溢出來,身體開始本能地恐懼,

她強忍住想要拔腿逃跑的沖動,繼續說:“大家請繼續施法,不要停下來。”

聽見她的聲音。

眾人回過神來,趕緊繼續往次陣眼中輸靈力。

有人和她說話,詢問乾坤尺的事,姜靈將知道的一一回答。

然而話說到一半,

卻見到對方楞住了。

她發現那人盯著她的脖子看,她後知後覺地伸手,摸了一下脖子,觸碰到滿手冰涼,才想起來,因為她的身體實在太過緊張,她的鱗片被嚇出來了,而此處黑燈瞎火,她的鱗片能折射光線,就更顯眼了。

而她的手,也變成了尖銳的龍爪。

人類見到她的鱗,她的爪,想來是會害怕的。

害怕到說不出話,這也正常。

從前每當這個時候,姜靈總會把手藏進袖子裏,再擡起胳膊,用衣袖遮住鱗片。

她害怕那種不合群的感覺,不希望他們露出恐懼的目光。

但這一次,

她頓了頓,並沒有對自己的鱗與爪多加遮掩,

她仍舊把爪子按在地面上,繼續往陣法中輸靈力。

周圍安靜了一會兒。

但沒過多久。

偏殿中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響動——

郁翎在裏面。

這麽大的動靜。

發生什麽了……?

姜靈楞了下,然後道:“我進去看看。”

*

郁翎進舊祠堂不會迷路。

但他身上的皮肉,會因此而潰爛。

此刻。

乾坤尺停止了運作。

邪祟被引到了主陣眼處,周圍陰風四起,邪氣比平日更深重。

姜靈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剛和那邪祟交過手,不知道究竟打得有多激烈,偏殿中一片狼藉,那半屍不知所蹤,反正姜靈沒有看見它,她用靈力點了個火折子,借著光,只能看見郁翎倒在地上,很虛弱的模樣,一邊吐血,一邊把乾坤尺插了回去。

而他的半邊身體,都是潰爛的。

像在地底下埋了很久的屍體一樣,他那半邊身體,從頭,到臉,到腳,都爛到幾乎可以見到白骨了。

而另半邊身體,則和平時一樣,沒有潰爛。

那半邊臉也漂亮精致,琥珀色的眼睛正看著她。

這就和之前,姜靈在他臥房中,見到的他的樣子一樣。

姜靈楞了一下。

倒是沒有和之前一樣,見到他這模樣就往後退。

不過也就是這時候。

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乾坤尺已經被插回去,恢覆了運作,因此外面的天也又亮了。

應該是外面的人察覺到不對,都進來查看情況了。

姜靈能聽見他們越走越近,

還能聽見他們在議論:

“我聽說咱們府中那邪祟,是個半屍。”

“何為半屍?”

“就是死人所化,非人非鬼,平時能以兩種形態出現,要麽是鬼影,要麽是人身,但以人身出現的時候,渾身是腐爛的。”

他們又將半屍的特征講了一遍,

姜靈低下頭。

她正對上郁翎如同腐屍一般的模樣。

郁翎不是人。

郁翎是半屍。

姜靈其實有心理準備了。

那天她查書的時候,看見書上關於半屍的介紹,即刻就想到了郁翎。

只是她想不明白。

郁翎怎麽會是半屍呢?

書上寫。

非壽終正寢者,有極強的執念或者怨恨,不願往生,才有概率化作半屍。

郁翎這樣的人,怎麽會死呢,什麽時候死的。

又怎麽會有那麽強烈的執念或怨氣?

他出身尊貴,乃是俗世皇子。

拜入仙門後,更是宗門天驕,極富盛名。

不管是天雲宗的人,還是其他的宗門世家,修士們看他的眼神,或敬或畏,敬他天縱之才,畏他脾性乖戾。

但從來沒有人,用嫌惡的眼神看他。

不過。

倘若他們知道,他是個邪祟,想來就會用那樣的目光瞧他了。

郁翎討厭那樣的目光。

他也很討厭半屍的身份,每月身軀腐爛的那天,他將自己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知道他的秘密。

如今有人要進來,他伸了伸手,面前有道簾帳,他想要把簾帳拉起來。

但是剛才和那半屍交手,

那半屍比他強一些,他受了重傷,一時間連拉簾子的力氣都沒有。

他幹脆又擡起眼,看向姜靈。

她的模樣真漂亮啊。

他的眼睛,看這世間眾人,皆只能看見一灘血肉模糊,唯獨能看見她的臉,細膩白皙的皮膚,挺拔微翹的鼻子,輪廓柔和的雙唇,還有那雙金色剔透的眼睛。

她聽見外面那些人說話了。

她也該知曉了,他是個邪祟,與這為禍青州的邪祟是同一種。

上一回,她還不知他是半屍,

她看見他腐敗的身軀,露出驚恐的目光。

這一回呢。

她知道了。

她該會露出什麽樣的目光,驚恐的,嫌惡的?

郁翎看向她的眼睛。

卻見到那眼睛裏,只有一點呆楞的困惑。

是還沒反應過來嗎?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郁翎實在傷得重,沒力氣,即使不想放棄,也不得不放棄拉簾子。

外面的人,是宿家的侍從,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宿家家臣和門徒,發現他是個半屍以後,會如何?

他受了重傷。

大約在他身體恢覆,能把他們都殺光之前,這些人就會把消息傳出去。

估計會叫姜靈一起,把他給抓起來,姜靈也未必會拒絕,她現在可能討厭他討厭得很,等反應過來他是邪祟,說不準會更厭惡他。

啊。

屆時所有人都會知道,天雲宗的郁翎是個邪祟。

不過,到時候,他應該也不再會是天雲宗的弟子了。哪個正派宗門,會容個邪祟在宗中?

外面的人已經進來了。

郁翎幹脆閉上眼,開始猜測,他們見到他這模樣,第一句話會說什麽。

但也就是此刻。

面前光突然一暗。

下一秒。

他聽見“唰”的一聲。

簾子被拉上了。

簾子外。

姜靈一只手緊張地拽在簾帳邊緣。

簾子後,狹小的空間裏,借著外面透進來的一點光,郁翎睜開眼,只能看見她模糊的身影——

她把他擋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