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蠢貨 一頭熱
關燈
小
中
大
第34章 蠢貨 一頭熱
翌日一早。
姜靈起床後, 又坐到書桌前。
她拿出昨天帶回來的書，從裏面抽出一本，那上面記載著把靈寶從各種邪祟身體裏剝離出來的辦法。
關於半屍的記載在很後面。
快要翻到末頁，姜靈才翻到。
書上寫著。
如果想把雲鐵從半屍身上剝離出來, 她需要準備一個凈盒。
凈盒是一種用來關押邪祟的法器。
通常, 修士們抓住邪祟後, 會把它們關進凈盒裏。
它大約巴掌大, 就是個小盒子的模樣, 由靈玉制成，便於攜帶，也可以輕松地放進眉心神宮中。
但若想取出雲鐵，就要用材質更特殊些的凈盒來關押半屍。
不能用普通的靈玉凈盒, 而是要用玄鐵制成的凈盒——
玄鐵凈盒很罕見, 但玄鐵並不難找。
就算找不到現成的, 姜靈也可以準備玄鐵石, 自己做一個出來。
她平時和人接觸的不算太多，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自己呆著, 有時候會選擇做一些小手工來消磨時間。
掛在無情劍上的符牌, 是她打磨出的形狀；每次惹師尊生氣，向他道歉時給的賠禮, 也是她親手做的；被宿荷衣要走的手繩，是她拆了另一個, 照著上面的壓痕一遍遍學習編織的手法，學會後編出來的……
她的動手能力很不錯。
姜靈並不擔心玄鐵凈盒的事。
她比較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郁翎來青州的主要任務，就是除邪祟。
按理說，宗中修士們領了任務, 外出除邪祟，也大多是把邪祟活捉了，關在凈盒裏帶回宗門，再由宗中長老們決定是把邪祟殺了，還是關進地牢。
但郁翎不遵守這些規矩。
他更隨心所欲一些。
宗中的同門總是議論這件事。
郁翎除去除邪祟，一般真的是字面意思上的“除”，直接殺了，或是讓它們自相殘殺。他會微笑著，將殺邪祟當作一件有趣的事，用不同的手段去探索“殺戮”這件事。
姜靈擔心，她根本沒機會把那半屍關進凈盒裏。
但很快，她就沒功夫關心這個了。
因為劍靈給她傳音說：“你看這書上寫的。要取雲鐵，不僅要用玄鐵凈盒，還要專門在凈盒四面都刻上那半屍的生辰八字。”
半屍是死人所化。
它們生前都是活人，活人自然是有生辰八字的。
但要知道這半屍的生辰八字，這就有些困難了，這相當於要去探尋這半屍的身份，至少也要再去見它一面，否則將毫無線索。
可那半屍很強，它本能地讓姜靈感到恐懼。
劍靈知道這件事。
它其實很不想讓她和那半屍打照面，它不希望她感到恐懼，但好像不管怎麽樣都繞不開那邪祟。它長長地嘶了一聲：“棘手。”
姜靈卻彎了彎眼睛：“沒關系，我再去舊祠堂一趟就好了。”
她想要推進這件事，說完這話，就準備出發。
但還不等她起身，一摸腰側，就摸了個空。
她這才想起來。
宿荷衣給她的那個貼身香囊，昨晚被師尊拿走了。
與他的視訊正鏈接著。
姜靈看了眼手邊的傳訊符，她起床後，他的視訊請求就發了過來。
此時。
隔著傳訊符，她可以看見他在做什麽。
師尊正坐在桌前，或許是在寫案卷一類的東西，眼睫微垂著，看起來很專註。
但在她看向他，正要開口說話的那一刻。
他就先擡眼望了過來。
如果不是他剛才在低頭寫東西，姜靈真要覺得他正無時無刻觀察著她了。
“怎麽了？”他問。
“師尊，”姜靈猶豫了一會，“那個香囊，我想……”
她想把那個香囊要回來。
或許是因為她實在是個內向的孩子；又或許是徐夢鶴對她照顧太細致，什麽東西不需要她開口，他就會送到她身邊了；又或許是兩者兼有，總之，她並不常開口向他要東西。
少有的幾次，也是她糾結了很久，憋得沒辦法了才開口向他提要求。
但現在她主動開口，就是為了個香囊。
別人送她的香囊。
姜靈支支吾吾，心中還在想著要怎麽措辭，把餘下的話說完。
卻見到師尊微笑著。
他灰色的眼睛呈現出一種無機質的冷感，語調平和地說：“它不是被扯壞了嗎？”
姜靈並不會使用已經壞掉的東西。
客觀來說，徐夢鶴將她養得很好，她的用度無一例外都是最精最好的，最珍貴的法器，她身邊也並不缺。
她不像郁翎那樣，有鋪張浪費的奢靡習慣，但同樣的，她也不會過度節省，如果有什麽東西損壞了，她會毫不猶豫地換個新的。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
徐夢鶴漫不經心地想。
姜靈如果想佩戴香囊，或許會換一個完好的。
她適合什麽樣的？
或許是淺藍色，或是白色的。
徐夢鶴想起有一匹鮫綃，很適合給她做成香囊，
但也就是這一刻，
他突然聽見姜靈說：“壞了也行。”
她一定要那個破香囊。
不一定要掛在身上，也可以放在袖子裏，所以就算壞了也沒關系。
姜靈這樣和他說著，並沒註意到他細微的表情變換，
她只聽見他道：“抱歉，靈靈。”
徐夢鶴的聲線和平時有些差別，聽起來有點平，說的話卻仍舊像哄孩子：“師尊不小心把它弄丟了。”他註視著她：“可以告訴師尊嗎，為什麽一定要它？”
姜靈向他解釋了舊祠堂的事。
她沒有說她是為了雲鐵的事過去，只是隨便又找了個借口：
“我現在知道了那邪祟是半屍，所以還想再去舊祠堂看看能不能幫上忙。師尊的乾坤尺在那，邪祟不除，乾坤尺就拿不出來。我想、我想早點幫師尊把東西拿回來。”
興許是撒謊的即使精進了一些，也可能是她這借口找得太好，
一番半真半假的話說下來，向來心細如發的男人卻沒有懷疑她。
他笑了下，唇角的弧度終於不像被丈量好了一樣。
他想和她說，乾坤尺不是什麽重要物件，不用費心去拿。
但還不等他把話說出來，
就見到少女起身。
她理了理衣裙，一副要馬上出門的樣子：“師尊，那我再去找一趟三公子，向他要一件貼身之物。”
所以。
他毀掉了那個礙眼的，旁人送她的香囊。
這反而助推了她再去找那人，讓他們離得更近，有更多的接觸？
姜靈說完話就將視訊切斷了。
所以她根本也沒看見。
男人方才變好了一些的表情，瞬間又落下去，冰冷到有點扭曲了。
*
去風荷院的路上，姜靈不免又想起那幾場夢。
夢中的宿荷衣，與現實中的十分不同。
她知道夢是虛幻的，可此刻，她的心已經確信，他就是當年魔域中那個青年。
所以不再需要驗證什麽了。
她該直接和他提當年的事。
姜靈是這樣想的。
所以她也這樣做了。
等見到宿荷衣，和他說了香囊的事後，她又道：“還有一件事。”
宿荷衣睨了她一眼。
他穿著深紅外袍，腳底踩著木屐，姿態懶散，倚坐在花廳那把寬敞的太師椅上。
沒再和上次一樣，用體力不支為借口阻止她說話。
他語調淡淡的：“說。”
他並不好奇她要說什麽事。
昨夜入了她的夢。
他知道，她還是想與他相認的。
所以接下來，無非就是詢問他身份，再試探著與他相認。
宿荷衣眼睫又垂下去。
他開始撫弄衣袖上的折痕，漫不經心地猜測，她接下來會說什麽。
然而下一秒。
卻聽見她說：“我該同你道歉，對不起。”
宿荷衣一頓：“什麽？”
姜靈見到他停下了整理衣袖的動作。
她認真地看著他：“其實咱們認識。”
她來的路上，已經打好了腹稿。
所以此刻，她將話說得很流暢，先和他說了一遍之前在魔域的事，然後才又道：
“你那時候眼睛看不見，耳朵也聽不見，所以不知道我的模樣，也沒聽過我的聲音。
“但你應當記得我的，對吧。我聽聞你在找銀藍色的鱗片，看見你左耳掛著金環，先前你送過我一條手繩，編織的方法很特殊，我前些天給郁翎編了，你把那條手繩要走了。”
姜靈有些遲鈍，但並不愚笨。
雖然反應慢了些，但將這些線索放在一起思考，總也能思考出個所以然的。
這時候。
她將他記得她的證據羅列出來。
但宿荷衣不置可否，只是問：“所以，你現在是為了什麽向我道歉？”
“當時咱們約好一起離開魔域。但我有些急事，先離開了，也沒來得及告知你。
“我一直記得這件事，想和你道歉，因為我沒有遵守承諾。”
可她沒遵守的承諾何止這一個呢？
頭一回遇見的時候，說會等他，結果自己先走了。
說會記得他，結果把他忘了。
說她的鱗片只送給他一個人，結果郁翎也有。
她沒遵守的可承諾太多了。
宿荷衣很譏諷地扯唇，很想將這樁樁件件列出來，然後刻薄地問一句，那是不是這些事都該和他道歉？別到時候說對不起說得嘴皮子都磨破了。
然而一擡眼，
對上她那雙金色的眼睛，話又堵在了喉嚨口。
她看起來真的挺歉疚的，眉眼之間都寫滿了難過，快哭出來了一樣。
他還開口沒刻薄她，她眼睛就有點濕漉漉的了。
宿荷衣又挪開了眼。
半晌後。
姜靈聽見他的聲音：“是麽。那你當時有什麽急事？”
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姜靈不擅長撒謊。
她想了想，覺得這件事沒什麽好隱瞞。
於是她如實道：“那天正好是夏至前夜。”
對於姜靈來說，夏至是個很重要的日子。
徐夢鶴以身為陣，鎮著魘怪，每年夏至的夜裏，魘怪都會實力大增，因此徐夢鶴需要額外布陣法，一整晚都坐在那陣法中，將渾身修為壓在陣法上，以此來阻止那魘怪掙脫束縛。
姜靈每年的這一天，都會在酉時三刻前去找他。
那天夜裏。
姜靈看見月亮，才想起已經臨近夏至，她仔細一算，魔域離天雲宗有相當一段距離，如果想要按時趕回去，她不得不立刻動身。
所以她就先離開了。
回到天雲宗的時候，正好酉時，上山時她發現她的劍丟了，沒法禦劍。
她幹脆徒步跑上山，到師尊那的時候，正好酉時三刻，等一口氣松下來，她才發現腳都磨破了，一直在流血。
姜靈嘆氣：“師尊每年那天都很煎熬，我得幫幫他。”
宿荷衣：“你師尊是和明真人。”
很少有人直呼徐夢鶴的名字。
宗中人尊稱他為師祖，外人便尊稱他為和明真人。
所有人都知曉，和明真人有多強大，修為通天，又哪裏需要姜靈來幫？
姜靈卻很認真地解釋：“師尊是很強，但這樣特殊的日子，萬一有什麽意外呢？我不能丟下他不管，所以……”
但話還沒說完。
宿荷衣突然打斷她。
她聽見他說：“所以你就可以丟下我不管？”
*
姜靈察覺到宿荷衣有些生氣。
因為他反問完她，就開始咳血。
他的身體實在很不好，一點點情緒波動，就能令他咯血不止。
可人類的思維和情感實在覆雜。
姜靈不明白他為什麽會生氣。
她思考了半天，覺得應該是因為他誤會了，以為她當初一走了之，沒管他。
於是等他緩過來一些後。
她又向他解釋——
她當初是丟下了他。
她因急事離開，卻並未告知他，也沒有遵守要一起離開的承諾。
這很不對。
她自己也知道這事做得欠妥，所以一直惦記著，覺得欠他一個道歉。
但她並沒有不管他。
她離開前，把關押他的那些魔族都弄暈了。
等他醒來，就可以自行離開。
前路暢通無阻，他逃到魔域邊界的界河，乘船渡河，就可以回到人間。
她認為這件事辦得很妥當，兩邊都顧及到了，
她可以回去陪著師尊，宿荷衣也可以逃離魔域。
但她沒想過嗎？
她難道沒想過，他可能會等她嗎？
因為約好了，因為她不見了，所以逃到界河邊後，他遲遲都沒有上船。
咳嗽已經止住了，宿荷衣用手帕抵著唇。
他擡眼看她。
然後聽見她繼續說：“對了，你當時離開得順利嗎？”
宿荷衣對上她的視線。
她在很認真地詢問著他。
她是真的關心他，眉眼間寫著關切，而那雙金色的眼睛，澄澈得像一汪泉水，倒映出他的影子。
宿荷衣卻突然生出一種扭曲的厭憎。
因此。
他沒有說他像個蠢貨一樣在界河邊等著她，從白天等到黑夜，因為沒等到她，所以又折返回去找她，直到那些被她打暈的魔族醒過來，他還是沒等到她。
就像他以往每次相信她一樣。
頭一回相遇。
她沒化人形，救下他，她答應在原地等他，可他拿著他最寶貴的東西找回來，想要送給她的時候，她已經不見蹤影。
她答應記得他，可是第二回遇見，他憑借她的鱗認出她，在她手裏一筆一畫寫字，找她相認，她想了很久，在他掌心寫了好幾個名字，問他是哪一個，但沒一個是他。
他把她隨手送的鱗，當寶貝珍藏著。
以為她沒遵守承諾和他一起離開魔域，是因為出了意外，他找了她好多年。
……
樁樁件件。
每一件事。
都顯得他像個一頭熱的蠢貨。
宿荷衣突然覺得耳朵發熱。
他耳朵上還戴著那只金環，可他此刻突然很想把它拽掉。
姜靈遲遲沒聽見他回答。
她關切地望著他。
卻見到他神色陰晴不定，片刻後，他捏住了左耳上的金環，似乎用了些力氣，能看見他白皙骨感的手背上爆出青筋，像是想直接把它從耳垂上拽下來。
這怎麽行！
這樣生生拽下來，耳垂都要豁口了，估計血都要直接噴出來。
姜靈見狀，趕緊要阻止，她沒想那麽多，伸出手，就準備攥住他的手腕。
然而就在要碰到他的時候。
他突然松開了手。
他微微閃避了一下，沒叫她碰到他。
然後背脊挺直，原本還是陰晴不定的模樣，現在臉上卻又掛上矜持的笑意——
雖然這樣顯得他更加陰晴不定了。
因為變臉太快了。
但他姿態足夠矜貴，足夠端莊。
顯得彬彬有禮。
他語氣卻有些刻薄：“姜小姐最好離我遠一些，我不習慣和旁人靠得太近。”
他慢條斯理地：“還有，你剛才問的問題，我沒辦法回答你。”
“為什麽？”她很關切：“你那時候離開得不順利嗎？”
“不，”宿荷衣淡淡道：“我對你說的那些事，沒什麽印象。”
他的意思是——
他根本不記得她了。
可他剛才分明還追問了許多。
他一點也不像不記得了。
姜靈有些茫然。
卻又聽見他說：“我確實有一段在魔域的日子，手中也確實有你的鱗片。但我對你，一點印象都沒有。追問你那麽多，只是很好奇當時發生了什麽。”
姜靈睜大了眼睛：“你一點都不記得了？”
宿荷衣反問：“你是什麽特殊的人，我一定要記得嗎？”
他說刻薄話的時候，臉上總是微笑的表情。
他完全否認了他記得她這件事。
好像這樣，他那些愚蠢的行徑就能被抹去，他就足夠體面。
而此刻。
他看著她。
註意到她臉上的無措。
他突然期待她露出一些不體面的樣子。
於是他誘導一般：“你過來，是想與我相認，是嗎？”
姜靈點頭：“……嗯。”
宿荷衣拿起茶盞，慢條斯理抿了一口茶。
然後循循善誘，聲音柔和，好像刻意要勾起她的情緒：“聽起來，你以前對我很不錯。但我卻不記得你了，你難過嗎？”
她應該難過。
她應該和他一樣，難過，憤怒，不體面。
這樣的感受令人痛苦，她性格純善，或許能感受到的痛苦比他還要更多，宿荷衣是個恩將仇報的怪物，他扭曲地盯著她，渴望從她的痛苦中汲取一點報覆的快/感。
然而下一秒。
卻見到姜靈搖了搖頭。
她甚至彎著眉眼笑了：“沒關系的，你不記得我也沒關系。”
宿荷衣頓了下：“什麽？”
姜靈沒有什麽難過的感覺。
她深思熟慮了一會兒，確定自己是真的不難過，然後道：
“我想了想，我想與你相認，是因為我覺得當時做得不妥，想向你道歉。我從前與你相處過一段時間，所以希望你可以過得好，而現在你被認回了家，過得也很不錯，那你記不記得我，和不和我相認，又有什麽關系呢？”
她生性純善，如同琉璃一樣，一點陰暗面都找不見。
她根本不會難過，更不會痛苦，她只會為他高興。
宿荷衣捏著茶盞的手倏然用力。
姜靈還笑著看他。
她還想再說些什麽，但也就是這一刻，
她見到宿荷衣表情瞬間陰翳下來，然後突然發瘋了一樣，砸掉了手中的茶盞。
*
貼身之物最終也沒拿到。
因為姜靈和宿荷衣說完香囊的事後，還沒等他再給她新的貼身之物，就和他提了之前魔域的事。
她當時想著趁熱打鐵，來的路上她打了一肚子腹稿，怕拖久了忘記怎麽說。
結果現在，宿荷衣暈倒了。
砸完茶盞，他整個人突然就倒下去了。
姜靈嚇了一跳。
她都有點分不清了，不知道他剛才砸茶盞，是因為他莫名其妙又生氣了，所以砸了茶盞，還是因為他身體太弱，要暈倒了手沒力氣，所以沒能拿住茶盞。
她原本要去扶他，但剛才鬧出來的動靜太大，花廳外的小圓趕緊進來了。
他動作比姜靈要快，趕緊上來扶住了宿荷衣，把他帶回了臥房。
等他再出來的時候，才小心翼翼詢問剛才發生了什麽。
姜靈大致講了一下。
提到貼身之物的時候，小圓問：“您要三公子的貼身之物，還是為了進舊祠堂嗎？”
姜靈點頭。
小圓見她有些發愁，於是道：
“沒事兒，您別著急。
“明天府中有許多人需要進舊祠堂一趟，為免他們迷路，三公子也會去。進舊祠堂的那些人，名冊在總管房那邊，您可以一起進去，就用不著三公子的貼身之物了，去一趟總管房，叫管事的把您名字添上去就行。”
*
青州那邪祟就在宿家。
但這邪祟並不好對付。
郁翎無法直接除掉它。
他不得不使用一些別的辦法，譬如先在舊祠堂中布個陣法，削減那邪祟的戰鬥力。
他要布一個大陣。
布陣需要多一些人幫忙。
因此。
宿薪讓管事的召集一些人，讓他們明天進舊祠堂幫忙。
管事的便準備了個名冊，將明天要去舊祠堂的人都記錄下來。
姜靈的名字就這樣被加了上去。
夜裏。
富貴去了一趟總管房。
郁翎明天要布陣，所以要提前知道有多少人一起，他好設計陣法。
富貴取來了名冊，送到郁翎案頭。
他能看出來，主子這兩天情緒相當不好，雖然和人交際時，仍舊是一副親和的模樣，但行為卻比平時更乖戾，說話也更不耐煩。
此刻他小心翼翼觀察郁翎的臉色，見到對方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主子，您還在因為小姜姑娘生氣？”
“生氣？”郁翎嗤笑：“你為什麽覺得，我會想著她？”
如果此刻還在因為她生氣，就意味著，他在被她影響心緒，還在想著她。
所以她此刻在做什麽？
是在和師祖視訊？
還是趴在床上看書？
郁翎想起之前留宿在她那裏。
他知道她睡前會趴在床上看書，小腿翹起來一晃一晃。
但不管她在做什麽。
反正她忙著自己的事情，不會想到他。
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沒事去想她做什麽？”
她就是個不識擡舉的。
郁翎從來沒討好過誰，她怎麽敢拂他的好意？
他為什麽不弄死她？
畢竟他對成仙這件事，也沒渴望到她這樣對他以後，他還能繼續攻略她，對著她伏低做小。
但他很奇異地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他掠過了這個選項。
富貴只聽見他漫不經心：“誰稀罕理她，以後見面當不認識。”
富貴不敢說話。
他覺得主子這像氣話，但又覺得不像，因為郁翎這回是真生氣了，他一向心高氣傲，即便姜靈對他多少都有些特殊，但也沒到什麽都能容忍的地步，都這樣了，郁翎不會再和她有交集，這才正常。
哎。
他還挺喜歡小姜姑娘的。
富貴有些遺憾，沈默地將冊子遞上去。
郁翎桌上攤開一張畫卷，陣法圖畫到一半。
他提著筆，動作自然地翻開名冊。
然而翻到第三頁。
他動作卻頓了下——
姜靈的名字赫然在列。
筆尖一晃，筆墨滴落。
陣法圖上因此多了一條墨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翌日一早。
姜靈起床後, 又坐到書桌前。
她拿出昨天帶回來的書，從裏面抽出一本，那上面記載著把靈寶從各種邪祟身體裏剝離出來的辦法。
關於半屍的記載在很後面。
快要翻到末頁，姜靈才翻到。
書上寫著。
如果想把雲鐵從半屍身上剝離出來, 她需要準備一個凈盒。
凈盒是一種用來關押邪祟的法器。
通常, 修士們抓住邪祟後, 會把它們關進凈盒裏。
它大約巴掌大, 就是個小盒子的模樣, 由靈玉制成，便於攜帶，也可以輕松地放進眉心神宮中。
但若想取出雲鐵，就要用材質更特殊些的凈盒來關押半屍。
不能用普通的靈玉凈盒, 而是要用玄鐵制成的凈盒——
玄鐵凈盒很罕見, 但玄鐵並不難找。
就算找不到現成的, 姜靈也可以準備玄鐵石, 自己做一個出來。
她平時和人接觸的不算太多，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自己呆著, 有時候會選擇做一些小手工來消磨時間。
掛在無情劍上的符牌, 是她打磨出的形狀；每次惹師尊生氣，向他道歉時給的賠禮, 也是她親手做的；被宿荷衣要走的手繩，是她拆了另一個, 照著上面的壓痕一遍遍學習編織的手法，學會後編出來的……
她的動手能力很不錯。
姜靈並不擔心玄鐵凈盒的事。
她比較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郁翎來青州的主要任務，就是除邪祟。
按理說，宗中修士們領了任務, 外出除邪祟，也大多是把邪祟活捉了，關在凈盒裏帶回宗門，再由宗中長老們決定是把邪祟殺了，還是關進地牢。
但郁翎不遵守這些規矩。
他更隨心所欲一些。
宗中的同門總是議論這件事。
郁翎除去除邪祟，一般真的是字面意思上的“除”，直接殺了，或是讓它們自相殘殺。他會微笑著，將殺邪祟當作一件有趣的事，用不同的手段去探索“殺戮”這件事。
姜靈擔心，她根本沒機會把那半屍關進凈盒裏。
但很快，她就沒功夫關心這個了。
因為劍靈給她傳音說：“你看這書上寫的。要取雲鐵，不僅要用玄鐵凈盒，還要專門在凈盒四面都刻上那半屍的生辰八字。”
半屍是死人所化。
它們生前都是活人，活人自然是有生辰八字的。
但要知道這半屍的生辰八字，這就有些困難了，這相當於要去探尋這半屍的身份，至少也要再去見它一面，否則將毫無線索。
可那半屍很強，它本能地讓姜靈感到恐懼。
劍靈知道這件事。
它其實很不想讓她和那半屍打照面，它不希望她感到恐懼，但好像不管怎麽樣都繞不開那邪祟。它長長地嘶了一聲：“棘手。”
姜靈卻彎了彎眼睛：“沒關系，我再去舊祠堂一趟就好了。”
她想要推進這件事，說完這話，就準備出發。
但還不等她起身，一摸腰側，就摸了個空。
她這才想起來。
宿荷衣給她的那個貼身香囊，昨晚被師尊拿走了。
與他的視訊正鏈接著。
姜靈看了眼手邊的傳訊符，她起床後，他的視訊請求就發了過來。
此時。
隔著傳訊符，她可以看見他在做什麽。
師尊正坐在桌前，或許是在寫案卷一類的東西，眼睫微垂著，看起來很專註。
但在她看向他，正要開口說話的那一刻。
他就先擡眼望了過來。
如果不是他剛才在低頭寫東西，姜靈真要覺得他正無時無刻觀察著她了。
“怎麽了？”他問。
“師尊，”姜靈猶豫了一會，“那個香囊，我想……”
她想把那個香囊要回來。
或許是因為她實在是個內向的孩子；又或許是徐夢鶴對她照顧太細致，什麽東西不需要她開口，他就會送到她身邊了；又或許是兩者兼有，總之，她並不常開口向他要東西。
少有的幾次，也是她糾結了很久，憋得沒辦法了才開口向他提要求。
但現在她主動開口，就是為了個香囊。
別人送她的香囊。
姜靈支支吾吾，心中還在想著要怎麽措辭，把餘下的話說完。
卻見到師尊微笑著。
他灰色的眼睛呈現出一種無機質的冷感，語調平和地說：“它不是被扯壞了嗎？”
姜靈並不會使用已經壞掉的東西。
客觀來說，徐夢鶴將她養得很好，她的用度無一例外都是最精最好的，最珍貴的法器，她身邊也並不缺。
她不像郁翎那樣，有鋪張浪費的奢靡習慣，但同樣的，她也不會過度節省，如果有什麽東西損壞了，她會毫不猶豫地換個新的。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
徐夢鶴漫不經心地想。
姜靈如果想佩戴香囊，或許會換一個完好的。
她適合什麽樣的？
或許是淺藍色，或是白色的。
徐夢鶴想起有一匹鮫綃，很適合給她做成香囊，
但也就是這一刻，
他突然聽見姜靈說：“壞了也行。”
她一定要那個破香囊。
不一定要掛在身上，也可以放在袖子裏，所以就算壞了也沒關系。
姜靈這樣和他說著，並沒註意到他細微的表情變換，
她只聽見他道：“抱歉，靈靈。”
徐夢鶴的聲線和平時有些差別，聽起來有點平，說的話卻仍舊像哄孩子：“師尊不小心把它弄丟了。”他註視著她：“可以告訴師尊嗎，為什麽一定要它？”
姜靈向他解釋了舊祠堂的事。
她沒有說她是為了雲鐵的事過去，只是隨便又找了個借口：
“我現在知道了那邪祟是半屍，所以還想再去舊祠堂看看能不能幫上忙。師尊的乾坤尺在那，邪祟不除，乾坤尺就拿不出來。我想、我想早點幫師尊把東西拿回來。”
興許是撒謊的即使精進了一些，也可能是她這借口找得太好，
一番半真半假的話說下來，向來心細如發的男人卻沒有懷疑她。
他笑了下，唇角的弧度終於不像被丈量好了一樣。
他想和她說，乾坤尺不是什麽重要物件，不用費心去拿。
但還不等他把話說出來，
就見到少女起身。
她理了理衣裙，一副要馬上出門的樣子：“師尊，那我再去找一趟三公子，向他要一件貼身之物。”
所以。
他毀掉了那個礙眼的，旁人送她的香囊。
這反而助推了她再去找那人，讓他們離得更近，有更多的接觸？
姜靈說完話就將視訊切斷了。
所以她根本也沒看見。
男人方才變好了一些的表情，瞬間又落下去，冰冷到有點扭曲了。
*
去風荷院的路上，姜靈不免又想起那幾場夢。
夢中的宿荷衣，與現實中的十分不同。
她知道夢是虛幻的，可此刻，她的心已經確信，他就是當年魔域中那個青年。
所以不再需要驗證什麽了。
她該直接和他提當年的事。
姜靈是這樣想的。
所以她也這樣做了。
等見到宿荷衣，和他說了香囊的事後，她又道：“還有一件事。”
宿荷衣睨了她一眼。
他穿著深紅外袍，腳底踩著木屐，姿態懶散，倚坐在花廳那把寬敞的太師椅上。
沒再和上次一樣，用體力不支為借口阻止她說話。
他語調淡淡的：“說。”
他並不好奇她要說什麽事。
昨夜入了她的夢。
他知道，她還是想與他相認的。
所以接下來，無非就是詢問他身份，再試探著與他相認。
宿荷衣眼睫又垂下去。
他開始撫弄衣袖上的折痕，漫不經心地猜測，她接下來會說什麽。
然而下一秒。
卻聽見她說：“我該同你道歉，對不起。”
宿荷衣一頓：“什麽？”
姜靈見到他停下了整理衣袖的動作。
她認真地看著他：“其實咱們認識。”
她來的路上，已經打好了腹稿。
所以此刻，她將話說得很流暢，先和他說了一遍之前在魔域的事，然後才又道：
“你那時候眼睛看不見，耳朵也聽不見，所以不知道我的模樣，也沒聽過我的聲音。
“但你應當記得我的，對吧。我聽聞你在找銀藍色的鱗片，看見你左耳掛著金環，先前你送過我一條手繩，編織的方法很特殊，我前些天給郁翎編了，你把那條手繩要走了。”
姜靈有些遲鈍，但並不愚笨。
雖然反應慢了些，但將這些線索放在一起思考，總也能思考出個所以然的。
這時候。
她將他記得她的證據羅列出來。
但宿荷衣不置可否，只是問：“所以，你現在是為了什麽向我道歉？”
“當時咱們約好一起離開魔域。但我有些急事，先離開了，也沒來得及告知你。
“我一直記得這件事，想和你道歉，因為我沒有遵守承諾。”
可她沒遵守的承諾何止這一個呢？
頭一回遇見的時候，說會等他，結果自己先走了。
說會記得他，結果把他忘了。
說她的鱗片只送給他一個人，結果郁翎也有。
她沒遵守的可承諾太多了。
宿荷衣很譏諷地扯唇，很想將這樁樁件件列出來，然後刻薄地問一句，那是不是這些事都該和他道歉？別到時候說對不起說得嘴皮子都磨破了。
然而一擡眼，
對上她那雙金色的眼睛，話又堵在了喉嚨口。
她看起來真的挺歉疚的，眉眼之間都寫滿了難過，快哭出來了一樣。
他還開口沒刻薄她，她眼睛就有點濕漉漉的了。
宿荷衣又挪開了眼。
半晌後。
姜靈聽見他的聲音：“是麽。那你當時有什麽急事？”
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姜靈不擅長撒謊。
她想了想，覺得這件事沒什麽好隱瞞。
於是她如實道：“那天正好是夏至前夜。”
對於姜靈來說，夏至是個很重要的日子。
徐夢鶴以身為陣，鎮著魘怪，每年夏至的夜裏，魘怪都會實力大增，因此徐夢鶴需要額外布陣法，一整晚都坐在那陣法中，將渾身修為壓在陣法上，以此來阻止那魘怪掙脫束縛。
姜靈每年的這一天，都會在酉時三刻前去找他。
那天夜裏。
姜靈看見月亮，才想起已經臨近夏至，她仔細一算，魔域離天雲宗有相當一段距離，如果想要按時趕回去，她不得不立刻動身。
所以她就先離開了。
回到天雲宗的時候，正好酉時，上山時她發現她的劍丟了，沒法禦劍。
她幹脆徒步跑上山，到師尊那的時候，正好酉時三刻，等一口氣松下來，她才發現腳都磨破了，一直在流血。
姜靈嘆氣：“師尊每年那天都很煎熬，我得幫幫他。”
宿荷衣：“你師尊是和明真人。”
很少有人直呼徐夢鶴的名字。
宗中人尊稱他為師祖，外人便尊稱他為和明真人。
所有人都知曉，和明真人有多強大，修為通天，又哪裏需要姜靈來幫？
姜靈卻很認真地解釋：“師尊是很強，但這樣特殊的日子，萬一有什麽意外呢？我不能丟下他不管，所以……”
但話還沒說完。
宿荷衣突然打斷她。
她聽見他說：“所以你就可以丟下我不管？”
*
姜靈察覺到宿荷衣有些生氣。
因為他反問完她，就開始咳血。
他的身體實在很不好，一點點情緒波動，就能令他咯血不止。
可人類的思維和情感實在覆雜。
姜靈不明白他為什麽會生氣。
她思考了半天，覺得應該是因為他誤會了，以為她當初一走了之，沒管他。
於是等他緩過來一些後。
她又向他解釋——
她當初是丟下了他。
她因急事離開，卻並未告知他，也沒有遵守要一起離開的承諾。
這很不對。
她自己也知道這事做得欠妥，所以一直惦記著，覺得欠他一個道歉。
但她並沒有不管他。
她離開前，把關押他的那些魔族都弄暈了。
等他醒來，就可以自行離開。
前路暢通無阻，他逃到魔域邊界的界河，乘船渡河，就可以回到人間。
她認為這件事辦得很妥當，兩邊都顧及到了，
她可以回去陪著師尊，宿荷衣也可以逃離魔域。
但她沒想過嗎？
她難道沒想過，他可能會等她嗎？
因為約好了，因為她不見了，所以逃到界河邊後，他遲遲都沒有上船。
咳嗽已經止住了，宿荷衣用手帕抵著唇。
他擡眼看她。
然後聽見她繼續說：“對了，你當時離開得順利嗎？”
宿荷衣對上她的視線。
她在很認真地詢問著他。
她是真的關心他，眉眼間寫著關切，而那雙金色的眼睛，澄澈得像一汪泉水，倒映出他的影子。
宿荷衣卻突然生出一種扭曲的厭憎。
因此。
他沒有說他像個蠢貨一樣在界河邊等著她，從白天等到黑夜，因為沒等到她，所以又折返回去找她，直到那些被她打暈的魔族醒過來，他還是沒等到她。
就像他以往每次相信她一樣。
頭一回相遇。
她沒化人形，救下他，她答應在原地等他，可他拿著他最寶貴的東西找回來，想要送給她的時候，她已經不見蹤影。
她答應記得他，可是第二回遇見，他憑借她的鱗認出她，在她手裏一筆一畫寫字，找她相認，她想了很久，在他掌心寫了好幾個名字，問他是哪一個，但沒一個是他。
他把她隨手送的鱗，當寶貝珍藏著。
以為她沒遵守承諾和他一起離開魔域，是因為出了意外，他找了她好多年。
……
樁樁件件。
每一件事。
都顯得他像個一頭熱的蠢貨。
宿荷衣突然覺得耳朵發熱。
他耳朵上還戴著那只金環，可他此刻突然很想把它拽掉。
姜靈遲遲沒聽見他回答。
她關切地望著他。
卻見到他神色陰晴不定，片刻後，他捏住了左耳上的金環，似乎用了些力氣，能看見他白皙骨感的手背上爆出青筋，像是想直接把它從耳垂上拽下來。
這怎麽行！
這樣生生拽下來，耳垂都要豁口了，估計血都要直接噴出來。
姜靈見狀，趕緊要阻止，她沒想那麽多，伸出手，就準備攥住他的手腕。
然而就在要碰到他的時候。
他突然松開了手。
他微微閃避了一下，沒叫她碰到他。
然後背脊挺直，原本還是陰晴不定的模樣，現在臉上卻又掛上矜持的笑意——
雖然這樣顯得他更加陰晴不定了。
因為變臉太快了。
但他姿態足夠矜貴，足夠端莊。
顯得彬彬有禮。
他語氣卻有些刻薄：“姜小姐最好離我遠一些，我不習慣和旁人靠得太近。”
他慢條斯理地：“還有，你剛才問的問題，我沒辦法回答你。”
“為什麽？”她很關切：“你那時候離開得不順利嗎？”
“不，”宿荷衣淡淡道：“我對你說的那些事，沒什麽印象。”
他的意思是——
他根本不記得她了。
可他剛才分明還追問了許多。
他一點也不像不記得了。
姜靈有些茫然。
卻又聽見他說：“我確實有一段在魔域的日子，手中也確實有你的鱗片。但我對你，一點印象都沒有。追問你那麽多，只是很好奇當時發生了什麽。”
姜靈睜大了眼睛：“你一點都不記得了？”
宿荷衣反問：“你是什麽特殊的人，我一定要記得嗎？”
他說刻薄話的時候，臉上總是微笑的表情。
他完全否認了他記得她這件事。
好像這樣，他那些愚蠢的行徑就能被抹去，他就足夠體面。
而此刻。
他看著她。
註意到她臉上的無措。
他突然期待她露出一些不體面的樣子。
於是他誘導一般：“你過來，是想與我相認，是嗎？”
姜靈點頭：“……嗯。”
宿荷衣拿起茶盞，慢條斯理抿了一口茶。
然後循循善誘，聲音柔和，好像刻意要勾起她的情緒：“聽起來，你以前對我很不錯。但我卻不記得你了，你難過嗎？”
她應該難過。
她應該和他一樣，難過，憤怒，不體面。
這樣的感受令人痛苦，她性格純善，或許能感受到的痛苦比他還要更多，宿荷衣是個恩將仇報的怪物，他扭曲地盯著她，渴望從她的痛苦中汲取一點報覆的快/感。
然而下一秒。
卻見到姜靈搖了搖頭。
她甚至彎著眉眼笑了：“沒關系的，你不記得我也沒關系。”
宿荷衣頓了下：“什麽？”
姜靈沒有什麽難過的感覺。
她深思熟慮了一會兒，確定自己是真的不難過，然後道：
“我想了想，我想與你相認，是因為我覺得當時做得不妥，想向你道歉。我從前與你相處過一段時間，所以希望你可以過得好，而現在你被認回了家，過得也很不錯，那你記不記得我，和不和我相認，又有什麽關系呢？”
她生性純善，如同琉璃一樣，一點陰暗面都找不見。
她根本不會難過，更不會痛苦，她只會為他高興。
宿荷衣捏著茶盞的手倏然用力。
姜靈還笑著看他。
她還想再說些什麽，但也就是這一刻，
她見到宿荷衣表情瞬間陰翳下來，然後突然發瘋了一樣，砸掉了手中的茶盞。
*
貼身之物最終也沒拿到。
因為姜靈和宿荷衣說完香囊的事後，還沒等他再給她新的貼身之物，就和他提了之前魔域的事。
她當時想著趁熱打鐵，來的路上她打了一肚子腹稿，怕拖久了忘記怎麽說。
結果現在，宿荷衣暈倒了。
砸完茶盞，他整個人突然就倒下去了。
姜靈嚇了一跳。
她都有點分不清了，不知道他剛才砸茶盞，是因為他莫名其妙又生氣了，所以砸了茶盞，還是因為他身體太弱，要暈倒了手沒力氣，所以沒能拿住茶盞。
她原本要去扶他，但剛才鬧出來的動靜太大，花廳外的小圓趕緊進來了。
他動作比姜靈要快，趕緊上來扶住了宿荷衣，把他帶回了臥房。
等他再出來的時候，才小心翼翼詢問剛才發生了什麽。
姜靈大致講了一下。
提到貼身之物的時候，小圓問：“您要三公子的貼身之物，還是為了進舊祠堂嗎？”
姜靈點頭。
小圓見她有些發愁，於是道：
“沒事兒，您別著急。
“明天府中有許多人需要進舊祠堂一趟，為免他們迷路，三公子也會去。進舊祠堂的那些人，名冊在總管房那邊，您可以一起進去，就用不著三公子的貼身之物了，去一趟總管房，叫管事的把您名字添上去就行。”
*
青州那邪祟就在宿家。
但這邪祟並不好對付。
郁翎無法直接除掉它。
他不得不使用一些別的辦法，譬如先在舊祠堂中布個陣法，削減那邪祟的戰鬥力。
他要布一個大陣。
布陣需要多一些人幫忙。
因此。
宿薪讓管事的召集一些人，讓他們明天進舊祠堂幫忙。
管事的便準備了個名冊，將明天要去舊祠堂的人都記錄下來。
姜靈的名字就這樣被加了上去。
夜裏。
富貴去了一趟總管房。
郁翎明天要布陣，所以要提前知道有多少人一起，他好設計陣法。
富貴取來了名冊，送到郁翎案頭。
他能看出來，主子這兩天情緒相當不好，雖然和人交際時，仍舊是一副親和的模樣，但行為卻比平時更乖戾，說話也更不耐煩。
此刻他小心翼翼觀察郁翎的臉色，見到對方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主子，您還在因為小姜姑娘生氣？”
“生氣？”郁翎嗤笑：“你為什麽覺得，我會想著她？”
如果此刻還在因為她生氣，就意味著，他在被她影響心緒，還在想著她。
所以她此刻在做什麽？
是在和師祖視訊？
還是趴在床上看書？
郁翎想起之前留宿在她那裏。
他知道她睡前會趴在床上看書，小腿翹起來一晃一晃。
但不管她在做什麽。
反正她忙著自己的事情，不會想到他。
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沒事去想她做什麽？”
她就是個不識擡舉的。
郁翎從來沒討好過誰，她怎麽敢拂他的好意？
他為什麽不弄死她？
畢竟他對成仙這件事，也沒渴望到她這樣對他以後，他還能繼續攻略她，對著她伏低做小。
但他很奇異地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他掠過了這個選項。
富貴只聽見他漫不經心：“誰稀罕理她，以後見面當不認識。”
富貴不敢說話。
他覺得主子這像氣話，但又覺得不像，因為郁翎這回是真生氣了，他一向心高氣傲，即便姜靈對他多少都有些特殊，但也沒到什麽都能容忍的地步，都這樣了，郁翎不會再和她有交集，這才正常。
哎。
他還挺喜歡小姜姑娘的。
富貴有些遺憾，沈默地將冊子遞上去。
郁翎桌上攤開一張畫卷，陣法圖畫到一半。
他提著筆，動作自然地翻開名冊。
然而翻到第三頁。
他動作卻頓了下——
姜靈的名字赫然在列。
筆尖一晃，筆墨滴落。
陣法圖上因此多了一條墨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