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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杯弓蛇影 怎麽能這樣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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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杯弓蛇影 怎麽能這樣對我?

接近姜靈, 是為了攻略她。

所以郁翎總要讓她知道,他為她做了些什麽。

給她雕符牌的時候,要讓她註意到他手上的傷口;讓她留在宿家過夜的時候,要騙她是他說服了宿薪讓她留下。要得到她的謝意, 要得到她的歉意, 要讓這些情緒像一張網一樣, 纏繞住她, 將她捕獲。

因此。

此刻她正盯著他的手看, 他應該再將袖子撩起來一些,令她將那只潰爛到可見白骨的手看得更清楚一些。他應該告訴她,他體質特殊,所以進來此處不會迷路, 但他的手因此潰爛了, 很痛。

但很莫名的。

他想起上次在臥房中, 她看見他渾身潰爛的模樣時, 露出的表情。

那是個有些驚訝的表情。

旁人見他渾身潰爛時,也會露出類似的表情, 他不喜歡, 但習慣了。

可此時,他並不是很想再從她臉上看見這樣的表情。

於是他把手往回縮了些。

視線被寬大的衣袖遮住, 姜靈這才挪開眼。

她原本就沒能將那傷處看得太清楚,知道爛得厲害, 但不知道那傷有多大一塊,於是準備出聲問他:“你手上……”

但話還沒說完,

就聽見郁翎道:“你要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姜靈的註意力很有限,通常無法同時思考兩件事情。

被他這麽一問,她註意力果然被轉移, 想起自己是來找雲鐵的。

“還沒找到,”

她搖了搖頭,又看了眼天色:“要等天黑了才能找,所以我就先來取師尊的法器了。但這法器不能直接用手碰,我剛才碰了一下,就昏睡過去了。”

這法器就插在地縫間,姜靈剛才想拿它,但還沒將它拔出來就昏睡過去了。

此時,她沒再觸碰它,卻有一種與它還有鏈接的感覺。

郁翎看了一眼。

這是個看起來很像戒尺的法器,長條狀的,由靈玉制成,尾端刻有天雲宗的宗徽,刻痕是紫色的。

他頓了下,然後問:“你是不是不能走動了?”

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問,但姜靈聞言,還是起身想走兩步。

然而邁步的時候,卻發現身上好像拴了一根無形的繩索,她沒辦法離開那法器五步遠。

她有點疑惑:“這法器……?”

這法器名叫乾坤尺,郁翎恰好認得它。

從前只聽聞徐夢鶴借了樣法器給宿家,但並不知道是乾坤尺。

也不知道宿家借這法器有什麽用——

乾坤尺是一樣很奇怪的法器。

它珍貴而罕見,但若要論用途,其實它的用處並不多,僅僅能用來平衡一個地方的風水,達到陰陽平衡的效果。

但它的取用有些覆雜。

一旦將它放在了哪個地方,若再要取出來,則不得不布陣法,利用陣法隔空取出。

姜靈直接用手將它拔出,非但拔不出來,還會被當作是環境的一部分,乾坤尺會抽取她的修為,以此繼續平衡此處的風水。

在被抽走一定量的修為前,她是無法離開乾坤尺太遠的。

這倒也不致命。

但對於修士來說,平白無故地折損修為,還因此變得虛弱,這也不是什麽好事,因此若是提前知道這點,想來沒人會試圖用手直接拔乾坤尺。

所以。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徐夢鶴又不夠了解姜靈。

他親手將她養大,又無微不至地照顧著,知道她從小到大穿什麽尺寸的衣服、喜歡什麽花紋與顏色、愛吃什麽、愛用什麽、撒謊時是什麽小動作……

但這些了解浮於表面。

對於她的內心、她的想法,他的了解稱不上多。

以至於他並未預想到,即使取回乾坤尺只是借口,姜靈也會幫他將東西拿回來。

倘若他對於她的內心與性格了解得再多一些,他應當會預料到她這行為,然後叮囑她乾坤尺的特性。

但此刻。

乾坤尺的特點,姜靈是從郁翎口中知道的。

聽到要折損修為,她有些失落,金色的眼睛垂下一點。

但事情已經這樣了,無法再做些什麽來改變,因此她的失落也沒有維持太久。

很快,她像是想到了什麽,又問郁翎:“你排查到邪祟的蹤跡了?”

郁翎:“還沒。”

姜靈以為他已經找到了邪祟的線索,然後才來舊祠堂找她。

沒想到他自己的事還沒忙完。

她頓了下,又道:“那要不你先去找?”

話音落下。

卻見到郁翎神色變了變。

他有些不悅的模樣,偏頭看她:“為什麽?你不想和我呆在一起?”

“……啊?”

姜靈對他的反應感到茫然:“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我為什麽不能這樣想?

“從風荷院回來,你就對我不聞不問,連我去排查邪祟的蹤跡,都是富貴告訴你的。你是不是一點也不在意我去做什麽了?如今我來找你,還沒與你說幾句話,你又要我走——

“師姐,不是你的反應叫我多想嗎?你還在生我的氣?”

他說話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就看著她。

他是有些咄咄逼人的,將今天的事情一件件拎出來說,但從那雙眼睛裏,莫名的又能看出一點委屈的意味。

姜靈聯想起她餵過的靈獸們。

有時候她餵完靈獸,要離開,靈獸們就會委屈地跳起來,牙齒死死叼住她的裙擺不讓她走,是一幅又執拗又不高興又委屈的模樣。

看得姜靈心軟軟的。

她搖頭:“我沒有生你的氣。”

她知道郁翎說的是他騙她的事,他當時並未道歉,她心裏確實一點微弱的不悅。

但畢竟之前她也騙了他一次,因此編了手繩給他當賠禮,他沒有道歉,她也不給他賠禮,把手繩送給了宿荷衣,這對她來說就算是扯平了,那股微妙的不悅感當場就消失了。

如今要不是他提起,她都要忘記這件事了。

可他怎麽還記到了現在?

甚至怎麽還因為她幾個普通的舉動,就想了這麽多,誤會了這麽多?

這都有些杯弓蛇影了。

姜靈不希望他想太多,又解釋了句:“我碰了乾坤尺,現在在這也走動不了,你陪著我太浪費時間了。我只是想讓你先去忙自己的事。”

“所以不是想趕我走?”

“不是的。”

姜靈回答完,他又安靜下來。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仍舊看著她,不像平時那樣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他似乎在審視她話的真實性。

半晌後,他才站起身,再次對她露出慣有的甜蜜笑意:“好吧。在這等我。”

等他什麽?

姜靈還沒來得及問,就見到他往舊祠堂的後側走去。

也不知道去做什麽。

*

姜靈的心腸很柔軟。

她很在意別人的感受,所以也會說一些善意的謊言。

當初在天雲宗後山,她將鱗片扒下來給郁翎,他問她疼不疼,只是隨口一問,但她怕他內疚,所以撒謊說不疼。而如今,她說不生他的氣,又如何確定她的話是真是假?

富貴從來不知道,郁翎會在這種事情上鉆牛角尖,將她的每一個表情、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拎出來分析,放大。

這已經到了有點偏執的程度了,

他捏著傳訊符,將郁翎發來的消息反覆地看。

但不管怎麽看,消息也還是那條消息,他的主子在問他,姜靈是不是真的不生氣了。

富貴冷汗直冒,不敢亂回,最終把問題推回去:【您覺得她是不是還不高興?】

郁翎回過來一句:【之前的事,我並未向她道歉。】

懂了。

富貴心想。

其實郁翎心中已經認定了姜靈不高興,所以即使她並無不悅,他恐怕心裏也是不信的,不管她說什麽做什麽,他都能捕風捉影地解讀成不高興,不想理他。

通常,人只有在假定自己有錯處時,才會認為對方不悅。

但這也很稀奇。

郁翎這樣的人,怎麽會覺得自己有錯呢?

通常來說,不管他做了什麽,都不會覺得自己有錯。

哪怕把旁人的腦袋摘下來當球踢,他都要嘆口氣,埋怨對方腦袋裏噴出來的血太多,弄臟他的鞋。

如今騙了姜靈一下,她將手繩送給了別人,與他預想的不同。

他就開始試探她的反應,然後陷進這事裏了,越試探越覺得不安。

富貴覺得主子漸漸有了些變化,這變化愈發明顯了。

他在心中感慨,但還是順著他的意思回覆:【要不您向她道個歉?】

郁翎沒回應。

想想也是,這樣高傲的人,哪裏會同旁人說對不起。

恐怕他確實覺得自己有錯,但那也只是心中有意識,理智上並不願意承認。

富貴覺得自己現在的作用,主要是給主子找臺階下。

於是他又發過去一條:【或者您為她做些什麽?可能您做些什麽她就高興了,她現在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平時姜靈需要幫助的時候,郁翎也會幫她。

富貴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但總覺得他這樣是因為有利可圖。

可如今這個情形……

富貴發完那消息就後悔了,因為他不認為此刻郁翎會想去為姜靈做些什麽。

這人連低頭說句對不起都不願意,他的頭腦抗拒承認自己做錯,更何況在這個節骨眼上主動地去為她做些什麽?那不就有點像在討好了嗎?

同樣是為她做事,但幫助和討好有本質上的區別。

富貴覺得,郁翎會幫助她,但未必會討好她。

郁翎果然也沒再回覆。

他將傳訊符揣回去,看著面前幾條路,最後往花園走去。

除了抽走姜靈的修為以外,其實現在要取乾坤尺,還有個辦法。

有一種罕為人知的陣法。

以他的血畫陣,再放一樣活物進陣中,就能用這活物代替姜靈。

乾坤尺就不會再抽走姜靈的修為,取而代之的,是抽走那活物的生命。

郁翎走進花園,看見許多活蹦亂跳的動物。

有一只胖胖的兔子朝他跑過來。

它從他身上嗅到一點姜靈的氣息,原本警惕的目光變得很親昵,以為他會和姜靈一樣,給它投食,於是蹭了蹭郁翎的靴子。郁翎笑起來,仿佛覺得很有意思。

他彎下身,逗那兔子玩了一會。

然後提起了兔子耳朵。

*

姜靈在偏殿中。

因為走動不了,所以只能抱著膝蓋坐在地上。

她望著門外,天色還亮著。

劍靈突然道:“好像已經戌時了。”

姜靈楞了下:“啊?”

劍靈肯定道:“我一直數著時間呢,你進舊祠堂的時候未時末,咱們找雲鐵,大概花了半個時辰。然後你碰了乾坤尺,昏睡了將近兩個時辰。郁翎叫醒你的時候,應該是酉時末左右。”

然後她與郁翎說了一會話,郁翎就離開了。

從他離開到現在,大概過了有小半個時辰。

姜靈在心中跟著算時間,發覺現在確實該是戌時了。

盛夏時分,天黑得很晚。

但戌時已經不早了,平日裏這個時候,天色也該漸漸暗下來了。

可此時,天色卻仍舊亮著,有點陰,像多雲的下午,如果不告訴她現在戌時,她還以為現在剛過申時呢。

姜靈有些疑惑:“今日是有什麽特殊天象嗎?天黑得這樣晚。”

劍靈說:“我也不知道。”

它倒是也不太關心天色的事,它有些自責,為什麽沒早些感應到乾坤尺的特性,早點告訴姜靈不能用手碰。

如今她正被抽取修為,

它很擔心她的身體,於是又圍著她轉了一圈,喋喋不休地詢問她的身體狀況。

姜靈差點都要忘記這件事了。

修為折損,她自然是有感覺的,那種感覺有點像是生病,有點不舒服,但也不嚴重。

就是一種虛弱感。

不過這種感覺一直沒有加重,相反,還有一種在減弱的感覺。

因此,她漸漸的就忽略了它。

此刻劍靈問起來,她才又感覺了一下。

隨後,就發現那種感覺幾乎要消失了。

她又看了眼乾坤尺:“感覺它好像沒在抽我的修為了。”

劍靈問:“是能走動了嗎?”

姜靈搖頭。

她只是突然感覺,那種虛弱感幾乎要消失了,而她與乾坤尺之間的鏈接好像也減弱了許多。

至於能不能走動——

她試著走了幾步,發現還是無法離開它幾步遠。

但她不知道想到什麽,又大著膽子去拔乾坤尺,劍靈尖叫著剛要阻止她,但這一次,她卻直接將乾坤尺拔了出來,並且她這樣直接觸碰它,也並沒有再暈倒。

“看來……”姜靈也沒想到會這樣,她頓了下,才遲疑道:“看來我和它之間還有鏈接,但它可能出於某種原因,沒有再抽我的修為了。”

她思緒飄了下,猜測:“是不是郁翎做了什麽?”

雖然很不喜歡郁翎,但劍靈不得不承認:“有可能。”

姜靈思忖起來。

她越想,越覺得可能是郁翎幫了她,他剛才叫她在這等他來著。

也不知道他去哪裏了。

她想了一會,感覺到自己與乾坤尺之間的鏈接似乎又減弱了一些,沒等到他回來,她幹脆捏著乾坤尺,走出了偏殿。不管怎麽樣,她都應該找到他,好好感謝他才是。

舊祠堂很大,其中道路四通八達。

姜靈先去主殿看了一眼,沒見到他,隨後又去禪房找了一會,仍舊沒找到他。

又過了一會,她找到一處花園,終於看見他的身影。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鵝黃色的錦衣,花園裏是一片野蠻生長的綠,現在天色亮著,因此一眼就能看見他。

姜靈眼睛亮了下。

她加快腳步,往他身邊走:“郁……”

話音還沒落下。

她走到他身邊,看清了他這裏的情形——

地上有個鮮艷的血色法陣。

法陣中,一只兔子正在劇烈掙紮,雪白的身體抖若篩糠,爪子扣在地面上,將地上的泥土抓出深深的痕跡,它想要逃出這個法陣,可是卻被少年人伸手按住。

衣袖遮住他大半手掌,只能隱約看見他指尖氤著血色,將兔子的皮毛都染紅了一些。

這雙手十分有力,兔子旺盛掙紮著的生命力正被漸漸按滅。

他卻顯得游刃有餘。

就像在按著一片樹葉、一朵羽毛。

聽見姜靈的聲音,他回頭看她,然後笑起來:“能走動了?”

他模樣關切而友善,會令人下意識生出親近感。

可他手上卻滴著血。

可他對此似無所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仍帶著笑意,看著姜靈,等她的反應。

隨後就聽見她說:“能、能走動了。但這兔子……”

她話音頓了下。

隨後才繼續問:“我為何能走動了,是因為這兔子嗎?”

郁翎仍舊按著兔子,可有可不有地應了聲。

其實不用解釋,光看這兔子漸漸虛弱的狀態也能看出來,

它的生命正在流逝,已經到了將死的地步。

等它死了,姜靈與乾坤尺之間最後一點鏈接就該斷開了。

因此他並未多說什麽。

他偏了偏頭,好像沒註意到她臉上的笑容已經凝固,又低頭看了眼那兔子。

他似乎想要同她賣個乖,想和她說他為了幫她,手上被這兔子抓出了很多傷痕,又或者說他為了畫那陣法流了多少血。他常常這樣,說這種話的時候和撒嬌一樣。

然而還不等他將話說出口,

下一秒,

就感覺到一陣靈力襲過來,直楞楞地掀開了他按在兔子身上的手。

他手原本就皮肉潰爛,流著血,被那靈力刮過,更是血流如註。

郁翎錯愕地捂住手。

就看見她跑過來,甚至沒看他一眼,著急地將那只兔子抱出陣法。

*

姜靈把兔子抱在懷裏,還能感覺到它在發抖。

她給它輸了一些靈力,等它的狀態好轉一些後,才松了口氣。

緊接著。

她才有功夫看向郁翎。

他現在面無表情。

但他平日裏鮮少這樣,此刻目光又十分晦朔,給人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姜靈本能地感到了一點危險。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垂下眼睛,又看見他的手指正在滴血。

那血滴滴答答的,已經在地面上積了一小灘,比剛才按著兔子時流血狠多了。

看不清他的手,但她知道傷得很重,應該是她剛才用靈力推他的手導致的。

因此。

姜靈心中驀地又生出一點內疚:“對不起。”

話音落下。

就見到對方扯了扯唇:“對不起什麽?”

“我剛才太急了,沒有註意,所以不小心弄傷了你。對不起。”

“僅此而已嗎?”

沒想到他會反問這麽一句,姜靈楞了下。

她認真思索了一下,但想不到她還有什麽別的地方對不起他。

她想要問他,但對上他的目光,又有些膽怯了,沒敢開口。

最終,她準備自己悶聲再想想。

但就這樣站著也不妥,他的手還在滴血,

姜靈又抱著兔子靠近了一點:“我先幫你包紮一下吧……?”

郁翎沒動。

姜靈便伸出手,準備去捉他的手。

但還不等觸碰到他,懷裏的兔子就又顫抖起來。

她原本準備先看下郁翎的傷,然後讓兔子趴到她肩上,把兩只手都騰出來,再幫他包紮。

但此刻,兔子抖得厲害。

她怕它死掉,於是剛伸出去的手就又縮了回來。

原本要給郁翎看傷,現在卻像是要先給兔子輸靈力。

但不等把手收回來,姜靈的手就被郁翎拉住了。

他攥著她的手腕,很用力。

衣袖下,她看不見他的手,卻能感覺到,觸碰到了滿手濕漉漉的血。那血順著他的手淌過來,滴滴答答的,滲透她的指縫,溫熱黏膩的觸感令人頭皮發麻。

“說要給我包紮,又先去看兔子。

“姜靈,你真是好得很,我為了進來找你,滿手潰爛,為了不讓乾坤尺抽走你的修為,用血畫陣。你就為了一只本來該死的兔子這樣對我?!”

姜靈不是沒見過他生氣的樣子。

要麽是笑裏藏刀,一邊露出委屈難過的模樣一邊掐人脖子,要麽是面無表情,冷聲盤問。

沒有哪一次是像現在這樣的——

姜靈感覺他在爆發的邊緣。

她聽著他的聲音,就可以感覺到他有多生氣,他眼眶微微有些赤紅,這樣質問她,她不害怕,但聽著他的話,她心裏升起一種很覆雜的感受。

先是內疚。

她知道他是好心。

可接下來,又是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

姜靈抱緊了懷裏的兔子,感覺到它軀體的顫抖,她覺得很難過,因為它並不是什麽該死的兔子,她不希望他用其他生物的生命來幫助她。

她寧願被抽走靈力,被抽走得再多一些,也不想這只兔子為此獻出生命。

內疚讓她想向他道歉,辜負了他的好意。

可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愈發清晰,讓她更想先問他,能不能不要罔顧她的意願,用這樣殘忍的方式幫助她?

可她不知要如何啟齒。

即使郁翎對她好,有想要攻略她的成分,可是她真的很少和旁人親近,哪怕是假的,她一直以來也都很感激,很珍惜,如今怎麽可以和他說這樣的話?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辦。

而此刻。

郁翎又湊近她。

像是一定要從她口中得到個答案,她將鱗片送給旁人,將手繩送給旁人就罷了,她是心地仁善,但待旁的人友善便算了,如今連一只不起眼的畜生都要排在他前面嗎?

“說話啊,怎麽不敢和我說話。在你心裏,我是不是和一只兔子沒什麽區別?不然你怎麽能這樣對我?我分明在幫你啊……”

他語調輕輕的,

但咄咄逼人。

姜靈感覺自己成了一只弓,被他拉到了極致,

在這一刻,她大腦空白,情緒好像觸底反彈,什麽顧慮和思緒都遠了,那種不舒服的感覺終於占了上風:“可我沒有要你幫我……!”

郁翎楞了下:“什麽?”

她從沒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過話,

他以為聽錯了。

可轉瞬,又聽見她說:“我從沒想傷害任何生命,也從沒要求你這麽做,要是真的用它的命換我那麽一點修為,我會內疚我會痛苦,我接受不了這樣,總不能打著為我好的旗號做這種事,還要我顧及著你的情緒,表現得很開心!”

這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姜靈心臟跳得很快,身體本能地都在發抖。

說完話,

她才看向他。

就見到他赤紅著眼睛,表情有些可怖了。

*

因為把兔子抱出來了。

所以乾坤尺不再抽取它的生命。

姜靈感受到它一下下愈發鮮活的呼吸,心中安定下來,

她等著乾坤尺繼續抽取她的修為。

但沒想到。

僅僅是一瞬之間。

她體內卻湧入一股很強大的力量,以至於她的修為不僅沒降,反而暴漲起來,原本被抽走的那一點修為變得微不足道,她感覺到自己的修為短短片刻,從築基七境,躥到了築基大圓滿。

她有點驚訝,給劍靈傳音:“這好像是天地靈力灌體?”

劍靈應了聲:“嗯。”

姜靈卻很疑惑:“第二次了,為什麽?”

上一次,劍靈並沒有與她解釋什麽。

到了這一次,劍靈想了想,才與她說了句:“因為尊重了自己的心。”

如果換做是以前,

即便她對郁翎的行為感到不適,但她可能還是會忍著不適,向他道歉。

她在意別人的感受多於她自己,將旁人當眾生,卻並未將自己當眾生,不曾尊重自己的感受。

但她這次說出來了。

即使是被逼的,但也說出來了。

劍靈有時候覺得,或許對於姜靈來說,修行太上忘情,她所要修的,不僅是無私情,更是要學會尊重她自己。

但她顯然不太明白。

因為聽了它的話,她還有些一知半解:“什麽?”

劍靈卻沒有再多解釋。

不過眼下也不是多問的時候。

姜靈的註意力很快又被那股力量攫取。

她感覺到這股力量在體內盤桓,生生將她與乾坤尺之間的鏈接也斬斷了。

乾坤尺不再運作。

與此同時。

面前天色驟變,瞬間變成暗無天日的黑夜,陰風四起,發出鬼哭一般的淒厲聲響。

變故來得太突然,

姜靈被這風刮得幾乎要站不穩,眼睛都睜不開。

但也就是此刻,

她視線模糊中,看見一個巨大的白影——

散發著強烈的邪氣。

是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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