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如此孟浪 該要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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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如此孟浪 該要負責
直到從舊祠堂出來, 姜靈還心有餘悸。
之前郁翎就說過，青州那邪祟疑似就在宿家。
但姜靈也沒想到，它就在舊祠堂中。
她甚至都沒有看清它的模樣。
但它只露出一個巨大的剪影，就足夠讓人恐懼。
獸類的本能讓姜靈感到一種極端的危險。
也就是那一刻。
姜靈才意識到乾坤尺的用途——
它是用來鎮邪祟的。
舊祠堂建在宿家正中央, 是個絕佳的位置, 按理說根本不需要調節此處風水。
所謂的調節陰陽平衡, 其實是因為這邪祟在此處, 而這邪祟太兇, 身上陰氣太過，以至於整個舊祠堂區域成了至陰至邪之地，終年不見天日，一天到頭都是黑夜。
哪怕舊祠堂之外是白天, 進了舊祠堂, 就好像突然天黑了。
因此。
這地方才需要用乾坤尺來調和陰陽。
陽氣進來了, 這地方的陰邪之氣就被鎮壓住了,
那邪祟因此被限制住，難以現身, 但這地方的天色也變成一天到頭都亮著。
也因此, 乾坤尺一停止運作，天色就驟然變暗, 那邪祟也隨之出現了。
姜靈哪裏還敢將乾坤尺拿走？
若她把乾坤尺拿走了，沒東西牽制那邪祟, 它作亂怎麽辦？
因此，
她最終又把乾坤尺放回了偏殿，用了個法術令它再次生效。
再之後，她才離開舊祠堂。
離開的時候，她見到郁翎還在。
原以為鬧了那樣的矛盾, 他會直接離開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失血過多，他有點虛弱，又或者是出於什麽別的原因，他並沒有離開。
總之。
他的狀態看起來 很不對勁，沒意識了似的。
於是姜靈把他一並帶出去了。
回到住處後。
姜靈在屋子裏坐了好一會，才緩過來。
她訥訥地和劍靈說：“好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她的本體是龍，雖也是獸類，但龍是極為龐大、強悍的獸類。
因此，即使她對危險的感知很敏銳，但也很少有什麽東西能讓她感覺到那種極端的危險，因為這世間大部分的生物，都懼怕著龍，獸類不會懼怕比自己弱小太多的生物。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看見郁翎渾身潰爛的時候。
很莫名的。
那時他給她帶來的恐懼感，和剛才在舊祠堂中，她所感受到的很類似。
這些年裏，也就郁翎和剛才那邪祟，讓她生出過這種感覺。
姜靈臉色還有點蒼白。
劍靈有點心疼，整只劍跳起來，輕輕拍她的後背：“沒事，之後遠離那邪祟就好。”
姜靈卻搖了搖頭：“不行。”
劍靈問：“為什麽？”
或許是被那種危險感刺激到了，連帶著她的思維都變得更活絡，
姜靈覺得自己腦子轉得前所未有的快。
“雲鐵，咱們得拿雲鐵，”
她對劍靈說：“你之前說，只有天黑以後才能找到雲鐵。可舊祠堂與別的地方不同，只有乾坤尺停止運作，那裏的天才會黑。這樣的話，若要拿雲鐵，就不得不見到那邪祟。”
劍靈嘆氣：“這件事，現在急不得了。”
它很需要雲鐵，自然希望越快拿到越好。
但剛才在舊祠堂裏，邪祟出現的那一刻，它感應到了，雲鐵在那邪祟身上。
不。
與其說雲鐵在那邪祟身上，不如說，雲鐵在那邪祟身體裏。
雲鐵與那邪祟融為一體了。
“那邪祟太兇，你靠近它會很危險，先等郁翎降住它吧，”劍靈說：“他來這裏的任務就是降這邪祟，等他降住它了，我們才有機會拿到雲鐵。現在也就只能等了。”
不僅是雲鐵。
乾坤尺恐怕也要等降住那邪祟後，才能拿回來了。
姜靈思索了一會：“那屆時要如何才能把雲鐵從那邪祟身上取出來？”
劍靈苦惱：“我也不知。”
這確實是個問題。
很少有靈寶與邪祟融合的先例。
姜靈想來想去，最後說：“我明天去查一查書，看看能不能找到辦法。”
*
翌日。
天一亮，姜靈就起來了。
她準備去一趟宿家的藏書樓，出門的時候，看見隔壁的廂房房門緊閉。
那是郁翎的房間。
富貴守在外面，有點愁眉苦臉的。
姜靈又想起昨天的事。
她想起昨天和郁翎沖突時，他可怕的神情，通紅著幾乎要滴血的眼睛；又想起把他從舊祠堂時帶出來的時候，他人都沒什麽意識了，滿手的血，鵝黃色的衣袖都被浸成血色。
腳步就這樣頓了下。
姜靈想了想，還是走上前去，問富貴：“他好些了嗎？”
富貴表情一言難盡。
郁翎的身體是沒有什麽大礙的。
他昨天被姜靈帶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太好，像是快暈倒的樣子。
但等富貴幫他包紮完手上的傷，他就緩過來，又清醒了。
但他的情緒……
富貴跟著郁翎這麽久，從沒見過他這麽生氣。
但想想也是。
昨日之前，郁翎也幫過姜靈許多忙，但都是姜靈開口請求他的。
昨天舊祠堂裏，是他第一次試著主動為她做些什麽，依他的性子，這樣的行為已是破天荒，近乎有點討好的意味了。他第一次這樣對待旁人，對方卻沒領情。
富貴猶豫了一下，與她實話實說：“昨天主子清醒後，就一言不發的，還摔了好些東西。剛才我還聽見屋子裏有響動，像是在寫東西，寫了一半把筆給摔了，想來還是不悅的……”
他問：“您要進去看看嗎？”
姜靈實在是個很善良的姑娘。
她心腸太柔軟，看不得旁人因她而不悅，這會讓她感到自責與內疚。
富貴也有幾分了解她。
他覺得，她不會放著郁翎不管，就任由他這樣繼續生氣下去。
因此，他問完話，便已經在琢磨著要如何與郁翎通傳，準備擡手敲門了。
然而下一秒。
姜靈卻攔住了他的動作。
她沒讓他敲門。
富貴楞了下。
劍靈傳音給她：“你不準備進去嗎？”
姜靈有些猶豫。
她知道郁翎很生氣，在他眼裏，她一定成了個不知好歹的人。
他好心幫她，她卻是那樣的反應，他定然會生氣。
她也知道應該將這個矛盾解決了，應該進去找他，同他談論那件事，然後向他道歉。
可莫名的，她很不想為這件事道歉。
劍靈知道姜靈。
她將一切生命都看得很重，不管是對身邊的人，還是對動物，她都看得很重。
郁翎則恰恰相反。
他知姜靈心善，會在她面前偽裝出親和一些的面貌，盡可能地不在她面前露出殘忍的一面。但裝的就是裝的，他骨子裏就是個兇戾的人，甚至不把人當人看，更遑論動物？
他從來不把動物的命當命。
他也無法以姜靈的視角去看待世間萬物，無法長出一顆與她一般的仁善心。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姜靈也會與他一樣，在修為與兔子的命之間選擇她的修為。
但實際上，姜靈是願意用她的修為去換其他生靈性命的。他想要討好她，卻沒討好到點子上，觸了她的雷區，要為了她犧牲別的生命，還要把這件事歸因到她頭上，要讓她承這個情。
這不是強買強賣嗎？
姜靈當然會惱火。
劍靈說：“你不想道歉，是因為你本來就沒錯。”
“真的嗎？”
“真的，”劍靈說：“難道不是他強行要你收下你不想要的東西，還要向你索取報酬，要從你這得到情感上的回饋嗎？你只是告訴了他你並不想要，你做錯什麽了？”
姜靈思忖了片刻。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個很艱難的決定。
她小聲地和富貴說：“你不要敲門，我不進去，你照看好他的身體。”
話音落下。
富貴睜大了眼睛。
姜靈則不敢多呆，她不敢看富貴驚訝的表情，也不敢多留在這，提起裙擺直接跑了。
她還是第一回，像這樣明確地知道有人因她而不悅，卻將對方放著不管。
愧疚仍然存在。
她覺得這樣做很不好，因為她不希望郁翎不高興。
她想要他開心，但倘若她與他道歉，調和了這矛盾，他下次會不會再這樣？
姜靈不喜歡這樣。
她像做賊一樣，跑出院子，
劍靈卻好像很欣慰：“是變了些。”
姜靈：“什麽？”
劍靈沒有解釋。
它原以為姜靈還是會進去給郁翎道歉。
按照她的秉性，就算是別人的錯，就算她沒有錯，她為了不讓別人難受，也會道歉，她總能給自己挑出一點錯處，覺得哪怕是她讓別人不高興了，這也是她的錯。
之前不就是這樣嗎？
郁翎掐了她，她扇了郁翎，在馬車上，她卻同郁翎道歉。
她覺得她對不住他，說在看見他渾身潰爛時不應後退，叫他多想了。
但這次她沒有。
劍靈很高興。
*
宿家是醫修世家，藏書樓中，醫書占了大半。
姜靈找了好一會，才找到一本與邪祟有關的書。
她便站定在書架旁，拿著書一頁一頁認真翻看起來。
正看得入神，
門口傳來一陣輪椅的聲音。
她側目看去，就見到是小圓推著宿荷衣進來了——
男人穿著一身深紅的衣裳，衣擺從輪椅邊緣垂落一些，他皮膚是少見天日的白，頭發又極黑，整個人是一種病態而頹靡的漂亮。
他的腿並不殘疾，但身體病弱，風荷院與藏書樓之間距離不近，因此坐輪椅被推過來。
守門的侍從們見了他，紛紛行禮：“三公子。”
宿荷衣淡淡應了聲。
姜靈指尖蹭了蹭書頁，也與他打了個招呼：“三公子。”
宿荷衣聽見聲響，像是才發覺廳中有人，朝著她的方向看過來。
他態度與剛才對侍從們沒甚區別，淡淡地與她一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然後他指了個書架。
小圓立刻將他推過去，宿荷衣這才彎身，取了面前一本醫書翻看。
小圓偷看了眼。
那醫書不是什麽深奧的書，按理說，那書上寫的東西，三公子應該都了解才對。
也不知道三公子為什麽要來翻這本書，他平日裏分明不常來藏書樓。
可惜三公子看書看得很認真，半句話也沒說，眼皮子都沒擡一下。
小圓不敢發問，於是又往旁邊看。
藏書閣裏沒別人，就只有姜靈在。
她在不遠處，和宿荷衣之間隔著約莫兩三個書架的距離。
隔著寬大的空隙，其實她也可以看見宿荷衣。
窗外日光灑進來，明暗光影間，她看見宿荷衣的左耳。
他左耳上，掛的還是那只金環。
姜靈又想起那個夢。
她又感覺手上有血液的觸感了，伸手在裙擺上擦來擦去，都有些沒心思看書了。
現實中的宿荷衣，矜貴而端莊。
和夢中的並不一樣。
但那個夢像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姜靈下意識相信那個夢。
她現在覺得宿荷衣就是當初那個青年。
再仔細想想，來青州之前，她打聽過有關於他的事，傳聞他在找銀藍色的鱗片，現在聯系起來，會不會他就是在找她呢？
如若他就是那青年，他可能認不出她，這也正常，因為她從前見他的時候，他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聾的，他們之間的交流，就是他說話，她在他掌心寫字。
但他找鱗片，他一定還記得她。
姜靈指尖在裙擺上擦來擦去，擦得白皙的皮膚有點紅了。
片刻後。
她才鼓起勇氣，輕手輕腳走到他旁邊。
只不過。
她實在不會說話。
走過去以後，她局促地不知道該說什麽，在心裏反覆措辭。可小圓疑惑地看著她，似乎在等著她說話，越是這樣，她腦子裏越是一片空白，整個人和啞巴了一樣。
又過了一會。
宿荷衣終於擡眼看她。
他將書置於膝上：“姜小姐，你有話與我說？”
姜靈點頭。
宿荷衣就看了小圓一眼，意思是讓他先退下。
等小圓退下了。
宿荷衣才道：“有什麽事？”
姜靈道：“前些年……”
她想提之前在魔域的事，想要驗證他的身份，但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講起，又怕措辭不好冒犯他。
於是話說了一半，她又停下來，思考要怎麽將這件事表達清楚，每到這種時候，她就會覺得，她在這方面太遲鈍，這真不好。
但宿荷衣知道她要說什麽。
他過來這裏，就是等著她說這些話的，可是等她真的要開口，他又後悔了。
他想與她相認的時候，她不記得他，認不出他。
如今輪到她想與他相認。
她難道不該與他一樣，煎熬一陣子嗎？
於是他靠在椅背上，輕輕閉上了眼。
等姜靈終於想好了要怎麽說。
她垂下眼，卻見到他像體力不支，睡著了一樣。
烏黑色的眼睫如同蝶翼，輕輕垂落下來，他頭也微微垂下來一點，窗外陽光落在他側臉，給他身上鍍了一點溫暖的色彩，明暗間，令他看起來像一尊漂亮易碎的珍貴美人玉像。
姜靈低聲叫他：“三公子？”
對方沒有回答。
於是姜靈剛打好的腹稿，全部憋回了肚子裏。
她開始有點煎熬了，也不好吵醒他，但要這麽走了，她又覺得憋得慌。
她局促地捏了捏裙角，最終視線落在了他的手上。
如果他是那青年。
那麽他手腕上該有個印記的。
只要看一眼……
只要看一眼就能認出來……
姜靈悄悄地湊近，連呼吸都放輕了。
湊得近了，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夢中聞見的一樣。
她覺得自己像在幹壞事，幹偷雞摸狗的事，有一點心虛，但她也是真的很想知道他的身份。
她想起來很多年前，在魔域的時候，她說好帶他逃離，一起離開，一起去魔族的界河，坐渡船回人間的，
但那天，但她沒有守約與他一起走。
那天夜裏，他睡著後，她想起自己有十萬火急的事，於是提早把那些魔族弄暈了，然後先離開了。她幫他掃除了那些障礙，想著無人阻攔他，他醒來就可以自己走。
但到底沒有守約。
她還欠著他一個道歉的。
姜靈心裏有這件事，於是還是伸出手，指尖悄悄探到他衣袖間。
但剛要觸碰到。
宿荷衣卻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也不知道他另一只手是什麽時候拿起了膝蓋上的醫書。
他拿著醫書，擋在了她的手與他的衣袖之間，沒讓她觸碰到分毫。
姜靈一頓。
擡起頭，就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深黑的眼睛，瞳仁黑到泛出一點幽幽的青，不知道看了她多久，是不是將她剛才那些試圖接近的舉動全都看在了眼裏。
姜靈腦子一白：“你、你醒著……”
男人露出個抱歉的笑，彬彬有禮地說很不禮貌的話：“抱歉，一直醒著。”
拿著醫書的手微微用力，用書本把她的手推開了些，
他有力無力地：
“我身體不好，方才看了一會書，精力實在不濟，所以沒力氣聽你說話，也沒力氣與你交談。連擡眼的力氣都沒有，所以看起來像睡著了，讓你見笑。”
沒力氣聽她說話，沒力氣與她交談，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姜靈品味著他的話，先是覺得他好可憐，她從不知有人能病弱成這副模樣，連說幾句話都會耗盡力氣，一定活得很辛苦。
她想說不怪他。
但隨後又看見他手裏的書，然後她頓了下：“那你現在……”
那你現在怎麽有力氣推開我呢？
她想這樣問。
但話還未說完，
就聽見男人虛弱道：“因為現在，你要掀我衣袖。”
他已經猜到了她要說什麽，整個人姿態十分端莊，矜持又有禮的模樣，微笑地看著她，說的話卻又刻薄起來：
“沒有人教你男女大防嗎？
“男未婚，女未嫁，你不應對我做這樣孟浪的舉動。
“否則，該要負責。”
金色的眼睛陡然睜大。
姜靈腦子裏嗡嗡的，思緒一下炸開了花——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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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從舊祠堂出來, 姜靈還心有餘悸。
之前郁翎就說過，青州那邪祟疑似就在宿家。
但姜靈也沒想到，它就在舊祠堂中。
她甚至都沒有看清它的模樣。
但它只露出一個巨大的剪影，就足夠讓人恐懼。
獸類的本能讓姜靈感到一種極端的危險。
也就是那一刻。
姜靈才意識到乾坤尺的用途——
它是用來鎮邪祟的。
舊祠堂建在宿家正中央, 是個絕佳的位置, 按理說根本不需要調節此處風水。
所謂的調節陰陽平衡, 其實是因為這邪祟在此處, 而這邪祟太兇, 身上陰氣太過，以至於整個舊祠堂區域成了至陰至邪之地，終年不見天日，一天到頭都是黑夜。
哪怕舊祠堂之外是白天, 進了舊祠堂, 就好像突然天黑了。
因此。
這地方才需要用乾坤尺來調和陰陽。
陽氣進來了, 這地方的陰邪之氣就被鎮壓住了,
那邪祟因此被限制住，難以現身, 但這地方的天色也變成一天到頭都亮著。
也因此, 乾坤尺一停止運作，天色就驟然變暗, 那邪祟也隨之出現了。
姜靈哪裏還敢將乾坤尺拿走？
若她把乾坤尺拿走了，沒東西牽制那邪祟, 它作亂怎麽辦？
因此，
她最終又把乾坤尺放回了偏殿，用了個法術令它再次生效。
再之後，她才離開舊祠堂。
離開的時候，她見到郁翎還在。
原以為鬧了那樣的矛盾, 他會直接離開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失血過多，他有點虛弱，又或者是出於什麽別的原因，他並沒有離開。
總之。
他的狀態看起來 很不對勁，沒意識了似的。
於是姜靈把他一並帶出去了。
回到住處後。
姜靈在屋子裏坐了好一會，才緩過來。
她訥訥地和劍靈說：“好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她的本體是龍，雖也是獸類，但龍是極為龐大、強悍的獸類。
因此，即使她對危險的感知很敏銳，但也很少有什麽東西能讓她感覺到那種極端的危險，因為這世間大部分的生物，都懼怕著龍，獸類不會懼怕比自己弱小太多的生物。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看見郁翎渾身潰爛的時候。
很莫名的。
那時他給她帶來的恐懼感，和剛才在舊祠堂中，她所感受到的很類似。
這些年裏，也就郁翎和剛才那邪祟，讓她生出過這種感覺。
姜靈臉色還有點蒼白。
劍靈有點心疼，整只劍跳起來，輕輕拍她的後背：“沒事，之後遠離那邪祟就好。”
姜靈卻搖了搖頭：“不行。”
劍靈問：“為什麽？”
或許是被那種危險感刺激到了，連帶著她的思維都變得更活絡，
姜靈覺得自己腦子轉得前所未有的快。
“雲鐵，咱們得拿雲鐵，”
她對劍靈說：“你之前說，只有天黑以後才能找到雲鐵。可舊祠堂與別的地方不同，只有乾坤尺停止運作，那裏的天才會黑。這樣的話，若要拿雲鐵，就不得不見到那邪祟。”
劍靈嘆氣：“這件事，現在急不得了。”
它很需要雲鐵，自然希望越快拿到越好。
但剛才在舊祠堂裏，邪祟出現的那一刻，它感應到了，雲鐵在那邪祟身上。
不。
與其說雲鐵在那邪祟身上，不如說，雲鐵在那邪祟身體裏。
雲鐵與那邪祟融為一體了。
“那邪祟太兇，你靠近它會很危險，先等郁翎降住它吧，”劍靈說：“他來這裏的任務就是降這邪祟，等他降住它了，我們才有機會拿到雲鐵。現在也就只能等了。”
不僅是雲鐵。
乾坤尺恐怕也要等降住那邪祟後，才能拿回來了。
姜靈思索了一會：“那屆時要如何才能把雲鐵從那邪祟身上取出來？”
劍靈苦惱：“我也不知。”
這確實是個問題。
很少有靈寶與邪祟融合的先例。
姜靈想來想去，最後說：“我明天去查一查書，看看能不能找到辦法。”
*
翌日。
天一亮，姜靈就起來了。
她準備去一趟宿家的藏書樓，出門的時候，看見隔壁的廂房房門緊閉。
那是郁翎的房間。
富貴守在外面，有點愁眉苦臉的。
姜靈又想起昨天的事。
她想起昨天和郁翎沖突時，他可怕的神情，通紅著幾乎要滴血的眼睛；又想起把他從舊祠堂時帶出來的時候，他人都沒什麽意識了，滿手的血，鵝黃色的衣袖都被浸成血色。
腳步就這樣頓了下。
姜靈想了想，還是走上前去，問富貴：“他好些了嗎？”
富貴表情一言難盡。
郁翎的身體是沒有什麽大礙的。
他昨天被姜靈帶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太好，像是快暈倒的樣子。
但等富貴幫他包紮完手上的傷，他就緩過來，又清醒了。
但他的情緒……
富貴跟著郁翎這麽久，從沒見過他這麽生氣。
但想想也是。
昨日之前，郁翎也幫過姜靈許多忙，但都是姜靈開口請求他的。
昨天舊祠堂裏，是他第一次試著主動為她做些什麽，依他的性子，這樣的行為已是破天荒，近乎有點討好的意味了。他第一次這樣對待旁人，對方卻沒領情。
富貴猶豫了一下，與她實話實說：“昨天主子清醒後，就一言不發的，還摔了好些東西。剛才我還聽見屋子裏有響動，像是在寫東西，寫了一半把筆給摔了，想來還是不悅的……”
他問：“您要進去看看嗎？”
姜靈實在是個很善良的姑娘。
她心腸太柔軟，看不得旁人因她而不悅，這會讓她感到自責與內疚。
富貴也有幾分了解她。
他覺得，她不會放著郁翎不管，就任由他這樣繼續生氣下去。
因此，他問完話，便已經在琢磨著要如何與郁翎通傳，準備擡手敲門了。
然而下一秒。
姜靈卻攔住了他的動作。
她沒讓他敲門。
富貴楞了下。
劍靈傳音給她：“你不準備進去嗎？”
姜靈有些猶豫。
她知道郁翎很生氣，在他眼裏，她一定成了個不知好歹的人。
他好心幫她，她卻是那樣的反應，他定然會生氣。
她也知道應該將這個矛盾解決了，應該進去找他，同他談論那件事，然後向他道歉。
可莫名的，她很不想為這件事道歉。
劍靈知道姜靈。
她將一切生命都看得很重，不管是對身邊的人，還是對動物，她都看得很重。
郁翎則恰恰相反。
他知姜靈心善，會在她面前偽裝出親和一些的面貌，盡可能地不在她面前露出殘忍的一面。但裝的就是裝的，他骨子裏就是個兇戾的人，甚至不把人當人看，更遑論動物？
他從來不把動物的命當命。
他也無法以姜靈的視角去看待世間萬物，無法長出一顆與她一般的仁善心。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姜靈也會與他一樣，在修為與兔子的命之間選擇她的修為。
但實際上，姜靈是願意用她的修為去換其他生靈性命的。他想要討好她，卻沒討好到點子上，觸了她的雷區，要為了她犧牲別的生命，還要把這件事歸因到她頭上，要讓她承這個情。
這不是強買強賣嗎？
姜靈當然會惱火。
劍靈說：“你不想道歉，是因為你本來就沒錯。”
“真的嗎？”
“真的，”劍靈說：“難道不是他強行要你收下你不想要的東西，還要向你索取報酬，要從你這得到情感上的回饋嗎？你只是告訴了他你並不想要，你做錯什麽了？”
姜靈思忖了片刻。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個很艱難的決定。
她小聲地和富貴說：“你不要敲門，我不進去，你照看好他的身體。”
話音落下。
富貴睜大了眼睛。
姜靈則不敢多呆，她不敢看富貴驚訝的表情，也不敢多留在這，提起裙擺直接跑了。
她還是第一回，像這樣明確地知道有人因她而不悅，卻將對方放著不管。
愧疚仍然存在。
她覺得這樣做很不好，因為她不希望郁翎不高興。
她想要他開心，但倘若她與他道歉，調和了這矛盾，他下次會不會再這樣？
姜靈不喜歡這樣。
她像做賊一樣，跑出院子，
劍靈卻好像很欣慰：“是變了些。”
姜靈：“什麽？”
劍靈沒有解釋。
它原以為姜靈還是會進去給郁翎道歉。
按照她的秉性，就算是別人的錯，就算她沒有錯，她為了不讓別人難受，也會道歉，她總能給自己挑出一點錯處，覺得哪怕是她讓別人不高興了，這也是她的錯。
之前不就是這樣嗎？
郁翎掐了她，她扇了郁翎，在馬車上，她卻同郁翎道歉。
她覺得她對不住他，說在看見他渾身潰爛時不應後退，叫他多想了。
但這次她沒有。
劍靈很高興。
*
宿家是醫修世家，藏書樓中，醫書占了大半。
姜靈找了好一會，才找到一本與邪祟有關的書。
她便站定在書架旁，拿著書一頁一頁認真翻看起來。
正看得入神，
門口傳來一陣輪椅的聲音。
她側目看去，就見到是小圓推著宿荷衣進來了——
男人穿著一身深紅的衣裳，衣擺從輪椅邊緣垂落一些，他皮膚是少見天日的白，頭發又極黑，整個人是一種病態而頹靡的漂亮。
他的腿並不殘疾，但身體病弱，風荷院與藏書樓之間距離不近，因此坐輪椅被推過來。
守門的侍從們見了他，紛紛行禮：“三公子。”
宿荷衣淡淡應了聲。
姜靈指尖蹭了蹭書頁，也與他打了個招呼：“三公子。”
宿荷衣聽見聲響，像是才發覺廳中有人，朝著她的方向看過來。
他態度與剛才對侍從們沒甚區別，淡淡地與她一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然後他指了個書架。
小圓立刻將他推過去，宿荷衣這才彎身，取了面前一本醫書翻看。
小圓偷看了眼。
那醫書不是什麽深奧的書，按理說，那書上寫的東西，三公子應該都了解才對。
也不知道三公子為什麽要來翻這本書，他平日裏分明不常來藏書樓。
可惜三公子看書看得很認真，半句話也沒說，眼皮子都沒擡一下。
小圓不敢發問，於是又往旁邊看。
藏書閣裏沒別人，就只有姜靈在。
她在不遠處，和宿荷衣之間隔著約莫兩三個書架的距離。
隔著寬大的空隙，其實她也可以看見宿荷衣。
窗外日光灑進來，明暗光影間，她看見宿荷衣的左耳。
他左耳上，掛的還是那只金環。
姜靈又想起那個夢。
她又感覺手上有血液的觸感了，伸手在裙擺上擦來擦去，都有些沒心思看書了。
現實中的宿荷衣，矜貴而端莊。
和夢中的並不一樣。
但那個夢像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姜靈下意識相信那個夢。
她現在覺得宿荷衣就是當初那個青年。
再仔細想想，來青州之前，她打聽過有關於他的事，傳聞他在找銀藍色的鱗片，現在聯系起來，會不會他就是在找她呢？
如若他就是那青年，他可能認不出她，這也正常，因為她從前見他的時候，他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聾的，他們之間的交流，就是他說話，她在他掌心寫字。
但他找鱗片，他一定還記得她。
姜靈指尖在裙擺上擦來擦去，擦得白皙的皮膚有點紅了。
片刻後。
她才鼓起勇氣，輕手輕腳走到他旁邊。
只不過。
她實在不會說話。
走過去以後，她局促地不知道該說什麽，在心裏反覆措辭。可小圓疑惑地看著她，似乎在等著她說話，越是這樣，她腦子裏越是一片空白，整個人和啞巴了一樣。
又過了一會。
宿荷衣終於擡眼看她。
他將書置於膝上：“姜小姐，你有話與我說？”
姜靈點頭。
宿荷衣就看了小圓一眼，意思是讓他先退下。
等小圓退下了。
宿荷衣才道：“有什麽事？”
姜靈道：“前些年……”
她想提之前在魔域的事，想要驗證他的身份，但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講起，又怕措辭不好冒犯他。
於是話說了一半，她又停下來，思考要怎麽將這件事表達清楚，每到這種時候，她就會覺得，她在這方面太遲鈍，這真不好。
但宿荷衣知道她要說什麽。
他過來這裏，就是等著她說這些話的，可是等她真的要開口，他又後悔了。
他想與她相認的時候，她不記得他，認不出他。
如今輪到她想與他相認。
她難道不該與他一樣，煎熬一陣子嗎？
於是他靠在椅背上，輕輕閉上了眼。
等姜靈終於想好了要怎麽說。
她垂下眼，卻見到他像體力不支，睡著了一樣。
烏黑色的眼睫如同蝶翼，輕輕垂落下來，他頭也微微垂下來一點，窗外陽光落在他側臉，給他身上鍍了一點溫暖的色彩，明暗間，令他看起來像一尊漂亮易碎的珍貴美人玉像。
姜靈低聲叫他：“三公子？”
對方沒有回答。
於是姜靈剛打好的腹稿，全部憋回了肚子裏。
她開始有點煎熬了，也不好吵醒他，但要這麽走了，她又覺得憋得慌。
她局促地捏了捏裙角，最終視線落在了他的手上。
如果他是那青年。
那麽他手腕上該有個印記的。
只要看一眼……
只要看一眼就能認出來……
姜靈悄悄地湊近，連呼吸都放輕了。
湊得近了，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夢中聞見的一樣。
她覺得自己像在幹壞事，幹偷雞摸狗的事，有一點心虛，但她也是真的很想知道他的身份。
她想起來很多年前，在魔域的時候，她說好帶他逃離，一起離開，一起去魔族的界河，坐渡船回人間的，
但那天，但她沒有守約與他一起走。
那天夜裏，他睡著後，她想起自己有十萬火急的事，於是提早把那些魔族弄暈了，然後先離開了。她幫他掃除了那些障礙，想著無人阻攔他，他醒來就可以自己走。
但到底沒有守約。
她還欠著他一個道歉的。
姜靈心裏有這件事，於是還是伸出手，指尖悄悄探到他衣袖間。
但剛要觸碰到。
宿荷衣卻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也不知道他另一只手是什麽時候拿起了膝蓋上的醫書。
他拿著醫書，擋在了她的手與他的衣袖之間，沒讓她觸碰到分毫。
姜靈一頓。
擡起頭，就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深黑的眼睛，瞳仁黑到泛出一點幽幽的青，不知道看了她多久，是不是將她剛才那些試圖接近的舉動全都看在了眼裏。
姜靈腦子一白：“你、你醒著……”
男人露出個抱歉的笑，彬彬有禮地說很不禮貌的話：“抱歉，一直醒著。”
拿著醫書的手微微用力，用書本把她的手推開了些，
他有力無力地：
“我身體不好，方才看了一會書，精力實在不濟，所以沒力氣聽你說話，也沒力氣與你交談。連擡眼的力氣都沒有，所以看起來像睡著了，讓你見笑。”
沒力氣聽她說話，沒力氣與她交談，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姜靈品味著他的話，先是覺得他好可憐，她從不知有人能病弱成這副模樣，連說幾句話都會耗盡力氣，一定活得很辛苦。
她想說不怪他。
但隨後又看見他手裏的書，然後她頓了下：“那你現在……”
那你現在怎麽有力氣推開我呢？
她想這樣問。
但話還未說完，
就聽見男人虛弱道：“因為現在，你要掀我衣袖。”
他已經猜到了她要說什麽，整個人姿態十分端莊，矜持又有禮的模樣，微笑地看著她，說的話卻又刻薄起來：
“沒有人教你男女大防嗎？
“男未婚，女未嫁，你不應對我做這樣孟浪的舉動。
“否則，該要負責。”
金色的眼睛陡然睜大。
姜靈腦子裏嗡嗡的，思緒一下炸開了花——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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