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患得患失 要一直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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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患得患失 要一直看著她
這天晚上確實很安全。
並沒有邪祟侵擾。
但滿屋子的詭異氛圍中, 只有姜靈睡了個好覺。
翌日一早。
姜靈神清氣爽。
她還想著要拿雲鐵，因此準備找家主商議一下進舊祠堂的事。
但臨要出門時，她又有些猶豫。
她還記得郁翎之前和她說過的話，說家主不允許他再帶人進宿家。
就是因為這個, 她才選擇禦劍偷闖宿荷衣的後院, 結果被當場抓包不說, 劍還失控了, 朝著宿荷衣一通亂刺, 直接把人給弄暈了。
想來，她給家主留下的印象一定不太好。
也不知道後來郁翎是如何與家主說的，讓她留在了宿家。
但她一想到之前那些事，就有點心虛。
姜靈原本就不太會與人交際, 這時候就更不敢一個人去找家主了。
於是她又去找郁翎, 想拜托他陪她一同去。
但郁翎像是沒休息好。
他倚在院中搖椅間, 有一搭沒一搭晃著, 聽完她的話後，輕輕扯了下她的衣袖。
姜靈很配合地俯下身。
她湊近他, 隨後就聽見他說：“好狠的心啊, 師姐。”
姜靈有些不明所以：“嗯？”
少年人笑起來，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 陽光下呈現蜂蜜一般的色澤。
他語氣親昵地和她抱怨：
“昨天我守了師姐一晚上，都沒怎麽合眼, 如今困倦得要命，坐在這都快睡著了。
“耳房的床又小又硬，師姐，你怎麽一點都不心疼我，這樣簡單的事也要我與你同去麽。”
郁翎的話是有些重的。
姜靈從裏面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惡意, 但他看起來太無辜，語氣也太像撒嬌，以至於她覺得是自己感覺錯了。
再仔細看他，見到他眼下不太明顯的青黑，她瞬間就內疚起來。
她很局促地：“對不起。怪我想得太少，沒想到你會休息不好。要不之後你還是回去睡吧……”
話音未落。
郁翎便打斷道：“不行。”
其實昨夜並沒有邪物來作祟，姜靈不明白他為什麽不願睡回去，他分明心緒不佳的樣子，在她這裏也休息不好，卻還是堅持要睡在她這裏，不像是要盯著邪祟，反倒像是要盯著別的。
但他還能盯著什麽呢？
總不能是盯著她吧。
姜靈十分不解，但也沒有再問。
其實他說得沒錯，去找家主確實是很簡單的事，但她思來想去，還是不太好意思去。
因此。
最終，她也沒自己去，而是借了郁翎的傳訊符，給家主發消息詢問舊祠堂的事。
因為已經有了理由，說要進舊祠堂取回徐夢鶴的法器，所以家主也不能再攔著。
但要進舊祠堂，光有家主的許可還不夠。
因為那地方十分詭異。
尋常人就算進去了，也會在裏面遇上鬼打墻一類的事情，最終迷失在裏面，有去無回。
只有宿荷衣是特殊的。
他在舊祠堂中不會迷路。
所以若要進去，還需要去找宿荷衣一趟——
要麽就是請他同去，要麽就是找他要一樣貼身之物。
他的貼身之物上沾有他的氣息，佩戴在身上再進舊祠堂，也同樣不會迷路。
姜靈：“……”
她昨天對他刀劍相向，害他昏迷。
現在卻要去請他幫忙。
她還挺不好意思的，有點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他。
但這次就沒法傳訊息了，她不得不去找他一趟。
做了一會心理建設後。
她還是出門了。
但沒走幾步，郁翎就追上她。
姜靈有些意外：“怎麽了？”
她以為他追上來是有什麽事要說，於是駐足等他。
然而這人走到她身邊，卻沒如她所想一般與她說事。
他看著她，視線盯住她，很關切的模樣：“我陪你去。”
分明剛才她要去找家主，他還說沒休息好，拒絕了她。
……怎麽現在她去見宿三，他又要與她同去了？
姜靈茫然極了。
擡起頭，卻對上他笑盈盈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這樣看著人的時候顯得真誠，目光中像有小勾子，很容易就能蠱惑人心。
富貴跟在後面，見著這幕。
不知道怎麽回事，他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他覺得郁翎看向姜靈的時候，也同時在把自己的視線嵌入她的血肉，要一直看著她，像是兇獸看護著自己最珍貴的寶物，姜靈要和徐夢鶴說話，他整夜盯著，要去見宿三公子，他也要隨身盯著。
好像她去見任何人，只要對方有一點能威脅到他位置的可能性，他都要死死盯著。
很莫名的。
富貴聯想到一個詞。
一個不太可能出現在主子身上的詞——
患得患失。
*
宿荷衣的住處很是僻靜。
背靠斷崖，一面臨湖，每逢仲夏，湖中荷花接天，院子也因此得名風荷院。
姜靈過去的時候，門口就只有一個侍衛。
她昨晚見過他的，好像是宿荷衣的貼身隨從，名字叫小圓。
見她來訪，小圓楞了下。
宿荷衣不喜見人，平日裏有人來訪，小圓多是直接把人打發走；但小圓昨天晚上也看見姜靈脖子上的鱗片，他知道她是三公子一直在找的人，多少是有些特殊的。
因此，思忖片刻後，他還是幫她通傳去了。
進屋的時候，宿荷衣才剛起身。
他狀態實在算不上太好，昨天暈過一回，此刻臉色比平日裏還要蒼白，幾乎沒有血色；身上白色寢衣穿得松松垮垮，頭發極黑，垂落下來，他拿著梳子一點點梳通。
聽見小圓進來的動靜，他才懶散掀起眼皮：“怎麽了？”
男人瞳孔是深黑的，黑到有點泛青，像是葳蕤青苔。
這樣一雙眼睛是漂亮的，但是一種鬼氣森森的漂亮，被他註視著，讓人感到有點冷。
小圓不敢和他對視，低著頭：“那位姜靈姑娘來訪……”
話音落下。
就見到三公子梳頭的動作頓了下。
好半晌後，才聽見他很輕地嗤了聲：“現在知道來找我了？”
他問：“她找我做什麽？”
因為病，他語調其實是很柔和的。
但不知道怎麽回事，小圓從這話裏聽出一股子怨氣沖天的味道。
他很老實地回答：“是來說舊祠堂的事，她想進去一趟，想請您贈一樣貼身之物。”
“然後呢？”
短短三個字，那股子怨氣好像更深了，小圓囁囁地：“沒、沒有然後了。”
她沒有說別的。
沒有要和他相認。
即使他已經認出她來了——
他從前是瞎子是聾子，眼不能看耳不能聽，現在都能認出她來。她眼耳俱全，不聾不瞎，昨天見到他，不是還說他眼熟嗎？結果現在來找他，只說舊祠堂的事。
“咣”的一聲。
小圓擡頭看，就見到三公子直接砸掉了手裏的梳子。
視線再往上，公子面無表情，神色陰郁，黑發白衣，更像個鬼了。
小圓一哆嗦。
他哪裏還能看不出來，公子這是很不高興了，應該是對姜靈的來訪感到很不滿意，這是趕人的訊號。
於是他往後一退，非常自覺地就要出去，把人給打發走。
但還沒走出去兩步。
就聽見三公子陰冷的聲音——
“叫她在外面等著。”
*
風荷院是個二進的院子，分為前院和後院。
宿荷衣平日裏起居在後院。
前院則設有花廳、茶室等等，做待客的用途——
雖然他平時基本不待客。
都是直接攆走。
所以待客的禮節也十分怠慢，沒有茶水，也沒有點心。
姜靈被小圓請到花廳，坐在椅子上，椅子上卻連個墊子都沒有，坐得太久，腰都有些酸了。
一直等不來宿荷衣，她也有些無聊。
於是視線四處掃視著，看了半晌，終於見到花瓶裏有一簇藤草。
這藤草很特別。
它天然地有許多種顏色，又細又韌，像線一樣，可以用來編織東西，且不會輕易散架。
姜靈曾經收到過一件禮物，便是這藤草編成的手繩，她將它從一眾禮物裏翻出來，覺得它看起來又漂亮又特別，她愛不釋手。
這手繩的編織手法很獨特。
她忍不住把它拆開了，順著壓痕來回琢磨了很久，學習如何編織它。
試了好幾次後，終於學會了。
學會後，她還從未再編過，這時候，她指了下那些藤草，問小圓：“我可以拿一些嗎？”
小圓點頭：“當然。”
姜靈就把整個花瓶都抱過來了，將裏面的藤草抽出來，按照記憶裏的手法，開始編織手繩。她做事情的時候很專註，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手繩上，視線甚至沒再往旁邊分一點，直到將藤草的顏色都選配好，郁翎才坐過來：
“我陪著師姐過來，師姐怎麽都不同我說一句話？”
他語氣親和，但這話有些抱怨的味道。
姜靈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到他擡起手。
修長的指尖捏住手繩一端，他拿起來，很是疑惑地：“這樣一堆藤草，比我還要重要嗎？叫師姐這麽久都不看我一眼？”
姜靈一頓。
郁翎就安靜地看著她。
她這樣的性子，肯定會同他道歉，會說什麽話他都猜到了，他覺得無趣得很，像一汪溪水一下就能看透的人，確實沒什麽意思。
換做平時，他也懶得同人多說這麽一句話，
但此刻他確實又很想要她將那堆破藤草扔掉，那雙溪水一樣的眼睛不應該看著他麽，
郁翎捏著手繩，等著她說那些他都能猜到的說辭。
然而下一秒。
卻聽見她說：“你喜歡這個顏色嗎？”
這回換郁翎楞了下：“嗯？”
姜靈說：“我 想編一條手繩送給你，昨天答應給你賠禮，我想了想，我從未編手繩送給別人過。”
她還記得這件事情，答應過他，所以沒有忘。
“你喜歡穿鮮艷一些的顏色，平日裏胭脂粉、竹青、藍金鵝黃這類的顏色穿得多一些，你真的很適合這樣的顏色，穿起來特別好看，所以我將裏面顏色合適的藤草都挑出來了，很襯你。”
姜靈是很內向的性格，但又很真誠，誇人的時候意外地直白，
郁翎垂目看去，就見到手中的藤草，多是淺青色與淺藍，編出來的顏色確實會很漂亮，如若戴在他手腕，並不突兀。
但這終究只是一些藤草而已。
甚至是她從別人家花瓶裏抽出來的，在打發時間的時候編成的。
郁翎看得上嗎？
小圓站在旁邊，偷偷註意著他們。
他對郁翎也是有所耳聞的，天雲宗的不世奇才，宗主的得意弟子，常年在仙門盛會上壓人一頭，拜入仙門前曾是人間皇子，行事也是出了名的鋪張奢靡。
傳聞曾有人求他幫忙，將一件寶物獻給他。
郁翎只是看了一眼。
然後他笑著問：“你覺得此物與我相配嗎？”
那寶物在尋常人眼中，確實算得上是珍貴了，但郁翎這裏卻多得是，他只要想要，動一動手指就能得到。
那人無法昧著良心誇讚那件寶物。
於是道：“自然配不上您……”
郁翎聽完便做出委屈的模樣：“你知它配不上，為何將它送我呢？”
他有時實在是喜怒無常，上一秒還很委屈的樣子，下一秒又笑盈盈，當著那人的面，將那寶物一點一點毀去了。
那人求幫忙不成，還顏面掃地，生出恨意，想報覆郁翎，最後下場十分淒慘。
這件事也因此傳出來，近乎是人盡皆知了。
小圓對此有所耳聞，此刻看著郁翎臉上的表情，很好奇他會如何反應。
他以為這位天驕會拒絕的。
或許會將手繩一點點毀掉，如同他往常對待旁人一般。
但沒想到。
少年人就坐在那裏。
他只是盯著編了個開頭的手繩看了一會，然後把東西放回姜靈面前，手腕一同放在她面前，
“給我做手繩，不量一下我的手寸？”
*
手繩快要編完了，宿荷衣才出來。
姜靈聽見動靜，擡了擡眼，然後稍微楞了下——
他仍舊穿著一身深紅的外袍，白膚黑發。
但昨天見到他兩回，他耳朵上都是戴著一只白玉墜子，今天卻換成了個簡單的金環，比起白玉墜子那樣冷冷淡淡又蒼白的，金環顏色亮一些，多了一些奇異的昳麗質感。
姜靈覺著眼熟。
更眼熟了。
她突然想起幾年前，有一回她下山，原本只是想修一件法器，結果不慎被一群魔修抓走。
其實她很容易就能掙脫。
但她有些好奇魔域的樣子，她從未見過，因此就沒有掙紮。
那群魔修將她帶到一處囚牢一樣的地方，她發現那還關著個青年。
青年被抓來當藥人，關在鐵籠子裏，眼睛被熏瞎，耳朵被熏聾了，每天都被取血，身上臉上傷痕錯落，甚至都看不出他長什麽模樣了。
姜靈和他說話，他也聽不見，只能在他手上寫字。
她與他交流一陣子，才發覺她年幼時也曾遇見過他，救過他一回。
沒想到他會這樣淒慘。
姜靈便在那多留了一陣子，想要救他出來。
期間好幾次，她幫他上藥的時候，碰到他的耳朵，他都會躲開。
後來她才發現，他左耳的耳垂上，有一個洞。
比尋常耳洞要稍微大一些，已經愈合了，沒有長合的可能性，
而他捂著左耳，聲音嘶啞：“醜，別看。”
他年幼時，不討母親喜歡，左耳上有個很小的胎記，約莫一粒小痣那麽大，與他母親耳朵上的一樣，他母親看不順眼，拿著燒熱的針反覆穿透他的耳垂，發了瘋一樣將那地方反覆戳穿，一愈合就再戳穿，那胎記便因此消失了，留下的是一個小孔。
對於他來說。
他的左耳甚至比滿身滿臉的可怖傷痕還要醜陋。
姜靈看他實在傷心，便在他手上寫道：“一點也不醜。這就是一個耳孔而已，許多人會刻意在耳垂上打洞，掛上各式各樣的耳墜，可好看啦。”
青年沒出聲，也不知道信了沒信。
可她很想安慰他。
於是她拉著他的手，觸碰到她的耳朵。
那天她耳朵上掛了一只金環，之後將金環取下來，戴到他耳間：“你看，我沒騙你，我也有耳孔。你這樣特別好看，這墜子就送你了。”
如今看見宿荷衣，也是左耳掛金環。
這點微不足道的記憶被翻出來，姜靈多看了他一眼，那種熟悉的感覺愈發強烈。
她幾乎想要上去確認，
但也就是目不轉睛盯著她的功夫，郁翎輕輕拉了下她的衣袖。
姜靈回過神來。
她又想起他昨天的話，宿荷衣是宿家公子，她當年遇見的青年在魔域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哪裏能一樣呢？
想是她認錯了。
姜靈收回了詢問的念頭，規規矩矩和對方問了好。
她視線沒再往他身上看。
宿荷衣坐在她面前不遠處，客人沒有茶水，他這裏倒是有一盞。
執著茶盞，他卻一直留意她的表情，聲調柔和：“來找我做什麽？”
姜靈說起舊祠堂的事。
宿荷衣就安靜聽著，卻有些懶散的模樣，沒骨頭一樣靠在椅背上，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仔細聽。
等她說完，他才又給她一次機會：“除此之外你沒有別的要同我說？”
他像是還想聽她說點別的。
但姜靈來找他就只有這件事，她被問得茫然，不知道他還想聽她說什麽，
思忖片刻後，她試探道：“還有昨天……我不小心拿劍刺你，這件事應該和你道歉，對不起。”
道了一通歉。
該提的不提，不該提的猛提。
宿荷衣面無表情，隨著她的話說完，他愈發面無表情，手卻很用力，落在左耳，幾乎要把墜著的金環給捏變形了。
最終像是一口氣上不來，他突然捂著唇劇烈咳嗽，
巾帕上滲透一點血跡。
半晌後，他垂下眼睫。
像是不太想看見她，他皮笑肉不笑地：“姜小姐真勇敢。”
姜靈茫然，不知道他怎麽突然誇她，
但轉瞬，就聽見他矜持地刻薄：“我若和誰是非親非故的關系，昨日還傷害過對方，是萬萬不敢去請對方幫忙的，你……”
說到這裏，
他話音卻止了一下。
他看見姜靈局促地絞緊了手，手裏拿著一根手繩，編織的手法很奇特——
這是只有他會的手法。
從前他編出一根手繩，只送給過她。
*
花廳裏氣氛凝固了一瞬。
還不等任何人出聲，屋外就先傳來腳步聲。
家主的到來打破浸靜默的氛圍，他闊步走進來，視線落在了姜靈身上。
上午的時候，姜靈拿著郁翎的傳訊符，給家主傳了訊息，提起舊祠堂的事。
那時家主正好也不在宿家，於是叫她先去找宿荷衣，並允諾一回宿家就將舊祠堂的鑰匙拿給她。
他找了一會，問過下人，才知道姜靈還在宿荷衣這裏。
於是他便找過來了。
將鑰匙交給姜靈，他關切問：“可聊好了？”
宿荷衣語調輕輕：“父親若不來此打攪，便該聊好了。”
宿薪聽見他的話，訕訕笑了：“那是我來得不是時候。”
這兩人分明是父子，但對待彼此的態度，卻似乎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
不過此刻，宿薪接完宿荷衣的話，便沒再多問了。
他囑咐姜靈收好鑰匙。
他看起來實在是很和藹。
姜靈更覺得昨天的事不好意思，於是低聲道：“多謝大人。”
宿薪道：“何必言謝？”
只是一句客氣話。
但姜靈向來有些分不清旁人的客套話，一直很認真地回應別人的每一句。
此刻她也很認真地道謝：“要謝的。謝謝大人願將鑰匙交給我，而且，分明昨日您已同郁翎說過不讓他再帶人進宿家，我擅闖後，您還準許我留下來，不與我計較，此事也很謝謝……”
姜靈把這些事都說出來。
然而話音未落，
就聽見宿薪笑道：“嗯？不讓郁翎帶人進宿家？我從未說過此話啊！”
姜靈楞了下。
隨後她像是意識到什麽，轉頭看向郁翎。
*
郁翎不是第一次騙姜靈了。
他對她說的謊太多，若要深究，去數他說過幾句謊，倒不如去數他說過幾句實話。
如今被揭穿了，倒也沒有多慌張。
總歸姜靈也不會生氣。
興許玲瓏心本性就是如此，純善到極點，她自己騙人的時候，內疚得要命，覺得別人會生氣，想盡了辦法道歉彌補，但旁人騙她的時候，她又不計較了。
郁翎甚至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但垂目間，對上那雙金色的眼睛，他又莫名其妙地蹦出個念頭，她不生氣，但會不會難過？
一片安靜中。
宿薪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
姜靈眼睫抖動，像是也沒想到要說什麽。
倒是宿荷衣開口了：“你。”
姜靈的註意力又回到他身上。
其實他剛才的話有一點刻薄，即使她遲鈍，但她也聽出來了。
不過她自己也知道，昨天做的事確實有些過分，惹他不悅了，他刻薄兩句，她覺得很公平，這是她該聽的。
她安靜等著他繼續說，但下一秒，卻聽見他接著道：“你這手繩給我。作為交換，我便給你一樣貼身之物。”
話音落下。
姜靈楞了下，沒想到他會突然來一句這個，
這手繩是要送給郁翎的，若按她平日裏行事，她應該拒絕宿三公子，再問問能不能將手繩換成別的，另送他一份別的禮物。
她一直是這樣的，就算郁翎騙她了，她也不想要他難過。
她向來是這樣的。
郁翎扯了扯唇，便要笑宿荷衣不了解她。
但還不等開口，
就見到姜靈將手繩遞給了宿荷衣——
她此刻不想和之前一樣，
因為郁翎騙了她，可他甚至沒有向她道歉，她心裏有一點點微堵的感覺，雖然只有很細微的一點，並且她也說不清楚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但她很本能地，突然就不想把手繩給他。
她遵從了本能。
等到東西已經遞給宿荷衣，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麽。
她頓了下。
然後轉頭看向郁翎。
就見到他表情空白了一瞬，笑意像凝固了。
應該道歉的。
姜靈察覺出他的情緒，反正不太好。
她思忖片刻，卻覺得自己並未做錯什麽，也莫名說不出道歉的話。
可覷著他的神色，她還是想要哄他開心，於是和他講道理：“別不高興啦。我騙了你一次，手繩是賠禮，你也騙了我，就、就扯平了，手繩我給別人應該也可以吧……”
話音落下。
姜靈卻楞了下。
她有些迷惑——
她不是在哄他高興嗎，這話多有道理呢。
怎麽連郁翎臉上那點凝固的笑意也一並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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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沒有邪祟侵擾。
但滿屋子的詭異氛圍中, 只有姜靈睡了個好覺。
翌日一早。
姜靈神清氣爽。
她還想著要拿雲鐵，因此準備找家主商議一下進舊祠堂的事。
但臨要出門時，她又有些猶豫。
她還記得郁翎之前和她說過的話，說家主不允許他再帶人進宿家。
就是因為這個, 她才選擇禦劍偷闖宿荷衣的後院, 結果被當場抓包不說, 劍還失控了, 朝著宿荷衣一通亂刺, 直接把人給弄暈了。
想來，她給家主留下的印象一定不太好。
也不知道後來郁翎是如何與家主說的，讓她留在了宿家。
但她一想到之前那些事，就有點心虛。
姜靈原本就不太會與人交際, 這時候就更不敢一個人去找家主了。
於是她又去找郁翎, 想拜托他陪她一同去。
但郁翎像是沒休息好。
他倚在院中搖椅間, 有一搭沒一搭晃著, 聽完她的話後，輕輕扯了下她的衣袖。
姜靈很配合地俯下身。
她湊近他, 隨後就聽見他說：“好狠的心啊, 師姐。”
姜靈有些不明所以：“嗯？”
少年人笑起來，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 陽光下呈現蜂蜜一般的色澤。
他語氣親昵地和她抱怨：
“昨天我守了師姐一晚上，都沒怎麽合眼, 如今困倦得要命，坐在這都快睡著了。
“耳房的床又小又硬，師姐，你怎麽一點都不心疼我，這樣簡單的事也要我與你同去麽。”
郁翎的話是有些重的。
姜靈從裏面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惡意, 但他看起來太無辜，語氣也太像撒嬌，以至於她覺得是自己感覺錯了。
再仔細看他，見到他眼下不太明顯的青黑，她瞬間就內疚起來。
她很局促地：“對不起。怪我想得太少，沒想到你會休息不好。要不之後你還是回去睡吧……”
話音未落。
郁翎便打斷道：“不行。”
其實昨夜並沒有邪物來作祟，姜靈不明白他為什麽不願睡回去，他分明心緒不佳的樣子，在她這裏也休息不好，卻還是堅持要睡在她這裏，不像是要盯著邪祟，反倒像是要盯著別的。
但他還能盯著什麽呢？
總不能是盯著她吧。
姜靈十分不解，但也沒有再問。
其實他說得沒錯，去找家主確實是很簡單的事，但她思來想去，還是不太好意思去。
因此。
最終，她也沒自己去，而是借了郁翎的傳訊符，給家主發消息詢問舊祠堂的事。
因為已經有了理由，說要進舊祠堂取回徐夢鶴的法器，所以家主也不能再攔著。
但要進舊祠堂，光有家主的許可還不夠。
因為那地方十分詭異。
尋常人就算進去了，也會在裏面遇上鬼打墻一類的事情，最終迷失在裏面，有去無回。
只有宿荷衣是特殊的。
他在舊祠堂中不會迷路。
所以若要進去，還需要去找宿荷衣一趟——
要麽就是請他同去，要麽就是找他要一樣貼身之物。
他的貼身之物上沾有他的氣息，佩戴在身上再進舊祠堂，也同樣不會迷路。
姜靈：“……”
她昨天對他刀劍相向，害他昏迷。
現在卻要去請他幫忙。
她還挺不好意思的，有點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他。
但這次就沒法傳訊息了，她不得不去找他一趟。
做了一會心理建設後。
她還是出門了。
但沒走幾步，郁翎就追上她。
姜靈有些意外：“怎麽了？”
她以為他追上來是有什麽事要說，於是駐足等他。
然而這人走到她身邊，卻沒如她所想一般與她說事。
他看著她，視線盯住她，很關切的模樣：“我陪你去。”
分明剛才她要去找家主，他還說沒休息好，拒絕了她。
……怎麽現在她去見宿三，他又要與她同去了？
姜靈茫然極了。
擡起頭，卻對上他笑盈盈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這樣看著人的時候顯得真誠，目光中像有小勾子，很容易就能蠱惑人心。
富貴跟在後面，見著這幕。
不知道怎麽回事，他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他覺得郁翎看向姜靈的時候，也同時在把自己的視線嵌入她的血肉，要一直看著她，像是兇獸看護著自己最珍貴的寶物，姜靈要和徐夢鶴說話，他整夜盯著，要去見宿三公子，他也要隨身盯著。
好像她去見任何人，只要對方有一點能威脅到他位置的可能性，他都要死死盯著。
很莫名的。
富貴聯想到一個詞。
一個不太可能出現在主子身上的詞——
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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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荷衣的住處很是僻靜。
背靠斷崖，一面臨湖，每逢仲夏，湖中荷花接天，院子也因此得名風荷院。
姜靈過去的時候，門口就只有一個侍衛。
她昨晚見過他的，好像是宿荷衣的貼身隨從，名字叫小圓。
見她來訪，小圓楞了下。
宿荷衣不喜見人，平日裏有人來訪，小圓多是直接把人打發走；但小圓昨天晚上也看見姜靈脖子上的鱗片，他知道她是三公子一直在找的人，多少是有些特殊的。
因此，思忖片刻後，他還是幫她通傳去了。
進屋的時候，宿荷衣才剛起身。
他狀態實在算不上太好，昨天暈過一回，此刻臉色比平日裏還要蒼白，幾乎沒有血色；身上白色寢衣穿得松松垮垮，頭發極黑，垂落下來，他拿著梳子一點點梳通。
聽見小圓進來的動靜，他才懶散掀起眼皮：“怎麽了？”
男人瞳孔是深黑的，黑到有點泛青，像是葳蕤青苔。
這樣一雙眼睛是漂亮的，但是一種鬼氣森森的漂亮，被他註視著，讓人感到有點冷。
小圓不敢和他對視，低著頭：“那位姜靈姑娘來訪……”
話音落下。
就見到三公子梳頭的動作頓了下。
好半晌後，才聽見他很輕地嗤了聲：“現在知道來找我了？”
他問：“她找我做什麽？”
因為病，他語調其實是很柔和的。
但不知道怎麽回事，小圓從這話裏聽出一股子怨氣沖天的味道。
他很老實地回答：“是來說舊祠堂的事，她想進去一趟，想請您贈一樣貼身之物。”
“然後呢？”
短短三個字，那股子怨氣好像更深了，小圓囁囁地：“沒、沒有然後了。”
她沒有說別的。
沒有要和他相認。
即使他已經認出她來了——
他從前是瞎子是聾子，眼不能看耳不能聽，現在都能認出她來。她眼耳俱全，不聾不瞎，昨天見到他，不是還說他眼熟嗎？結果現在來找他，只說舊祠堂的事。
“咣”的一聲。
小圓擡頭看，就見到三公子直接砸掉了手裏的梳子。
視線再往上，公子面無表情，神色陰郁，黑發白衣，更像個鬼了。
小圓一哆嗦。
他哪裏還能看不出來，公子這是很不高興了，應該是對姜靈的來訪感到很不滿意，這是趕人的訊號。
於是他往後一退，非常自覺地就要出去，把人給打發走。
但還沒走出去兩步。
就聽見三公子陰冷的聲音——
“叫她在外面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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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荷院是個二進的院子，分為前院和後院。
宿荷衣平日裏起居在後院。
前院則設有花廳、茶室等等，做待客的用途——
雖然他平時基本不待客。
都是直接攆走。
所以待客的禮節也十分怠慢，沒有茶水，也沒有點心。
姜靈被小圓請到花廳，坐在椅子上，椅子上卻連個墊子都沒有，坐得太久，腰都有些酸了。
一直等不來宿荷衣，她也有些無聊。
於是視線四處掃視著，看了半晌，終於見到花瓶裏有一簇藤草。
這藤草很特別。
它天然地有許多種顏色，又細又韌，像線一樣，可以用來編織東西，且不會輕易散架。
姜靈曾經收到過一件禮物，便是這藤草編成的手繩，她將它從一眾禮物裏翻出來，覺得它看起來又漂亮又特別，她愛不釋手。
這手繩的編織手法很獨特。
她忍不住把它拆開了，順著壓痕來回琢磨了很久，學習如何編織它。
試了好幾次後，終於學會了。
學會後，她還從未再編過，這時候，她指了下那些藤草，問小圓：“我可以拿一些嗎？”
小圓點頭：“當然。”
姜靈就把整個花瓶都抱過來了，將裏面的藤草抽出來，按照記憶裏的手法，開始編織手繩。她做事情的時候很專註，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手繩上，視線甚至沒再往旁邊分一點，直到將藤草的顏色都選配好，郁翎才坐過來：
“我陪著師姐過來，師姐怎麽都不同我說一句話？”
他語氣親和，但這話有些抱怨的味道。
姜靈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到他擡起手。
修長的指尖捏住手繩一端，他拿起來，很是疑惑地：“這樣一堆藤草，比我還要重要嗎？叫師姐這麽久都不看我一眼？”
姜靈一頓。
郁翎就安靜地看著她。
她這樣的性子，肯定會同他道歉，會說什麽話他都猜到了，他覺得無趣得很，像一汪溪水一下就能看透的人，確實沒什麽意思。
換做平時，他也懶得同人多說這麽一句話，
但此刻他確實又很想要她將那堆破藤草扔掉，那雙溪水一樣的眼睛不應該看著他麽，
郁翎捏著手繩，等著她說那些他都能猜到的說辭。
然而下一秒。
卻聽見她說：“你喜歡這個顏色嗎？”
這回換郁翎楞了下：“嗯？”
姜靈說：“我 想編一條手繩送給你，昨天答應給你賠禮，我想了想，我從未編手繩送給別人過。”
她還記得這件事情，答應過他，所以沒有忘。
“你喜歡穿鮮艷一些的顏色，平日裏胭脂粉、竹青、藍金鵝黃這類的顏色穿得多一些，你真的很適合這樣的顏色，穿起來特別好看，所以我將裏面顏色合適的藤草都挑出來了，很襯你。”
姜靈是很內向的性格，但又很真誠，誇人的時候意外地直白，
郁翎垂目看去，就見到手中的藤草，多是淺青色與淺藍，編出來的顏色確實會很漂亮，如若戴在他手腕，並不突兀。
但這終究只是一些藤草而已。
甚至是她從別人家花瓶裏抽出來的，在打發時間的時候編成的。
郁翎看得上嗎？
小圓站在旁邊，偷偷註意著他們。
他對郁翎也是有所耳聞的，天雲宗的不世奇才，宗主的得意弟子，常年在仙門盛會上壓人一頭，拜入仙門前曾是人間皇子，行事也是出了名的鋪張奢靡。
傳聞曾有人求他幫忙，將一件寶物獻給他。
郁翎只是看了一眼。
然後他笑著問：“你覺得此物與我相配嗎？”
那寶物在尋常人眼中，確實算得上是珍貴了，但郁翎這裏卻多得是，他只要想要，動一動手指就能得到。
那人無法昧著良心誇讚那件寶物。
於是道：“自然配不上您……”
郁翎聽完便做出委屈的模樣：“你知它配不上，為何將它送我呢？”
他有時實在是喜怒無常，上一秒還很委屈的樣子，下一秒又笑盈盈，當著那人的面，將那寶物一點一點毀去了。
那人求幫忙不成，還顏面掃地，生出恨意，想報覆郁翎，最後下場十分淒慘。
這件事也因此傳出來，近乎是人盡皆知了。
小圓對此有所耳聞，此刻看著郁翎臉上的表情，很好奇他會如何反應。
他以為這位天驕會拒絕的。
或許會將手繩一點點毀掉，如同他往常對待旁人一般。
但沒想到。
少年人就坐在那裏。
他只是盯著編了個開頭的手繩看了一會，然後把東西放回姜靈面前，手腕一同放在她面前，
“給我做手繩，不量一下我的手寸？”
*
手繩快要編完了，宿荷衣才出來。
姜靈聽見動靜，擡了擡眼，然後稍微楞了下——
他仍舊穿著一身深紅的外袍，白膚黑發。
但昨天見到他兩回，他耳朵上都是戴著一只白玉墜子，今天卻換成了個簡單的金環，比起白玉墜子那樣冷冷淡淡又蒼白的，金環顏色亮一些，多了一些奇異的昳麗質感。
姜靈覺著眼熟。
更眼熟了。
她突然想起幾年前，有一回她下山，原本只是想修一件法器，結果不慎被一群魔修抓走。
其實她很容易就能掙脫。
但她有些好奇魔域的樣子，她從未見過，因此就沒有掙紮。
那群魔修將她帶到一處囚牢一樣的地方，她發現那還關著個青年。
青年被抓來當藥人，關在鐵籠子裏，眼睛被熏瞎，耳朵被熏聾了，每天都被取血，身上臉上傷痕錯落，甚至都看不出他長什麽模樣了。
姜靈和他說話，他也聽不見，只能在他手上寫字。
她與他交流一陣子，才發覺她年幼時也曾遇見過他，救過他一回。
沒想到他會這樣淒慘。
姜靈便在那多留了一陣子，想要救他出來。
期間好幾次，她幫他上藥的時候，碰到他的耳朵，他都會躲開。
後來她才發現，他左耳的耳垂上，有一個洞。
比尋常耳洞要稍微大一些，已經愈合了，沒有長合的可能性，
而他捂著左耳，聲音嘶啞：“醜，別看。”
他年幼時，不討母親喜歡，左耳上有個很小的胎記，約莫一粒小痣那麽大，與他母親耳朵上的一樣，他母親看不順眼，拿著燒熱的針反覆穿透他的耳垂，發了瘋一樣將那地方反覆戳穿，一愈合就再戳穿，那胎記便因此消失了，留下的是一個小孔。
對於他來說。
他的左耳甚至比滿身滿臉的可怖傷痕還要醜陋。
姜靈看他實在傷心，便在他手上寫道：“一點也不醜。這就是一個耳孔而已，許多人會刻意在耳垂上打洞，掛上各式各樣的耳墜，可好看啦。”
青年沒出聲，也不知道信了沒信。
可她很想安慰他。
於是她拉著他的手，觸碰到她的耳朵。
那天她耳朵上掛了一只金環，之後將金環取下來，戴到他耳間：“你看，我沒騙你，我也有耳孔。你這樣特別好看，這墜子就送你了。”
如今看見宿荷衣，也是左耳掛金環。
這點微不足道的記憶被翻出來，姜靈多看了他一眼，那種熟悉的感覺愈發強烈。
她幾乎想要上去確認，
但也就是目不轉睛盯著她的功夫，郁翎輕輕拉了下她的衣袖。
姜靈回過神來。
她又想起他昨天的話，宿荷衣是宿家公子，她當年遇見的青年在魔域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哪裏能一樣呢？
想是她認錯了。
姜靈收回了詢問的念頭，規規矩矩和對方問了好。
她視線沒再往他身上看。
宿荷衣坐在她面前不遠處，客人沒有茶水，他這裏倒是有一盞。
執著茶盞，他卻一直留意她的表情，聲調柔和：“來找我做什麽？”
姜靈說起舊祠堂的事。
宿荷衣就安靜聽著，卻有些懶散的模樣，沒骨頭一樣靠在椅背上，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仔細聽。
等她說完，他才又給她一次機會：“除此之外你沒有別的要同我說？”
他像是還想聽她說點別的。
但姜靈來找他就只有這件事，她被問得茫然，不知道他還想聽她說什麽，
思忖片刻後，她試探道：“還有昨天……我不小心拿劍刺你，這件事應該和你道歉，對不起。”
道了一通歉。
該提的不提，不該提的猛提。
宿荷衣面無表情，隨著她的話說完，他愈發面無表情，手卻很用力，落在左耳，幾乎要把墜著的金環給捏變形了。
最終像是一口氣上不來，他突然捂著唇劇烈咳嗽，
巾帕上滲透一點血跡。
半晌後，他垂下眼睫。
像是不太想看見她，他皮笑肉不笑地：“姜小姐真勇敢。”
姜靈茫然，不知道他怎麽突然誇她，
但轉瞬，就聽見他矜持地刻薄：“我若和誰是非親非故的關系，昨日還傷害過對方，是萬萬不敢去請對方幫忙的，你……”
說到這裏，
他話音卻止了一下。
他看見姜靈局促地絞緊了手，手裏拿著一根手繩，編織的手法很奇特——
這是只有他會的手法。
從前他編出一根手繩，只送給過她。
*
花廳裏氣氛凝固了一瞬。
還不等任何人出聲，屋外就先傳來腳步聲。
家主的到來打破浸靜默的氛圍，他闊步走進來，視線落在了姜靈身上。
上午的時候，姜靈拿著郁翎的傳訊符，給家主傳了訊息，提起舊祠堂的事。
那時家主正好也不在宿家，於是叫她先去找宿荷衣，並允諾一回宿家就將舊祠堂的鑰匙拿給她。
他找了一會，問過下人，才知道姜靈還在宿荷衣這裏。
於是他便找過來了。
將鑰匙交給姜靈，他關切問：“可聊好了？”
宿荷衣語調輕輕：“父親若不來此打攪，便該聊好了。”
宿薪聽見他的話，訕訕笑了：“那是我來得不是時候。”
這兩人分明是父子，但對待彼此的態度，卻似乎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
不過此刻，宿薪接完宿荷衣的話，便沒再多問了。
他囑咐姜靈收好鑰匙。
他看起來實在是很和藹。
姜靈更覺得昨天的事不好意思，於是低聲道：“多謝大人。”
宿薪道：“何必言謝？”
只是一句客氣話。
但姜靈向來有些分不清旁人的客套話，一直很認真地回應別人的每一句。
此刻她也很認真地道謝：“要謝的。謝謝大人願將鑰匙交給我，而且，分明昨日您已同郁翎說過不讓他再帶人進宿家，我擅闖後，您還準許我留下來，不與我計較，此事也很謝謝……”
姜靈把這些事都說出來。
然而話音未落，
就聽見宿薪笑道：“嗯？不讓郁翎帶人進宿家？我從未說過此話啊！”
姜靈楞了下。
隨後她像是意識到什麽，轉頭看向郁翎。
*
郁翎不是第一次騙姜靈了。
他對她說的謊太多，若要深究，去數他說過幾句謊，倒不如去數他說過幾句實話。
如今被揭穿了，倒也沒有多慌張。
總歸姜靈也不會生氣。
興許玲瓏心本性就是如此，純善到極點，她自己騙人的時候，內疚得要命，覺得別人會生氣，想盡了辦法道歉彌補，但旁人騙她的時候，她又不計較了。
郁翎甚至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但垂目間，對上那雙金色的眼睛，他又莫名其妙地蹦出個念頭，她不生氣，但會不會難過？
一片安靜中。
宿薪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
姜靈眼睫抖動，像是也沒想到要說什麽。
倒是宿荷衣開口了：“你。”
姜靈的註意力又回到他身上。
其實他剛才的話有一點刻薄，即使她遲鈍，但她也聽出來了。
不過她自己也知道，昨天做的事確實有些過分，惹他不悅了，他刻薄兩句，她覺得很公平，這是她該聽的。
她安靜等著他繼續說，但下一秒，卻聽見他接著道：“你這手繩給我。作為交換，我便給你一樣貼身之物。”
話音落下。
姜靈楞了下，沒想到他會突然來一句這個，
這手繩是要送給郁翎的，若按她平日裏行事，她應該拒絕宿三公子，再問問能不能將手繩換成別的，另送他一份別的禮物。
她一直是這樣的，就算郁翎騙她了，她也不想要他難過。
她向來是這樣的。
郁翎扯了扯唇，便要笑宿荷衣不了解她。
但還不等開口，
就見到姜靈將手繩遞給了宿荷衣——
她此刻不想和之前一樣，
因為郁翎騙了她，可他甚至沒有向她道歉，她心裏有一點點微堵的感覺，雖然只有很細微的一點，並且她也說不清楚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但她很本能地，突然就不想把手繩給他。
她遵從了本能。
等到東西已經遞給宿荷衣，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麽。
她頓了下。
然後轉頭看向郁翎。
就見到他表情空白了一瞬，笑意像凝固了。
應該道歉的。
姜靈察覺出他的情緒，反正不太好。
她思忖片刻，卻覺得自己並未做錯什麽，也莫名說不出道歉的話。
可覷著他的神色，她還是想要哄他開心，於是和他講道理：“別不高興啦。我騙了你一次，手繩是賠禮，你也騙了我，就、就扯平了，手繩我給別人應該也可以吧……”
話音落下。
姜靈卻楞了下。
她有些迷惑——
她不是在哄他高興嗎，這話多有道理呢。
怎麽連郁翎臉上那點凝固的笑意也一並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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