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靈靈 讓我看一下你的劍（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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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靈靈 讓我看一下你的劍（三更
夜色沈沈。
僅僅郁翎手中提了一盞燈火, 周圍光線並不亮。
他臉色不太好。
姜靈知道他在生氣，對此也不覺得有多意外，畢竟她騙了他，他不高興也正常。但她怎麽也想不明白, 他剛才問的問題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他是這樣問的：和他呆了多久？做了什麽？
姜靈感到很茫然。
她在心中默念這兩個問題, 半晌才試探道：“他？”
她問：“你指的是宿荷衣嗎？”
郁翎“嗯”了一聲。
姜靈更茫然了。
她確實騙了他, 但這件事和宿荷衣有什麽關系？
她思忖著, 沒說話。
郁翎就看著她, 剛才還涼涼地笑，這時候嘴角漸漸又抿緊了，恢覆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眼睛看著她, 看得姜靈頭皮發麻, 後背都不自覺崩起來了。
然後就聽見他先說話了。
“為什麽不回答我？
“我問了什麽很晦澀的問題嗎, 你需要想這樣久？還是你不敢回答？你與他做了什麽, 為什麽不敢說？”
又是很長的一串問題。
郁翎不是第一回這樣了，每次他想從她這得到什麽回應的時候, 就會像這樣, 一連問很多個問題。有點咄咄逼人的意思。
從前他問這樣的問題時，姜靈就覺得有些怪異。
但因為之前他都是笑著問的, 或是用很可憐的語氣問，因此她也說不清楚究竟哪裏奇怪。
直到這一次。
他脫去了乖巧可憐的面具, 面無表情，目光釘在她臉上，好像要縫到她身上去了，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好像被什麽東西纏上了, 如影隨形的，像志怪故事裏描寫的鬼。
姜靈猝然反應過來，那股奇怪的感覺究竟是什麽——
是怨氣。
他這樣問話時，每個問題裏都帶著點怨氣。
例如她不說話的時候，他會問她是不是不想理他，是不是他做錯了什麽。他明知自己沒有做錯，卻還要這樣問，言下之意就是：你怎麽可以不和我說話呢？回答我啊，快回答我。
那種幽怨的感覺是隱秘的，粘稠的。
姜靈在這方面很遲鈍，所以這麽久以來，她一直沒想明白是哪裏怪異。但她將疑惑存在了心裏，每次遇見這種情況都會想一想，如今終於想明白了。
也就是這時候，她擡起眼，緊接著一下就對上了郁翎放大的臉。
他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悄無聲息地湊近了，俯著身，離她特別近，那張漂亮的臉幾乎貼在她面前了，眼睛還盯著她看。黑夜裏，也沒什麽光線，姜靈措不及防和他對上視線，嚇得魂飛魄散，差點跳起來。
然後就聽見他說：
“還是你不想和我說？為什麽不想和我說？
“我們不是朋友嗎？朋友之間有什麽話是不可以說的？還是你嫌棄我，是我哪裏惹你……”
話裏的怨氣要把姜靈的天靈蓋沖爆了。
她頭昏腦脹，思緒漿糊一樣，身體沒過腦，不等他繼續說完，手一擡就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細膩發熱的觸感壓在唇間，把郁翎餘下的話全都堵住了，或許是她體溫比常人要高，郁翎像被燙了一下，甚至忘記掙紮，只是怔然地眨了下眼睛。
姜靈局促地說：“你別問了。我沒不想和你說，我、我就是也不知道怎麽說這件事。我沒來多久就碰見他了，也沒和他在一起呆多久。至於做了什麽……我和他打起來了，他接了我兩招，他身體不好，然後就暈過去了。”
話音落下。
周圍安靜下來。
姜靈等著郁翎回應。
但是好一會，都沒等到他出聲，只感覺到掌心有一點氣流拂過，帶來發癢的觸感。
她這才反應過來，她還 捂著郁翎的嘴。
將手掌挪開後。
她卻奇異地發現，郁翎的表情比剛才好了許多：“……你和他有仇？”
“沒有啊。我都不認識他。是我的劍失控了，才不小心和他打起來。”
“……不認識？”
姜靈點頭。
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郁翎面色又和緩了一些。
但他似乎沒全信她的話，又問：“你既不認識他，又如何知道他是宿荷衣？”
“猜的呀。”姜靈說：“先前打探過他的消息，傳聞他身體不好，先天病弱。他這樣病弱，我就猜他是宿荷衣。”
在這種事情上，她腦子倒是能轉得過彎。
郁翎沒出聲。
姜靈則像是又想起什麽：“不過我看他有些眼熟。總感覺在哪裏見過，我再想想，或許想起來，我就能認出他……”
話音未落。
卻被郁翎打斷：“別想了。你並未見過他。”
姜靈頓了下。
她其實不怎麽會掩藏情緒，有時候一眼看過去，就能大概猜出她在想什麽。
此刻她面露茫然，應該是在疑惑，為什麽提起這件事，郁翎的語氣比她還要篤定。
少年人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半晌。
然後才慢條斯理地：“你此前沒來過青州，怎麽會見過宿家人。更何況，宿荷衣是出了名的不愛見人，也不愛出門。青州本地人都未必能見他一面，你又如何能見過他？”
這話乍一聽很有道理。
但只要她問一問宿荷衣的身世，就會知道宿三公子是在前幾年才被找回宿家的，他這話就會變得漏洞百出，興許是這病秧子被找回宿家前她見過呢？
但她不會問。
有些事情她腦子能轉得過彎，有些事情她木訥得要命。
所以就像現在這樣，她十分遲鈍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那應當是我記錯了……”
笨。
特別好騙。
郁翎扯了扯唇，又垂目看她，夜色茫茫，周圍是森森深綠的樹木與荷花，氣氛靜謐陰森得要命，以至於他十分惡意地，想要再說些什麽嚇唬她，讓她往後不要和宿荷衣說話。
但剛要開口。
她就突然擡起頭來。
金燦燦的眼睛措不及防和他對上，她一副蔫噠噠的可憐樣，語氣內疚：“對不起。”
郁翎頓了下，沒明白她道什麽歉：“你對不起我什麽？”
“我騙了你呀。對不起。
“我說了不來宿家，但還是來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騙你的，我來這裏有些事情要處理。你不要再生氣了。”
姜靈覺得自己錯了事情，於是話說了一半，又把視線挪開了，根本不敢和他對視。
所以她也不知道郁翎此刻是什麽表情，
只能聽見他說：“我哪裏生氣了？”
姜靈實事求是：“就是剛才。你面無表情的，我、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我是撒謊了，但沒想到你會這麽生氣……”
應該否認的。
郁翎覺得生氣是一種很可笑的情緒。
他修為足夠高，這世間大部分的凡人、修士、邪祟，他幾乎想要殺誰就能殺誰，動一動手指，捏死旁人和捏死螞蟻一樣簡單，他行事如此，還有什麽事配讓他生氣？
那些他看不起的廢物。
無力的、弱小的、螻蟻一般的。
這些廢物，才可能會擁有生氣這樣的情緒。
他又不是廢物。
應該否認的，不管怎麽樣，都應該說他沒有生氣。
但不知道為什麽，郁翎卻沒否認。
靜默片刻後，他輕飄飄道：“是麽。你既知道我生氣了，就只與我說一句對不起？你覺得這樣就夠了？”
姜靈：？
姜靈沒想到他會這麽回答。
她楞了下，有點懵住了，其實除了道歉，她之前就沒想過別的處理方式。
郁翎還在她耳邊繼續問：“師祖平日裏就是這樣教你的嗎？做錯了什麽事情，只要說一句對不起就可以了？”
姜靈聞言，立刻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
師尊平日裏，對她的管教是很嚴格的。是她欠考慮了，這件事和師尊沒關系，她不想別人覺得是徐夢鶴沒教好她。
但撒謊這件事上，師尊是如何管教她的？
姜靈一想到這，就感覺手心開始疼了。
一擡眼，又對上郁翎的目光。
她腦子更昏了，本身就沒法想太多事，現在思緒一團亂，想這想那，完全沒法去思考這事的解決方式了。
最後她猶豫地伸出手：“師尊會打我手板，那你也打我吧，這樣行嗎？”
她的手很好看，骨肉勻稱。
徐夢鶴管教她很嚴，但對她的照拂也是真的，她幾乎沒幹過一點活，一雙手只需要練劍和提筆，就算被打手板，結束後師尊也會細細幫她塗藥。
因此她的手，僅有指節間有一點不明顯的劍繭，肉眼都看不見。
剛才捂住郁翎的嘴時，掌心的皮膚蹭在他唇間。
觸感是細膩且柔軟的。
整只手掌都是這樣的觸感嗎？
郁翎沒摸過別人的手，也沒仔細註意過。他自己的手，掌心有些傷痕，還有繭。
他突然生出個念頭，想捏住她的手，研究一下。
但手方才伸出去，
將將要觸碰到她掌心的時候，他動作又突兀地停住了。
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然後直接將手收回去了。又看見她白皙的手掌還攤開著，站在他面前一臉苦瓜樣。
“真以為我要打你？”
姜靈：“啊？”
那難道還有假的嗎？
剛才他手都伸過來了。
但他手伸過來，又收回去了，姜靈想了一會，心說難道他是想嚇一嚇她？
她這邊思忖著。
隨後就感覺他俯下身，湊近了些，身上有淡淡的皂角氣息：“師姐這樣誠懇，我哪裏下得去狠手打你？你怎麽將我想得那麽壞？”
“再說，我又不是你師尊，如何能懲罰你？我雖喚你一聲師姐，但要真論輩分，小姜師姐大了我好幾輩……”少年人聲音響在耳邊，語氣含笑，話音裏和帶了小鉤子一樣，十分親昵地：“要打，也應當是你打我啊。”
姜靈一擡眼，就看見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又笑起來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裏盛了月光，心情很好的樣子。
這人臉變得太快，好像剛才面無表情怨氣沖天的那個人不是他。
姜靈大為震撼。
她已經被繞暈了，思維被帶著走，腦子轉不過彎來：“那、那怎麽辦？那現在是應該我打你嗎？可是，是我騙了你呀。”
她越說越覺得不對。
於是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幹脆閉了嘴，試圖理順思路。
郁翎看著她。
他騙她的次數更多，說得遠一些，說要和她當朋友就是騙她的；說得近一些，不讓她進宿府的理由也是騙她的，語氣篤定地說她不會見過宿荷衣也是在騙她，若非要說誰該給誰道歉，該是他給她道歉。
但此刻，他卻露出無辜的模樣：“嗯，是你騙了我。”
他循循善誘：“賠禮道歉，除了道歉以外，師姐是不是應該賠禮？”
姜靈聽見這話，腦袋一下清楚了，
她點頭道：“你想要什麽？”
郁翎手伸進袖袋裏，若有若無摩挲過那枚鱗片。
他拿的富貴的。
之前她提起他扔鱗片的事，之後就一言不發地無視了他，甚至在他面前把鱗片送給了富貴。他還記恨這件事，視線沈下去一點，盯著她看了半晌，原本想要她再撕下來一片，總歸她也不怕疼，鱗片到處送——
是的。
到處送。
他視線更晦暗了，淌毒汁一樣，思忖片刻，最終若有若無扯了扯唇。
不知道為什麽。
姜靈覺得他有點陰陽怪氣的。
她聽見他說：“就賠我一樣你沒給別人送過的東西。”
*
姜靈來宿家是有目的的。
答應賠禮給郁翎後，他問她來宿家做什麽，她這才想起來，她是來感應雲鐵的。
剛才把神識融入邪氣中，她好像整個人都成了一團煙霧，彌漫在青州各處，體會到了一種近乎於無處不在、無所不知的感覺。也因此，她很輕易地找到了雲鐵的位置——
就在宿家。
宿府建在仙山之上，占地極大。
與其說這是一座府邸，倒不如說是一座山莊。
而這座山莊的最中央，有一處院落，雲鐵就在那院子裏。
只不過。
還不等姜靈感應到更多，她的神識就被強行拉出來了。
所以她也不知道那具體是個什麽院子。
這時候。
她問郁翎：“宿家最中央有個院子，你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嗎？是住人的？還是藏寶閣？”
話音落下。
卻沒聽到郁翎回答。
姜靈擡起眼，就見到他琥珀色的眼睛半垂著，正看著她——
看著她幹什麽？
姜靈思考了一會，沒太明白他的意思。
她猜測他可能是在思考，畢竟宿家也挺大的，郁翎下午才來，就算已經在宿府裏轉過一圈了，也不一定能立刻想起宿家最中央的院子究竟是個什麽地方。
等他想起來，他應該就會回答她了。
姜靈這樣想著。
所以她並沒有催促他出聲。
她只是很耐心地等著他回答。
那雙金色的眼睛與他對視著，很安靜，
若再仔細一些觀察，就會發現她眼睛是放空的，像是在發呆——
若換做是尋常人，被他這樣安靜地註視著，一定會慌亂。
會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有哪裏做得不妥，所以他才沒有回答那問題。
但她不會。
別說是慌亂了，她連一點情緒都沒有。
僅僅是思考了一小會兒，緊接著腦子裏就什麽都不想了，開始放空，就在這裏等著他回答。
差點忘了有時候她有多木訥。
有些話不和她直說，等著她自己領悟，她這輩子都領悟不了。
郁翎扯了扯唇。
他幹脆將目光挪開了：“小姜師姐是不是忘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怎麽就先問起我了？”
姜靈措不及防被點了一下。
她楞了楞。
隨後，又聽見他在她耳邊，循循善誘的口吻：“問問題也分先來後到罷？師姐要我回答你，是不是應該先回答我的問題？”
姜靈這才又想起來。
剛才他問她來宿家幹什麽，她還沒回答他。
她時常這樣，想著一件事的時候，就會忘記另一件事。
但雲鐵的事情和無情劍有關，不能讓旁人知道。
於是她思考了一會，才斟酌著回答他那問題：“我來宿家，是想去宿家最中央的那個院子看看。”
郁翎噢了聲：“就是你剛才問我的那個。”
姜靈點頭：“現在是不是可以回答我了？”
她很認真地問他。
郁翎低下頭。
就看見她金色的眼睛微微發亮，像寶石一樣。
他惡意地逗她：“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怎麽回答你啊？”
但在她做出反應之前，
他又說：“不過，倒是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看。”
聽他說話和坐過山車一樣。
大起大落的。
姜靈聽他說不知道那是哪，還沒來得及失落，就又聽他說可以一起去看看。但還沒來得及高興，這時候就又聽見他說：“但是——”
“但是什麽？”姜靈問。
剛才將神識融入邪氣時，姜靈就感應到了，雖然宿荷衣的院子裏沒什麽侍從，但宿家其他地方守衛森嚴。
她是偷偷進的宿府，就算剛才已經和宿家家主打了照面，但這時候她也不敢大搖大擺地往外走。
跟著郁翎，會讓她安心一些。
但他說話大喘氣，反覆轉折。
她的心被一提一放再一提，
又聽見他繼續說：“但是你之前與我傳訊，說你想進宿家，是因為你想進宿荷衣的院子。現在卻說你要去宿家中間的院子。”
“師姐。”他的聲音響在耳邊，聽起來十分委屈：“不會又在騙我吧？”
姜靈頭都昏了。
她撒謊的技術本來就不夠高，這時候又被發現了，
但雲鐵的事情真的不能說，她思來想去，決定避重就輕地說真話，這一招很好用，連徐夢鶴都能忽悠過去。
“我最開始是想進宿三公子的院子，但現在我又想去宿家中央的院子了
“我來青州，是為了找一樣東西，但是這裏邪氣太重，我感應不到那東西的位置。所以我就用了合神符。宿三公子這裏邪氣最稀薄，我神識融入邪氣，感應到東西在宿家最中央的院子裏。”
她一邊說，還一邊將合神符拿了出來，給郁翎看。
這是完完全全的真話，挑不出一絲破綻，只不過她把雲鐵的事隱去了而已。
但不知道為什麽。
郁翎看著合神符，表情變了下。
他將符拿過去，仔細看了下上面畫的符文，然後突然問：“你要找什麽東西？”
這個就不能說實話了。
姜靈思考著要怎麽搪塞過去。
但還不等她開口，又聽見他問：“是你要找那樣東西，還是師祖要找？”
姜靈有些茫然，不知道這件事怎麽又和師尊扯上了關系：“為什麽這麽問？”
郁翎將合神符還給她：“只有師祖才會用這種符。”
合神符是很常見的。
只要學過符術的人，就知道這符必須要用血來畫。
因為這符與神魂有關，若要讓它生效，則需要令它與自身產生鏈接，血是唯一的鏈接。
然而手中這符，卻是用最普通的朱砂墨繪制的。
用朱砂墨畫合神符，這符卻還能生效——
全天下，就只有徐夢鶴能做到這件事。
“因為他的修為足夠高。”郁翎說。
姜靈陡然想到下午的事。
原本邪祟氣聚集成一團黑霧要來攻擊她，但剛撲到她身邊，就像是被什麽人控制住了。
當時她還覺得那霧氣像人，伸手摸了好幾下，然後從那團霧裏掏出了這張合神符。
……那是師尊嗎？
姜靈捏著合神符，有點茫然。
郁翎循循善誘：“是師祖讓你來找那東西的。是嗎？”
姜靈腦袋有點發脹。
她在想著下午的事，根本沒仔細聽郁翎的話。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見郁翎正看著她，慢條斯理道：“好可憐。”
姜靈：？
啊？
可憐什麽？
劍靈給她傳音：“剛才他問你是不是徐夢鶴讓你來找東西的，你在發呆，不管他說什麽，你都一直點頭。”
姜靈是有這個毛病。
她幾乎從來不會讓別人下不來臺。
大部分時候，旁人和她說什麽，她都會回應一下、附和一下，這好像都成了她的本能，所以即使她沒聽清郁翎的話，也會下意識地跟著點頭。
最開始，劍靈覺得她是太隨和，心腸太好。
但越了解她，它越覺得，她做出的一些行為，不光是因為她心腸好，更是因為她想要合群。
她喜歡人間，但這裏並沒有給她太多歸屬感。
旁人看見她的龍爪、鱗片，會感到害怕，所以即使大家都很喜歡她，她也沒有什麽很近的朋友，因為她與他們到底也不是一個族類。
她想要和人們近一些。
所以她會附和，有人和她說郁翎壞話，即使她自己不那麽覺得，她也會點頭。
富貴喜歡她的鱗片，哪怕疼，她也想要扒下鱗片送給他，他不害怕，就足夠讓她開心。
劍靈不知道要怎麽和她說這些。
她甚至自己都沒察覺到這些，它思來想去，最終也沒說什麽。
將那股心酸酸的感覺壓下去，它繼續說：“所以他覺得就是徐夢鶴讓你來的，然後他說你好可憐。”
姜靈知道了來龍去脈。
她想和郁翎解釋兩句，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郁翎則語調輕輕：“青州這樣危險，師祖怎麽還要叫你過來找東西？好過分。如果換做是我，哪裏舍得讓師姐這樣冒險，我只會心疼師姐。”
他說話間，是很關切她的模樣。
姜靈很感動。
但她還是沒忘了幫徐夢鶴辯解：“不是，不是。剛才你說話我會錯意了，不是師尊叫我過來的。他對我一點也不過分，是我自己要過來找東西，在城門口被邪祟氣攻擊了，師尊幫了我。它隔得遠遠的，控制住了邪祟氣，我從邪氣裏摸到的這張符。”
哪怕與徐夢鶴吵架了。
哪怕徐夢鶴已經許多天不曾和她說過話了。
哪怕他只是說了一句徐夢鶴過分——
她還是要說這麽多話來為徐夢鶴解釋。
郁翎唇角壓平了一點。
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半晌，最終他還是恍然大悟一般：“原來是這樣。據聞師祖鎮壓的魘怪，它的意識能融入任意地方的邪祟氣裏，師祖和它有些鏈接，能遠程控制邪祟氣也正常。”
說到這裏。
他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但為什麽要等邪祟氣聚集起來攻擊你的時候，他才出手？”
姜靈想說，可能是師尊到她被攻擊的時候才註意到。
但話還沒出口，
就聽見郁翎說：“怪我。”
姜靈一頭霧水：“怪你什麽？”
郁翎像是想到了什麽，語調愧疚：“之前因為我，你才和師祖吵的架。他是不是生你的氣，所以想懲罰你，才故意先袖手旁觀，等到關鍵時刻才出手。”
姜靈立刻搖頭。
她寬慰他：“你不要想太多了，師尊不是那樣的人。而且，已經這麽多天過去了，你不是已經和他解釋過是誤會了麽，他應該已經不生氣了。不過這麽多天過去了，我都沒有給師尊傳訊，我應該給他傳訊的……”
姜靈說著，就將傳訊符拿出來了。
她嘴巴笨，但還沒笨到不會寬慰人的地步，
可不知道為什麽。
她越說，越覺得郁翎好像不太高興。
他的表情沒什麽太大的變化，但是眸光卻愈發晦暗，
若換作是白日裏，他這樣的目光倒也還好，但在夜色裏，就莫名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
他就這樣看了姜靈半晌。
然後突然扯了扯唇，輕飄飄道：“是嗎，那天我與師祖解釋，他半個字都沒有回覆我。你若真覺得師祖這樣是不生氣了，那便傳訊罷。”
他語氣很正常。
劍靈聽著，卻覺得他像是有點在說反話的意思。
像很不高興但已經沒招了，越是不想她和徐夢鶴聯系，越要把話說成這樣，把徐夢鶴的態度擺出來，旁敲側擊甚至帶了點威脅的味道，讓她自己主動放棄給徐夢鶴傳訊。
但姜靈聽不出來。
她聞言，點了點頭：“嗯，我真的覺得他不生氣了。”
她在郁翎眼皮子底下，給徐夢鶴發去一條訊息。
隨後。
就聽見啪噠一聲。
像是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下一秒，就見到郁翎手中提著的燈滾落在地上，然後熄滅了。
姜靈很疑惑地看向他：“怎麽了？”
黑暗中。
卻只能聽見少年人的聲音，平得像一條沒有起伏的線，好似泛著涼意。
“燈柄太脆，斷了。”
*
宿家最中央的院子，周圍的墻很高，並不是住人的地方。
守衛同他們說，這是宿家的舊祠堂，之前被宿家家主下令封起來了，已經廢棄很久。
若沒有家主的命令，守衛們不能放任何人進去。
因此。
姜靈最終也沒能進到舊祠堂裏面去。
就算要請示家主，也要等到明天，所以她準備先下山，找個地方住一晚上，等明天再來正式地拜會。但要離開的時候，又聽見郁翎和她說話。
他一路上都沒怎麽和她說話。
走路時他一直走在她前面，所以她也看不太到他的表情。只覺得他好像突然安靜下來，氣壓有些低的樣子。
這時候。
他卻說：“你就住這裏。”
宿家待客有道，郁翎又是拿著天雲宗的令牌來的，家主給他安排的住處是一間很大的院子，有好幾個廂房。
既然有多餘的屋子，
那姜靈住在他這裏，是完全沒問題的。
但她有些猶豫：“剛才在宿三公子的院子裏，雖然和家主打過照面，但也沒與他說上話……你之前不是和我說，家主不允許你再帶人進府嗎？”
這是騙她的。
但郁翎並未和她說實話。
他只說他會解決這件事。
於是姜靈思忖片刻，還是在這裏住下了。
房間就在郁翎隔壁。
進屋以後，沒過多久，她收到了師尊的回覆。
徐夢鶴直接傳了視訊過來。
姜靈一打開視訊，便看見他的臉。
這麽晚了，他還沒有就寢，屋子裏亮著燈，他就坐在燈下，側臉鍍上光線，很漂亮。
他手邊似乎擺著一些劍譜，
徐夢鶴平時並不怎麽鉆研劍道，因為他修為太高，一劍下去，尋常人想活都難。
姜靈不知道他怎麽突然看劍譜，
她聽見他出聲：“靈靈。”
姜靈應聲：“師尊？”
然後她聽見他說——
“讓我看一下你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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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沈沈。
僅僅郁翎手中提了一盞燈火, 周圍光線並不亮。
他臉色不太好。
姜靈知道他在生氣，對此也不覺得有多意外，畢竟她騙了他，他不高興也正常。但她怎麽也想不明白, 他剛才問的問題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他是這樣問的：和他呆了多久？做了什麽？
姜靈感到很茫然。
她在心中默念這兩個問題, 半晌才試探道：“他？”
她問：“你指的是宿荷衣嗎？”
郁翎“嗯”了一聲。
姜靈更茫然了。
她確實騙了他, 但這件事和宿荷衣有什麽關系？
她思忖著, 沒說話。
郁翎就看著她, 剛才還涼涼地笑，這時候嘴角漸漸又抿緊了，恢覆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眼睛看著她, 看得姜靈頭皮發麻, 後背都不自覺崩起來了。
然後就聽見他先說話了。
“為什麽不回答我？
“我問了什麽很晦澀的問題嗎, 你需要想這樣久？還是你不敢回答？你與他做了什麽, 為什麽不敢說？”
又是很長的一串問題。
郁翎不是第一回這樣了，每次他想從她這得到什麽回應的時候, 就會像這樣, 一連問很多個問題。有點咄咄逼人的意思。
從前他問這樣的問題時，姜靈就覺得有些怪異。
但因為之前他都是笑著問的, 或是用很可憐的語氣問，因此她也說不清楚究竟哪裏奇怪。
直到這一次。
他脫去了乖巧可憐的面具, 面無表情，目光釘在她臉上，好像要縫到她身上去了，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好像被什麽東西纏上了, 如影隨形的，像志怪故事裏描寫的鬼。
姜靈猝然反應過來，那股奇怪的感覺究竟是什麽——
是怨氣。
他這樣問話時，每個問題裏都帶著點怨氣。
例如她不說話的時候，他會問她是不是不想理他，是不是他做錯了什麽。他明知自己沒有做錯，卻還要這樣問，言下之意就是：你怎麽可以不和我說話呢？回答我啊，快回答我。
那種幽怨的感覺是隱秘的，粘稠的。
姜靈在這方面很遲鈍，所以這麽久以來，她一直沒想明白是哪裏怪異。但她將疑惑存在了心裏，每次遇見這種情況都會想一想，如今終於想明白了。
也就是這時候，她擡起眼，緊接著一下就對上了郁翎放大的臉。
他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悄無聲息地湊近了，俯著身，離她特別近，那張漂亮的臉幾乎貼在她面前了，眼睛還盯著她看。黑夜裏，也沒什麽光線，姜靈措不及防和他對上視線，嚇得魂飛魄散，差點跳起來。
然後就聽見他說：
“還是你不想和我說？為什麽不想和我說？
“我們不是朋友嗎？朋友之間有什麽話是不可以說的？還是你嫌棄我，是我哪裏惹你……”
話裏的怨氣要把姜靈的天靈蓋沖爆了。
她頭昏腦脹，思緒漿糊一樣，身體沒過腦，不等他繼續說完，手一擡就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細膩發熱的觸感壓在唇間，把郁翎餘下的話全都堵住了，或許是她體溫比常人要高，郁翎像被燙了一下，甚至忘記掙紮，只是怔然地眨了下眼睛。
姜靈局促地說：“你別問了。我沒不想和你說，我、我就是也不知道怎麽說這件事。我沒來多久就碰見他了，也沒和他在一起呆多久。至於做了什麽……我和他打起來了，他接了我兩招，他身體不好，然後就暈過去了。”
話音落下。
周圍安靜下來。
姜靈等著郁翎回應。
但是好一會，都沒等到他出聲，只感覺到掌心有一點氣流拂過，帶來發癢的觸感。
她這才反應過來，她還 捂著郁翎的嘴。
將手掌挪開後。
她卻奇異地發現，郁翎的表情比剛才好了許多：“……你和他有仇？”
“沒有啊。我都不認識他。是我的劍失控了，才不小心和他打起來。”
“……不認識？”
姜靈點頭。
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郁翎面色又和緩了一些。
但他似乎沒全信她的話，又問：“你既不認識他，又如何知道他是宿荷衣？”
“猜的呀。”姜靈說：“先前打探過他的消息，傳聞他身體不好，先天病弱。他這樣病弱，我就猜他是宿荷衣。”
在這種事情上，她腦子倒是能轉得過彎。
郁翎沒出聲。
姜靈則像是又想起什麽：“不過我看他有些眼熟。總感覺在哪裏見過，我再想想，或許想起來，我就能認出他……”
話音未落。
卻被郁翎打斷：“別想了。你並未見過他。”
姜靈頓了下。
她其實不怎麽會掩藏情緒，有時候一眼看過去，就能大概猜出她在想什麽。
此刻她面露茫然，應該是在疑惑，為什麽提起這件事，郁翎的語氣比她還要篤定。
少年人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半晌。
然後才慢條斯理地：“你此前沒來過青州，怎麽會見過宿家人。更何況，宿荷衣是出了名的不愛見人，也不愛出門。青州本地人都未必能見他一面，你又如何能見過他？”
這話乍一聽很有道理。
但只要她問一問宿荷衣的身世，就會知道宿三公子是在前幾年才被找回宿家的，他這話就會變得漏洞百出，興許是這病秧子被找回宿家前她見過呢？
但她不會問。
有些事情她腦子能轉得過彎，有些事情她木訥得要命。
所以就像現在這樣，她十分遲鈍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那應當是我記錯了……”
笨。
特別好騙。
郁翎扯了扯唇，又垂目看她，夜色茫茫，周圍是森森深綠的樹木與荷花，氣氛靜謐陰森得要命，以至於他十分惡意地，想要再說些什麽嚇唬她，讓她往後不要和宿荷衣說話。
但剛要開口。
她就突然擡起頭來。
金燦燦的眼睛措不及防和他對上，她一副蔫噠噠的可憐樣，語氣內疚：“對不起。”
郁翎頓了下，沒明白她道什麽歉：“你對不起我什麽？”
“我騙了你呀。對不起。
“我說了不來宿家，但還是來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騙你的，我來這裏有些事情要處理。你不要再生氣了。”
姜靈覺得自己錯了事情，於是話說了一半，又把視線挪開了，根本不敢和他對視。
所以她也不知道郁翎此刻是什麽表情，
只能聽見他說：“我哪裏生氣了？”
姜靈實事求是：“就是剛才。你面無表情的，我、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我是撒謊了，但沒想到你會這麽生氣……”
應該否認的。
郁翎覺得生氣是一種很可笑的情緒。
他修為足夠高，這世間大部分的凡人、修士、邪祟，他幾乎想要殺誰就能殺誰，動一動手指，捏死旁人和捏死螞蟻一樣簡單，他行事如此，還有什麽事配讓他生氣？
那些他看不起的廢物。
無力的、弱小的、螻蟻一般的。
這些廢物，才可能會擁有生氣這樣的情緒。
他又不是廢物。
應該否認的，不管怎麽樣，都應該說他沒有生氣。
但不知道為什麽，郁翎卻沒否認。
靜默片刻後，他輕飄飄道：“是麽。你既知道我生氣了，就只與我說一句對不起？你覺得這樣就夠了？”
姜靈：？
姜靈沒想到他會這麽回答。
她楞了下，有點懵住了，其實除了道歉，她之前就沒想過別的處理方式。
郁翎還在她耳邊繼續問：“師祖平日裏就是這樣教你的嗎？做錯了什麽事情，只要說一句對不起就可以了？”
姜靈聞言，立刻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
師尊平日裏，對她的管教是很嚴格的。是她欠考慮了，這件事和師尊沒關系，她不想別人覺得是徐夢鶴沒教好她。
但撒謊這件事上，師尊是如何管教她的？
姜靈一想到這，就感覺手心開始疼了。
一擡眼，又對上郁翎的目光。
她腦子更昏了，本身就沒法想太多事，現在思緒一團亂，想這想那，完全沒法去思考這事的解決方式了。
最後她猶豫地伸出手：“師尊會打我手板，那你也打我吧，這樣行嗎？”
她的手很好看，骨肉勻稱。
徐夢鶴管教她很嚴，但對她的照拂也是真的，她幾乎沒幹過一點活，一雙手只需要練劍和提筆，就算被打手板，結束後師尊也會細細幫她塗藥。
因此她的手，僅有指節間有一點不明顯的劍繭，肉眼都看不見。
剛才捂住郁翎的嘴時，掌心的皮膚蹭在他唇間。
觸感是細膩且柔軟的。
整只手掌都是這樣的觸感嗎？
郁翎沒摸過別人的手，也沒仔細註意過。他自己的手，掌心有些傷痕，還有繭。
他突然生出個念頭，想捏住她的手，研究一下。
但手方才伸出去，
將將要觸碰到她掌心的時候，他動作又突兀地停住了。
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然後直接將手收回去了。又看見她白皙的手掌還攤開著，站在他面前一臉苦瓜樣。
“真以為我要打你？”
姜靈：“啊？”
那難道還有假的嗎？
剛才他手都伸過來了。
但他手伸過來，又收回去了，姜靈想了一會，心說難道他是想嚇一嚇她？
她這邊思忖著。
隨後就感覺他俯下身，湊近了些，身上有淡淡的皂角氣息：“師姐這樣誠懇，我哪裏下得去狠手打你？你怎麽將我想得那麽壞？”
“再說，我又不是你師尊，如何能懲罰你？我雖喚你一聲師姐，但要真論輩分，小姜師姐大了我好幾輩……”少年人聲音響在耳邊，語氣含笑，話音裏和帶了小鉤子一樣，十分親昵地：“要打，也應當是你打我啊。”
姜靈一擡眼，就看見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又笑起來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裏盛了月光，心情很好的樣子。
這人臉變得太快，好像剛才面無表情怨氣沖天的那個人不是他。
姜靈大為震撼。
她已經被繞暈了，思維被帶著走，腦子轉不過彎來：“那、那怎麽辦？那現在是應該我打你嗎？可是，是我騙了你呀。”
她越說越覺得不對。
於是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幹脆閉了嘴，試圖理順思路。
郁翎看著她。
他騙她的次數更多，說得遠一些，說要和她當朋友就是騙她的；說得近一些，不讓她進宿府的理由也是騙她的，語氣篤定地說她不會見過宿荷衣也是在騙她，若非要說誰該給誰道歉，該是他給她道歉。
但此刻，他卻露出無辜的模樣：“嗯，是你騙了我。”
他循循善誘：“賠禮道歉，除了道歉以外，師姐是不是應該賠禮？”
姜靈聽見這話，腦袋一下清楚了，
她點頭道：“你想要什麽？”
郁翎手伸進袖袋裏，若有若無摩挲過那枚鱗片。
他拿的富貴的。
之前她提起他扔鱗片的事，之後就一言不發地無視了他，甚至在他面前把鱗片送給了富貴。他還記恨這件事，視線沈下去一點，盯著她看了半晌，原本想要她再撕下來一片，總歸她也不怕疼，鱗片到處送——
是的。
到處送。
他視線更晦暗了，淌毒汁一樣，思忖片刻，最終若有若無扯了扯唇。
不知道為什麽。
姜靈覺得他有點陰陽怪氣的。
她聽見他說：“就賠我一樣你沒給別人送過的東西。”
*
姜靈來宿家是有目的的。
答應賠禮給郁翎後，他問她來宿家做什麽，她這才想起來，她是來感應雲鐵的。
剛才把神識融入邪氣中，她好像整個人都成了一團煙霧，彌漫在青州各處，體會到了一種近乎於無處不在、無所不知的感覺。也因此，她很輕易地找到了雲鐵的位置——
就在宿家。
宿府建在仙山之上，占地極大。
與其說這是一座府邸，倒不如說是一座山莊。
而這座山莊的最中央，有一處院落，雲鐵就在那院子裏。
只不過。
還不等姜靈感應到更多，她的神識就被強行拉出來了。
所以她也不知道那具體是個什麽院子。
這時候。
她問郁翎：“宿家最中央有個院子，你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嗎？是住人的？還是藏寶閣？”
話音落下。
卻沒聽到郁翎回答。
姜靈擡起眼，就見到他琥珀色的眼睛半垂著，正看著她——
看著她幹什麽？
姜靈思考了一會，沒太明白他的意思。
她猜測他可能是在思考，畢竟宿家也挺大的，郁翎下午才來，就算已經在宿府裏轉過一圈了，也不一定能立刻想起宿家最中央的院子究竟是個什麽地方。
等他想起來，他應該就會回答她了。
姜靈這樣想著。
所以她並沒有催促他出聲。
她只是很耐心地等著他回答。
那雙金色的眼睛與他對視著，很安靜，
若再仔細一些觀察，就會發現她眼睛是放空的，像是在發呆——
若換做是尋常人，被他這樣安靜地註視著，一定會慌亂。
會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有哪裏做得不妥，所以他才沒有回答那問題。
但她不會。
別說是慌亂了，她連一點情緒都沒有。
僅僅是思考了一小會兒，緊接著腦子裏就什麽都不想了，開始放空，就在這裏等著他回答。
差點忘了有時候她有多木訥。
有些話不和她直說，等著她自己領悟，她這輩子都領悟不了。
郁翎扯了扯唇。
他幹脆將目光挪開了：“小姜師姐是不是忘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怎麽就先問起我了？”
姜靈措不及防被點了一下。
她楞了楞。
隨後，又聽見他在她耳邊，循循善誘的口吻：“問問題也分先來後到罷？師姐要我回答你，是不是應該先回答我的問題？”
姜靈這才又想起來。
剛才他問她來宿家幹什麽，她還沒回答他。
她時常這樣，想著一件事的時候，就會忘記另一件事。
但雲鐵的事情和無情劍有關，不能讓旁人知道。
於是她思考了一會，才斟酌著回答他那問題：“我來宿家，是想去宿家最中央的那個院子看看。”
郁翎噢了聲：“就是你剛才問我的那個。”
姜靈點頭：“現在是不是可以回答我了？”
她很認真地問他。
郁翎低下頭。
就看見她金色的眼睛微微發亮，像寶石一樣。
他惡意地逗她：“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怎麽回答你啊？”
但在她做出反應之前，
他又說：“不過，倒是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看。”
聽他說話和坐過山車一樣。
大起大落的。
姜靈聽他說不知道那是哪，還沒來得及失落，就又聽他說可以一起去看看。但還沒來得及高興，這時候就又聽見他說：“但是——”
“但是什麽？”姜靈問。
剛才將神識融入邪氣時，姜靈就感應到了，雖然宿荷衣的院子裏沒什麽侍從，但宿家其他地方守衛森嚴。
她是偷偷進的宿府，就算剛才已經和宿家家主打了照面，但這時候她也不敢大搖大擺地往外走。
跟著郁翎，會讓她安心一些。
但他說話大喘氣，反覆轉折。
她的心被一提一放再一提，
又聽見他繼續說：“但是你之前與我傳訊，說你想進宿家，是因為你想進宿荷衣的院子。現在卻說你要去宿家中間的院子。”
“師姐。”他的聲音響在耳邊，聽起來十分委屈：“不會又在騙我吧？”
姜靈頭都昏了。
她撒謊的技術本來就不夠高，這時候又被發現了，
但雲鐵的事情真的不能說，她思來想去，決定避重就輕地說真話，這一招很好用，連徐夢鶴都能忽悠過去。
“我最開始是想進宿三公子的院子，但現在我又想去宿家中央的院子了
“我來青州，是為了找一樣東西，但是這裏邪氣太重，我感應不到那東西的位置。所以我就用了合神符。宿三公子這裏邪氣最稀薄，我神識融入邪氣，感應到東西在宿家最中央的院子裏。”
她一邊說，還一邊將合神符拿了出來，給郁翎看。
這是完完全全的真話，挑不出一絲破綻，只不過她把雲鐵的事隱去了而已。
但不知道為什麽。
郁翎看著合神符，表情變了下。
他將符拿過去，仔細看了下上面畫的符文，然後突然問：“你要找什麽東西？”
這個就不能說實話了。
姜靈思考著要怎麽搪塞過去。
但還不等她開口，又聽見他問：“是你要找那樣東西，還是師祖要找？”
姜靈有些茫然，不知道這件事怎麽又和師尊扯上了關系：“為什麽這麽問？”
郁翎將合神符還給她：“只有師祖才會用這種符。”
合神符是很常見的。
只要學過符術的人，就知道這符必須要用血來畫。
因為這符與神魂有關，若要讓它生效，則需要令它與自身產生鏈接，血是唯一的鏈接。
然而手中這符，卻是用最普通的朱砂墨繪制的。
用朱砂墨畫合神符，這符卻還能生效——
全天下，就只有徐夢鶴能做到這件事。
“因為他的修為足夠高。”郁翎說。
姜靈陡然想到下午的事。
原本邪祟氣聚集成一團黑霧要來攻擊她，但剛撲到她身邊，就像是被什麽人控制住了。
當時她還覺得那霧氣像人，伸手摸了好幾下，然後從那團霧裏掏出了這張合神符。
……那是師尊嗎？
姜靈捏著合神符，有點茫然。
郁翎循循善誘：“是師祖讓你來找那東西的。是嗎？”
姜靈腦袋有點發脹。
她在想著下午的事，根本沒仔細聽郁翎的話。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見郁翎正看著她，慢條斯理道：“好可憐。”
姜靈：？
啊？
可憐什麽？
劍靈給她傳音：“剛才他問你是不是徐夢鶴讓你來找東西的，你在發呆，不管他說什麽，你都一直點頭。”
姜靈是有這個毛病。
她幾乎從來不會讓別人下不來臺。
大部分時候，旁人和她說什麽，她都會回應一下、附和一下，這好像都成了她的本能，所以即使她沒聽清郁翎的話，也會下意識地跟著點頭。
最開始，劍靈覺得她是太隨和，心腸太好。
但越了解她，它越覺得，她做出的一些行為，不光是因為她心腸好，更是因為她想要合群。
她喜歡人間，但這裏並沒有給她太多歸屬感。
旁人看見她的龍爪、鱗片，會感到害怕，所以即使大家都很喜歡她，她也沒有什麽很近的朋友，因為她與他們到底也不是一個族類。
她想要和人們近一些。
所以她會附和，有人和她說郁翎壞話，即使她自己不那麽覺得，她也會點頭。
富貴喜歡她的鱗片，哪怕疼，她也想要扒下鱗片送給他，他不害怕，就足夠讓她開心。
劍靈不知道要怎麽和她說這些。
她甚至自己都沒察覺到這些，它思來想去，最終也沒說什麽。
將那股心酸酸的感覺壓下去，它繼續說：“所以他覺得就是徐夢鶴讓你來的，然後他說你好可憐。”
姜靈知道了來龍去脈。
她想和郁翎解釋兩句，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郁翎則語調輕輕：“青州這樣危險，師祖怎麽還要叫你過來找東西？好過分。如果換做是我，哪裏舍得讓師姐這樣冒險，我只會心疼師姐。”
他說話間，是很關切她的模樣。
姜靈很感動。
但她還是沒忘了幫徐夢鶴辯解：“不是，不是。剛才你說話我會錯意了，不是師尊叫我過來的。他對我一點也不過分，是我自己要過來找東西，在城門口被邪祟氣攻擊了，師尊幫了我。它隔得遠遠的，控制住了邪祟氣，我從邪氣裏摸到的這張符。”
哪怕與徐夢鶴吵架了。
哪怕徐夢鶴已經許多天不曾和她說過話了。
哪怕他只是說了一句徐夢鶴過分——
她還是要說這麽多話來為徐夢鶴解釋。
郁翎唇角壓平了一點。
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半晌，最終他還是恍然大悟一般：“原來是這樣。據聞師祖鎮壓的魘怪，它的意識能融入任意地方的邪祟氣裏，師祖和它有些鏈接，能遠程控制邪祟氣也正常。”
說到這裏。
他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但為什麽要等邪祟氣聚集起來攻擊你的時候，他才出手？”
姜靈想說，可能是師尊到她被攻擊的時候才註意到。
但話還沒出口，
就聽見郁翎說：“怪我。”
姜靈一頭霧水：“怪你什麽？”
郁翎像是想到了什麽，語調愧疚：“之前因為我，你才和師祖吵的架。他是不是生你的氣，所以想懲罰你，才故意先袖手旁觀，等到關鍵時刻才出手。”
姜靈立刻搖頭。
她寬慰他：“你不要想太多了，師尊不是那樣的人。而且，已經這麽多天過去了，你不是已經和他解釋過是誤會了麽，他應該已經不生氣了。不過這麽多天過去了，我都沒有給師尊傳訊，我應該給他傳訊的……”
姜靈說著，就將傳訊符拿出來了。
她嘴巴笨，但還沒笨到不會寬慰人的地步，
可不知道為什麽。
她越說，越覺得郁翎好像不太高興。
他的表情沒什麽太大的變化，但是眸光卻愈發晦暗，
若換作是白日裏，他這樣的目光倒也還好，但在夜色裏，就莫名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
他就這樣看了姜靈半晌。
然後突然扯了扯唇，輕飄飄道：“是嗎，那天我與師祖解釋，他半個字都沒有回覆我。你若真覺得師祖這樣是不生氣了，那便傳訊罷。”
他語氣很正常。
劍靈聽著，卻覺得他像是有點在說反話的意思。
像很不高興但已經沒招了，越是不想她和徐夢鶴聯系，越要把話說成這樣，把徐夢鶴的態度擺出來，旁敲側擊甚至帶了點威脅的味道，讓她自己主動放棄給徐夢鶴傳訊。
但姜靈聽不出來。
她聞言，點了點頭：“嗯，我真的覺得他不生氣了。”
她在郁翎眼皮子底下，給徐夢鶴發去一條訊息。
隨後。
就聽見啪噠一聲。
像是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下一秒，就見到郁翎手中提著的燈滾落在地上，然後熄滅了。
姜靈很疑惑地看向他：“怎麽了？”
黑暗中。
卻只能聽見少年人的聲音，平得像一條沒有起伏的線，好似泛著涼意。
“燈柄太脆，斷了。”
*
宿家最中央的院子，周圍的墻很高，並不是住人的地方。
守衛同他們說，這是宿家的舊祠堂，之前被宿家家主下令封起來了，已經廢棄很久。
若沒有家主的命令，守衛們不能放任何人進去。
因此。
姜靈最終也沒能進到舊祠堂裏面去。
就算要請示家主，也要等到明天，所以她準備先下山，找個地方住一晚上，等明天再來正式地拜會。但要離開的時候，又聽見郁翎和她說話。
他一路上都沒怎麽和她說話。
走路時他一直走在她前面，所以她也看不太到他的表情。只覺得他好像突然安靜下來，氣壓有些低的樣子。
這時候。
他卻說：“你就住這裏。”
宿家待客有道，郁翎又是拿著天雲宗的令牌來的，家主給他安排的住處是一間很大的院子，有好幾個廂房。
既然有多餘的屋子，
那姜靈住在他這裏，是完全沒問題的。
但她有些猶豫：“剛才在宿三公子的院子裏，雖然和家主打過照面，但也沒與他說上話……你之前不是和我說，家主不允許你再帶人進府嗎？”
這是騙她的。
但郁翎並未和她說實話。
他只說他會解決這件事。
於是姜靈思忖片刻，還是在這裏住下了。
房間就在郁翎隔壁。
進屋以後，沒過多久，她收到了師尊的回覆。
徐夢鶴直接傳了視訊過來。
姜靈一打開視訊，便看見他的臉。
這麽晚了，他還沒有就寢，屋子裏亮著燈，他就坐在燈下，側臉鍍上光線，很漂亮。
他手邊似乎擺著一些劍譜，
徐夢鶴平時並不怎麽鉆研劍道，因為他修為太高，一劍下去，尋常人想活都難。
姜靈不知道他怎麽突然看劍譜，
她聽見他出聲：“靈靈。”
姜靈應聲：“師尊？”
然後她聽見他說——
“讓我看一下你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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