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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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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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杯子成了我那天的主要功績。

之後幾天, 我有點刻意地避開了和科琳娜單獨長談的機會。

要麽溜去研究所看那些昂貴又精密的儀器怎麽工作(其實看不懂,但可以問很多看起來很傻的問題,讓科研人員一邊解釋一邊偷偷翻白眼), 要麽就遠程騷擾終於去度假的張樟, 給她直播阿爾卑斯山的雲, 並質疑她泳衣的品味。

但病房裏的進展,卻像山間的溪流,自顧自地、潺潺地向前。

手指動的次數多了起來, 有時是對米克比賽成績的反應,有時是在播放他早年最喜歡的某首皇後樂隊歌曲時。

皺眉、眼球在眼皮下的快速轉動(醫生稱之為快速眼動期改變)……這些細微的、需要儀器和專業知識才能精準捕捉的變化,逐漸連成了脈絡。

直到那天下午。

陽光很好, 科琳娜像往常一樣,坐在床邊輕聲讀著一篇關於HAAS-LB車隊最新空氣動力學升級的賽車報道。

我靠在門框上, 一邊手機上跟張樟發信息鬥圖, 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科琳娜讀完一段,習慣性地停下來,握起邁克爾的手,溫聲問:“聽到嗎?米克他們的賽車又有新進步了,雖然呂布說那個塗裝還是太保守……”

她的話音未落。

我眼角餘光似乎瞟到了什麽, 猛地擡起頭,盯向病床。

科琳娜也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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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著的那只手, 幾根手指極其輕微地、但確實地,蜷縮了一下,然後慢慢松開。

象是在嘗試著……回握?

下一秒, 我看到邁克爾·舒馬赫的眼皮, 顫動了幾下。

不是之前無意識的抽動, 而是緩慢的、仿佛承載著千斤重量的、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試圖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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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那一瞬間被拉得極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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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鳥鳴, 儀器的滴答,甚至我自己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我和科琳娜的視線死死鎖在那雙緊閉了太久的眼睛上。

一下。

兩下。

睫毛的陰影在蒼白的皮膚上微微抖動。

然後,在午後最明亮的一縷陽光恰好偏移,落在他眼瞼上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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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瞼,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極其細微的一條縫。

露出了一線模糊的、似乎無法對焦的灰藍色。

只有短短一兩秒。

仿佛用盡了全部力氣,眼瞼又沈重地合攏了。

但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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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琳娜整個人僵在那裏,握著的手沒有松開,反而更緊。

她張著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我手裏的手機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

房間裏只剩下科琳娜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和儀器規律依舊的鳴響。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科琳娜才顫抖著伸出手,用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邁克爾的臉頰,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

“邁克爾……你……你看見光了嗎?”

床上的人沒有再次睜眼,但那只被握著的手,指尖又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像一聲疲憊而確切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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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的首席醫生很快被請來,帶著團隊進行了一次緊急而細致的檢查。

結論是謹慎而樂觀的:這確實是意識水平提升的顯著標志,從最小意識狀態向更高層級過渡的明確跡象。

雖然距離真正的清醒、交流還有漫長的路。

但最堅固的堅冰已然被撬開了一道裂痕。

消息被嚴格控制在小範圍內,但喜悅是鎖不住的。

它彌漫在別墅的每一個角落,也順著電波,飛向了正在賽場上拼搏的米克,飛向了世界各地默默關心著這個家庭的人們。

科琳娜哭了一場又一場,但那不再是絕望的淚水。

她甚至開始有心情和我討論,等邁克爾再好一點,是不是該把花園裏他以前最喜歡的那個躺椅換個新的面料。

而我又有點不知道該幹什麽了。

幫不上專業的忙,說太多煽情的話自己先起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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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又幹起了老本行——花錢,以及,騷擾張樟。

我給研究所的每個人都包了巨額紅包(被婉拒,最後以“研究激勵基金”名義捐了),給別墅裏所有工作人員放了輪休假並加了薪,甚至開始研究要不要把旁邊那塊地買下來,擴建一個更專業的覆健中心。

同時,我撥通了張樟的視頻。

“又怎麽了,溫侯?”她懶洋洋地問,“邁克爾先生今天嘗試自己拿勺子吃飯了?”

“那倒沒有。”我清了清嗓子,一臉嚴肅,“但我有一個重要的、關乎曼聯未來百年基業的決定要通知你。”

張樟露出懷疑的眼睛:“……你說。”

“我決定,”我字正腔圓,“以‘慶祝生命奇跡,汲取不屈精神’為由,給曼聯下賽季的第三客場球衣,設計一個特別版。主題色就用舒馬赫家族最經典的車隊銀灰和紅色條紋!袖口繡上‘KEEPFIGHTING’!怎麽樣?是不是很有意義?很能凝聚士氣?”

屏幕裏,張樟的嘴角明顯抽搐了一下。

她默默地、緩緩地,把眼鏡推回了鼻梁上,然後舉起手裏的飲料杯,對著鏡頭。

“呂布,”她的聲音透過吸管傳來,悶悶的,帶著認命的絕望,“我以這杯飲料發誓,等你回曼徹斯特,我一定……”

“一定請我吃肯德基?”我搶答。

“……我一定把你的腦袋塞進卡靈頓訓練基地新裝的那臺F1模擬器裏,然後幫你按下最大馬力的啟動鍵。”

她說完,吸了一大口飲料,直接掛斷了視頻。

我對著黑掉的屏幕嘿嘿笑了兩聲。

行吧。

看來大家都還有精神互相傷害。

這日子還挺有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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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馬赫的恢覆,在第一次睜眼之後,進入了一種更加微妙但持續向好的階段。

那偶爾掀開的眼簾不再是驚鴻一瞥。

雖然每次依舊短暫、費力,眼神茫然無法聚焦,但頻率在緩慢增加。

對熟悉聲音的反應也更明顯,手指能做出更清晰的抓握嘗試。

甚至有一次,他在聽到一段特別激昂的舊日比賽無線電時,眉頭皺起,喉嚨裏發出了一聲極其含糊、幾乎不像人聲的短促氣音。

這一聲讓整個醫療團隊都振奮不已。

科琳娜更是小心翼翼地將更多邁克爾熟悉的生活細節引入日常。

他年輕時喜歡喝的某種特定品牌的氣泡水(現在很難找了,但我有鈔能力,直接聯系廠方覆原了一條小生產線送過來),他收藏的舊賽車雜志,甚至是他早年某次奪冠後和車隊一起胡鬧時拍的、有些模糊的家庭錄像。

錢繼續像水一樣流出去。

但每一分都流向了最尖端的設備和最頂級專家的時間。

研究所甚至專門成立了一個小組,研究“個性化多感官刺激”與神經重塑之間的關聯。

論文還沒出來,但數據每天都在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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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沒有一直待在這裏……嗯,說實在的,我也是超級大老板。

所以我也是來回飛的。

主要是跟著看曼聯的比賽。

張樟真的越來越像樣了。

聯賽第二坐得挺穩,歐聯杯一路磕磕絆絆,居然也殺進了四強,現在正在準備下一場比賽。

更衣室氛圍被她擰成了一股繩,連我當初拍腦袋買來的幾個天價彩票,也有那麽一兩個開始發光了。

卡靈頓訓練場門口的我砸錢新建的“聯合高性能訓練中心”據說使用率還挺高,尤其是那幾臺F1模擬器,成了球員們訓練後解壓(以及互相攀比誰撞墻次數少)的新玩具。

每次我短暫回曼徹斯特,張樟看我的眼神都很覆雜。

有“算你還有點良心”的欣慰,有“求求你別再突發奇想”的警惕,更多的是一種“你看我們幹得不錯吧”的、略帶得意的疲憊。

總之,曼聯這邊,一切都在軌道上,甚至比我在的時候更井然有序。

唉,這可能也是大部分俱樂部想要看到的吧。

就是老板只打錢不說話什麽的……

好吧。

科琳娜也在一直和我分享邁克爾的“小進步”。

希望細密地編織著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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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個傍晚。

我剛剛拖著箱子回到別墅。

初冬的黃昏,科琳娜沒在客廳。

護士低聲告訴我,他們倆正在花園廊下。

我放下東西走過去。

然後,我看到了讓我楞在原地的一幕。

廊檐下,邁克爾坐在特制的、支撐性良好的輪椅上——這是他近期才被允許嘗試的。

科琳娜半蹲在他面前,握著他的雙手,正輕聲說著什麽。

夕陽金色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給科琳娜的側影鍍上毛茸茸的光邊,也讓邁克爾蒼白的面容顯得柔和了許多。

這畫面本身已經足夠溫馨。

但讓我定住腳步的,是邁克爾的臉。

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眼神雖然依舊有些遲緩,卻清晰地落在科琳娜的臉上。

這已經不算新奇。

新奇的是他的表情。

他的眉頭不再是無意識的緊蹙或松弛,而是微微揚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帶著困惑和專註的弧度。

他的嘴唇不再是無力地抿著或偶爾嚅動,而是微微張開,似乎正在努力理解,又似乎在醞釀著什麽。

科琳娜的聲音很輕,順著風飄過來一點片段:“……米克說,下一站比賽……新的升級套件……呂布也回來了……”

就在這時,邁克爾的喉嚨裏發出了一陣氣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連貫,不再是單個音節。

那是一串含糊的、沙啞的、卻努力連貫起來的咕嚕聲。

科琳娜立刻停下了話語,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邁克爾的嘴唇更用力地蠕動了幾下,眉頭因為集中精力而皺起。

然後,一個雖然依舊沙啞破碎,但每個音節都異常清晰的詞組,艱難地、卻確鑿無疑地,從他口中擠了出來:

“……Mi……chael……?”(米克?)

他在問米克。

不是無意識的重覆,不是對刺激的反射。

而是帶著疑問語調的、指向明確的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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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問他的兒子。

科琳娜象是被一道無聲的閃電擊中,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猛地用手捂住了嘴,淚水洶湧而出。

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地看著丈夫。

科琳娜要將他此刻努力聚焦、帶著詢問神情的面容刻進靈魂深處。

她用力地點著頭,因為哽咽而無法立刻說話,只能拼命點頭。

邁克爾看著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夕陽下彎了一下。

然後,那極其艱難的、幾乎看不見的微笑的弧度,再次出現在他的嘴角。

這一次比上次更明顯。

接著,他好像耗盡了力氣,眼皮緩緩垂下。

但嘴角那抹微弱的弧度卻遲遲沒有完全消失。

科琳娜終於崩潰地哭出聲,她向前傾身,將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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詢問。

他不僅能辨認,能回應,還能主動發起詢問了。

這意味著認知功能的巨大飛躍,意味著他不再是信息的被動接收者,他開始嘗試主動與外界交換信息了。

這不再只是恢覆的跡象。

這是回歸的號角。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感覺眼眶也有些發熱。

我悄悄轉身,沒有打擾那對在淚水中沐浴著金色夕陽的夫妻。

我拿出手機發消息。

【速報:舒馬赫牌人聲引擎,已升級至主動詢問交互式初代機。剛剛完成對米克的首次主動呼叫。】

我還是不擅長煽情,嗯。

作者有話說:

我也不擅長煽情,嗯

醫療方面全是瞎扯的,你們可以當做是鄧布利多的愛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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