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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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大夫,你看……”

好熟悉的聲音。

阿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拉起的床簾外光線太過刺眼,她不得不又閉了起來。身上好痛,哪裏都痛,從天靈蓋到脊骨一陣陣地刺痛。

她想要翻個身,卻使不上勁。

是不是後半夜醒來過?現在是什麽時辰了?她睡了多久?

阿月聽到另一個陌生的聲音細細地數落:“……夢魘驚厥,還有些水土不服。吃兩劑藥下去就好了。你是這娃娃什麽人?怎麽這麽不負責……”

娃娃。

好年輕的稱呼……想當初在碎葉,再有錢再有權也壓不過他們應家,個個巴結地稱呼她為殿下。何時被人稱作過娃娃!

阿月本想看看這個大膽的老頭長什麽模樣,下一秒昏睡了過去。

等再次醒來已經是夜裏了。阿月渾身乏力,依著微弱的燭光看清了坐在自己床榻邊的不是侍女金戈,而是無限。

無限正安靜地在床榻邊打坐修煉。

他的頭發是不是長了?額前的兩撮倒是沒變嘛。阿月看得不甚清晰。

她活動了下手指,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似乎變小了,身體縮成了四五歲的樣子——不對!我——我是誰?!

“阿月,你醒了。你已經睡了一天一夜了。”無限聽見悉悉索索的聲音,順勢探過身,“抱歉昨天沒顧及到你的身體,大夫說你水土不服又消耗過大。現在好些了嗎?”

唔……無限啊,那就放心了。

有無限在倒是不用在意安全問題,就算有人要追殺她也不用怕。

我還是叫阿月。應月從無限的臉上讀出了擔心、愧疚,唯獨沒有他以前那種含蓄的欽慕。想來也是,她現在都是一個小孩了,還和無限談什麽感情——

那是犯罪吧!!!

父女情義……那不行的,她絕對不會允許無限壓她一頭。

金蘭結義嗎?無限怎麽說都不是女人吧,雖然他飄飄然路過的時候,背影誤人,值得冒犯一句:嗨~美女。但也改變不了他性別為男的事實。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他們的關系只能用桃園三結義來形容了。

果然,她和無限就是真正的關羽和張飛啊。

她是關羽,無限是張飛。

他們這些個學武的用長槍的,誰不暗自誇耀一句簡直就是關二爺在世,這小青龍偃月刀用的那叫一個劈裏啪啦,片甲不留的!她應月也不免俗!

就只能姑且請無限當張飛了!

不過。

我這是怎麽了?

為什麽又活了一世?

竟然沒有被雷劈死嗎?運氣真好。活了一世還能修煉,雷系……真是厲害的天賦。

這具身體年紀雖然小,對靈力的運用卻相當純熟,對往後煉化靈幫助很大。

阿月的腦子裏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冒了出來,又一個個地被答案戳破。

修煉,我為什麽要修煉。

——變強。

為什麽要成仙。

——為了打開靈質空間。

怎麽做才能成仙。

——修煉不停地修煉,修魂靈,修生靈。

青葉死了?金戈呢?

——沒死,我之前見過她們,魂靈都在我的靈質空間裏。走之前金戈和他們一起去玩了。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和無限一起來的。

無限為什麽在這裏。

——他受興帝所托,去全國各地處理妖禍。

“阿月?”無限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額頭,還是很燙,“喝藥吧。小二把熬好的藥送來了,你趁熱喝。”

無限端起藥碗,裏面的藥湯看起來黑乎乎的,問起來十分嚇人。而他背對著燭光陰沈憂慮的樣子,更是宛如地獄前的牛頭馬面。

湯匙帶著一層薄薄的藥湯,就像是一把剛宰了牛的小刀,還冒著血的熱氣就這麽懟在了她的唇邊。

——喝,還是不喝。這是個問題。

喝吧,這藥肯定比她的命苦。

她已經命苦到上輩子二十幾歲就掛在城墻上被雷劈死了,還有人比她更慘的嗎?那種痛徹心扉的感受,無數次從死亡的邊緣徘徊,強悍的機體修覆能力救她,那雷又殺她,反反覆覆不下百次!

這還不苦嗎!

可是不喝吧,無限的眼神好像要殺人……

話說,他是不是對著鏡子偷偷練過表情了?

以前的人設不是冷面冰山熱心腸某排行榜第一的劍客嗎?現在是改行做兇悍反派不眨眼殺手了嗎,專門給小孩兒灌藥止啼的那種?

應月斂起了覆雜的眼神,生怕無限看出來芯子不是個小孩兒。她機械地張開了嘴,無限一湯匙就塞了進來。

我去!苦到爆炸!還是鈍刀子割肉!一湯匙接著一湯匙!

每一勺的藥湯都只有半勺子,喝完一整碗起碼要錘她個七七四十九下——幹將莫邪兩把神劍也就是這麽錘煉出來的吧。

淩遲啊!!!

應月的臉頓時皺成了菊花。

呵……不過是區區湯藥,還能比上輩子劈死她的那道雷更可恨嗎?應月不敢呼氣了,她覺得一呼氣,整個鼻腔裏都泛著令人作嘔的藥味。

無限還在那裏加油:“堅持一下,馬上就喝完了。”

他剛才趁著照顧阿月的間隙在樓下吃飯,旁邊有一對母子,母親就在鼓勵兒子解九連環:加油!你是最棒噠!

小孩兒本想放棄,聽到母親這麽一說又拿起來在那邊擺弄起來。

無限當即就悟了,對待小孩子就要多多鼓勵才行。

他立馬展示了一下即將見底的湯碗,語氣平淡:“加油。你是最棒的。”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應月默默地看了一眼側身坐在床榻旁的家夥。

切,坐著說話不腰疼。

他看起來好詭異,以前的無限是這樣的嗎?從來沒見過他這麽欠揍的樣子。應月狐疑地打量著無限,現在是幾幾年了,他不會是鬼吧。

“有糖嗎?”應月捂著扭曲的臉,小孩子的舌頭就是敏感,苦得讓人笑不出來。

等等,這個語氣,是不是太命令了一點?小孩子會這麽說話嗎?是不是該這麽說:無限叔叔,我想吃糖~~

嘔!

算了,這糖不吃也罷。

哦對了,現在是無限三年還是四年來著?她死的時候,忠燁還沒有登基做興帝,無限還在和他們一起征戰沙場,威名遠揚,誰見了不尊稱一聲無限大人。

可惜她死太早了,什麽都沒見著!

“給你留了米糕,吃嗎?”無限默默地攤開油紙。

糕點早就冷了,上頭撒著幹桂花,依舊可以聞到純粹的米香,讓人不由地直咽口水。

應月才不會承認自己饞了,她自認為是個沒有死角(除了上輩子被劈死)的強大女人,才不會被區區一塊小小的米糕打倒!!

不吃!

她沒能說出口。應月一言不發地撚起一塊,迅速地塞進了嘴裏。

唔唔TAT好好吃,好幸福的味道~

再退一萬步說,那都是上輩子了!上輩子她也沒這麽喜歡吃點心啊!肯定是青葉給她嘴帶刁了!肯定是她靈質空間裏的青葉想吃!

應月理直氣壯地吃了第二塊。

她臉頰鼓鼓地嚼著,像個屯糧的松鼠一樣往嘴裏塞種子堅果。兩邊鼓起的臉頰像湯團一樣白白軟軟,看上去十分好捏。

無限目光和藹地看著孩子吃飯,多吃點多吃點,肯定餓壞了吧。

一包總共就八塊,應月毫不客氣地吃了六塊,留了兩塊沒動。

她的邏輯如下:

無限一直看著我吃,他肯定也饞了。我都明白的!(擦淚)

按照他鋸嘴葫蘆的性格肯定是不會說的,我這麽細心觀察到了就照顧他一點,給他留兩塊好了!我真是太貼心啦!(一擲千金、大手一揮、烽火戲諸侯版)

應月爽氣地招呼:“無限,你也吃啊!”

她小手揮得像是在質問無限杯子裏是不是養魚呢,怎麽不喝(吃)啊!是不是不給我面子!(指指點點)

無限面露無辜:“我不餓。”

他是真不餓,他一天三頓都吃了,誰虧待他,他都不會虧待自己的嘴。

這在應月看來,可以翻譯為——

無限在推脫。他要麽是忍讓了,這點不夠他吃的,要麽是謙虛了,就你這小豆芽菜還想把他撂倒呢?你和誰倆呢!

停停停。

以上心理活動都不真切。

眾所周知,應月原生能力[心靈系-守心],能讓她一次又一次地輪回轉生,而本質的魂靈不變,且因為吸納的魂靈越多,自身的魂靈也就越強。

但魂靈和性格完全是兩個東西。

應月的魂靈是懸在天邊的滿月,愈發明亮和盈滿。而她的性格,她轉世之後人的品性,則會受到外來者你一腳我一腳的影響,同河水一樣漆黑且深不見底。

身而為人,她有不變的東西,但更多的是變化。

比如這一次轉世,由於金戈受傷忽然回歸,攪渾了這趟水,導致阿月意外恢覆了上一世的記憶。

她不完全是那個古靈精怪、樂於助人、玩心很重、喜歡吃糖大餅的小姑娘阿月,也不完全是那個以天下為己任、以百姓舍己命的郡君。

妖精,應月的魂靈裏現在扣著兩個妖精。

非人。

她是覆合體,是世世代代轉生為人類的魂靈。仁義智信她樣樣都有,但她也是貪婪的精怪。

貪吃貪財惜命賭性嗜血,那些妖精帶來的毛病,她有!她全都有!!

她不完全是人類了。

她很快就要不是了。

面對無限,應月先想到的不是他們友誼的過往,他們拉扯的感情,她是在想,這家夥是金系的對吧?修煉成仙的幾率有多大,什麽時候能成仙。

如果能成,他們之間產生的聯系,那根臍帶那根索命的鏈子,能不能把無限帶入她的地獄,她的靈質空間!!!

怎麽樣,要賭嗎?

賭他能帶來多大的收益,賭她能不能借此一舉成神成仙?

要知道,她的滿月一直都差一點差一點,在收了兩個小妖精之後,滿月更亮了也更強了,離登仙似乎就差那麽一點點了。

還差一個神仙的魂靈。

還差最後一步。她能感覺到,能感覺到!

為了成仙為了打開靈質空間,為了解放那些百千次輪回選擇愛她的人,她首先要想法子殺了面前這個愛自己的人。

起碼在這一世開始之前,金戈替她選擇了正確的獵物。

無限是追逐者?不,其實是被狩獵者,還是由另一個獵物引誘來的獵物。

應月的腦子比以往每一世都想得更清楚更明白,她的心透徹得宛若每一次死後坐在那條小船上和人談心。

不過她現在只是個小孩兒,感情什麽的,也不一定是愛,對吧?

執念比愛刺得還要深,劍抽出胸膛的時候會順著槽口流出血。

她就要等流血的那一刻,沖上去啃噬傷口。

應月笑嘻嘻地把最後兩塊糕點丟進嘴裏。她眼睛亮晶晶的,兩腮鼓鼓忍不住說:“很喜歡,特別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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