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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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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老君當著那麽多人類的面,囂張地劫了法場。最後把潘靖帶到了詩越樓時,潘靖還有點不在狀態。現在包房裏就他們二人,說話也不必顧及那麽多。

“謝老君。”潘靖作輯。

“哦?你認得我?”老君興致勃勃地問。

“同伴說被玄離大人拖住了,我便知道老君您來了。”

潘靖說出的話心裏已經繞了幾個彎兒,他也不說是自己叫人在城裏盯著點打個照應,也不說自己是不是有法子脫身,更沒提他打算當面刺殺興帝為燕國君報仇。

他敬重又客氣地和老君拉開了距離,只是道謝。

老君:“但你還是動手了。”

潘靖垂著頭也不看他。如果不是老君按著,興帝的腦袋應該早就落了地。

“先主知遇之恩,不可不報。”

“知遇之恩,以天下大亂來報?”老君不讚成地望著他,搖了搖頭,“你就是燕國師潘靖,對吧?”

“不過是……亡國之臣。”

潘靖知道自己以後再也沒有機會為燕國君報仇了。從前辜負了他的真心,以後也要辜負他的信賴。竟然連為先主報仇都做不到!他潘靖就是無能的庸才!

自責、懊悔還有悲痛,如同滾燙的鐵水一遍又一遍沖刷著潘靖的心。

老君隔空把潘靖扶了起來:“你可知道我的規矩?”

“知道。”潘靖的聲音很低。

“你也知今日若成功,會有什麽後果吧?”

老君的規矩之一:不能傷害當權者。

所以潘靖之前從未明目張膽地派手下刺殺國君,總是想著旁門左道的法子,借著別人的手殺人,顛覆別國政權。

在老君活躍的地界還敢犯老君的規矩,那簡直就是挑釁神的權威,被打成原形還算是老君手下留情了。

潘靖知道後果,所以他裝作束手就擒,老實跪在地上聽從發落的時候,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

豫讓為智伯報仇,吞炭抹漆刺殺趙襄子,最後自殺而亡。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他潘靖能走到這一步,也算無愧於燕國君。

可惜沒有成功而已。

潘靖還有些想不明白:“老君……為何不阻止我們?”

“算是解你心結吧。”老君淡淡地說。他指使著茶壺飄起來給自己到了茶水。

潘靖楞怔。

“知遇之恩,報過了。”

“是。”

老君啜飲了一口:“從此以後,你便跟著我吧。”

潘靖千算萬算都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結局。高高拿起,輕輕放下。老君為了收服他,也算是用心了。

潘靖作輯,重新拜見老君,還沒等他說什麽“忠心”一類的話,外頭就傳來了歡快的笑聲:“師傅師傅,慶典開始了!”

穿著青白色衣袍的小姑娘,小鳥兒似的嘰嘰喳喳地跑了進來,身後還跟著詩越樓的夏掌櫃。

“好,馬上來。”老君答應了清凝要一起去看,便轉頭吩咐另外兩人,“夏掌櫃,這位是潘先生,你帶他先熟悉一下。”

“以後,他也會是我們的掌櫃。”

潘靖這下是真有些驚愕了——老君不僅沒有處置他,還允諾他做掌櫃?

眾所周知,老君的圈子裏,他最信任的也是最有能力的妖精會被擢升為掌櫃,負責一片區域的妖精事物治理。

按照人類的說法,有點像是把敵國重臣挖到自家營地裏,還給他封了個一州刺史、州牧,但凡分得的地界大一點,那簡直就是土皇帝級別的超高待遇。

老君也太看得起他了。潘靖一時間還有些惶恐。

“潘先生跟我來吧。”夏詩越禮貌又不失熱情地招呼。她待客的時候就有待客的模樣,把這幾天的煩悶統統咽了回去。

老君和弟子去看熱鬧去了,夏詩越也沒有急著當場就給潘靖辦入職,帶新人她有自己的節奏。

夏詩越走在前頭帶路,隨口就介紹起了詩越樓:“……二樓基本都是雅間包房,再往上三樓四樓做了客棧,有單人住的廂房,也有多人住的通鋪。”

“潘先生以前來過詩越樓嗎?”

“沒有。”潘靖搖搖頭。他之前花了大量的時間撲在政務上,想方設法地輔佐國君,其實連燕京都沒有好好地逛過幾次。

每次同伴的那些妖精要聚一下,總是去他在燕京的宅子裏聚,從來不上什麽酒樓、客棧。

一時他作為國師不好到處亂跑,二來他們都是妖精也不喜歡去人類的地方吃酒,不自在,三來他以前根本就不打算加入老君的圈子。

要不是老君拎他來詩越樓,他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來老君的地盤上吃什麽酒。

“你住這間好了。”夏詩越領潘靖進了一處廂房,看著還挺雅致,打掃得也幹凈。

可惜現在潘靖沒什麽心情想這些事情,他的心結一兩天可解不開。他覺得自己現在既愧對先主,也愧對老君。

“有事就去對面找我,我住斜對面那間。”

在給潘靖留出私人空間以前,夏詩越又問:“潘先生一會打算出去看慶典嗎?晚上好像還有煙花可以看哦。”

現在才剛認識,她嘴上還挺客氣,但沒過幾天可能就煩了。叫什麽先生小姐,她夏詩越直接一個“小潘~”就撲上來了。

想當初虜獲青葉的時候,夏詩越也是一口一個地“小青葉~”、“青葉~”過來的。

“我就不去了,多謝。”潘靖疏離地說。

門關上後,潘靖麻木地站在了窗邊,失神地望著遠方。

那邊開國大典已經開始了,鑼鼓的喧鬧聲,齊齊萬歲的高呼聲,就像是針一樣刺在了他的心口。他做小公子門客的時候,不是也一同期許了這樣的未來嗎?

他真的需要一點時間來好好想想清楚,關於他這十二年來的種種,到底該如何去面對。

只有十二年……已經十二年了啊!

“對你們這樣的人來說,十二年很長嗎……對我來說已經占據了我人生的全部。”

還有那只最後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很輕又很重——

“……謝謝你,以後,還請多多保重。”

他值得嗎?他真的能夠擔負起他們的信任嗎?他真的能做到嗎?

潘靖這麽一站就是良久,外頭的天都黑了,大街上依舊燈火通明。他跺了跺發麻的腳,才發覺外頭有人敲門。

“潘先生!潘先生在嗎?”阿喜咚咚地敲門,“夏掌櫃說開飯了,請潘先生一起下去用膳。大家夥兒都在呢,說是要歡迎潘先生!”

“駱哥、老饕一夥都在,他們幾個廚子卯了勁兒地要露一手呢!今天晚上的宴席說是要上三十三道菜,潘先生快來呀!潘先生不會是睡著了吧……潘先生,潘先生!”

潘靖打開門,就看到阿喜像鞭炮似的劈裏啪啦的嘴說著:“……原來潘先生在,那太好了!我們詩越樓的大廚個頂個兒地會做飯,還有個是從粵州請來的呢。”

“今天可真是有口福了,潘先生快來呀!”阿喜拽著他的袖子就往樓下跑。

潘靖被拉了個踉蹌,卻是徹底地回到了人間煙火中。

在他想明白之前,還有很多的人要去見一見,還有很多事情要去經歷一番,還有很大的世界要去走一走。

他的過去不該囹圄在失敗之中,他的未來不該受限於方寸之地。

如果一直低著頭,他又怎麽對得起燕國君的那句“以後請多多保重”呢?國君他是希望自己活下去的對吧?

明知道是必死的未來還勇敢、從容地去奔赴的道理,不正是小公子教給自己的嗎?難道面對晦暗的明天,就有理由停滯不前嗎?

明明是兩個世界的過客,卻有著十二年重疊的人生,這不是幸運又是什麽呢?又有多少的人類和妖精能相伴走過十二載春秋呢?

何況,他們已經在最恰當的時間,遇見了最好的彼此。

繁花也好,盛世也罷,他還要繼續走下去,去遇見更多的人,去激發更多的可能性,替那個野心勃勃的小公子去見證這一切。

他只是覺得自己還沒有好好地和小公子道別,也沒有和燕國君說一聲對不起。

他是想說的,有太多話想說了……在最後的時候,潘靖卻一句話都沒有說,任由燕國君的手落在肩膀上,拂袖向那個黯淡的未來走去。

要是能再見到小公子,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看著小小的他坐在高高的位置上,聽他微笑著親口說一句——

“你叫潘靖是嗎?”

琳瑯滿目、熱氣騰騰的菜品,眾多陌生的面孔在潘靖面前陳列。

“你叫潘靖是嗎?”

“喔!潘靖,潘先生!久仰大名啊!”

“潘先生來啦!”

“快坐!阿喜給潘先生倒酒啊!”

“阿喜,那是茶!”

“噫茶嗎?!噢噢噢噢拿錯了。嘿嘿我給潘先生倒酒!”

大堂裏透亮的燈光,歡迎的聲音,熱切的勾肩搭背,還有來自更遠方的鞭炮聲、煙花飛天的響聲,潘靖有些恍惚了。

“潘先生,歡迎來詩越樓啊~”

“有什麽不懂的就問我啊!我對詩越樓可是了如指掌!連哪裏有幾個老鼠洞都一清二楚!”

“別聽他瞎說,我們詩越樓沒有老鼠洞。”

“這松鼠桂魚不錯,老駱好手藝!下次再請你露一手啊!”

“……老駱幹啥了老駱,他不就是給魚上了個漿嗎?火候什麽的可是我把控的!”

“阿喜,你不是說有三十三道菜嗎?虧我口脂都沒擦好就跑下來了,怎麽數來數去也只有十八道啊。”

“還沒上齊呢,秋秋姐!別擰我耳朵啊——好痛!”

“放屁!他們幾個廚子都上桌吃飯了,哪裏還有菜!難不成你現在去給我把菜補齊?”

“夏掌櫃!秋秋姐欺負我!”

“阿喜,你給我過來!臭鳥還學會打小報告了啊……哈哈沒事的,掌櫃~我們鬧著玩兒呢。”

“窯雞烤得恰到好處啊,鮮嫩多汁,軟爛脫骨,還烤了兩個,大手筆啊。這可是——”

不知是誰嘟囔了一句:“……小青葉要是在就好了。”

廚子那一圈兒幾個人都沒聲了,埋頭扒著飯。他們已經習慣做兩個烤雞了,因為青葉在的時候一個人就能啃掉一只雞。

“這麽喪氣幹什麽,喝酒喝酒!”

“對!喝酒!別想那麽多了!”

“幹了嗷!”

“咋了養魚呢,喝啊!”

“我再給你倒點兒!掌櫃的,我敬你一杯!”

“祝詩越樓的生意越來越好!”

“好!越來越好!幹了!”

“喝完了誰想打牌?”

“我來!我買了一副新的葉子牌,之前那副不都舊了嗎,缺了好幾個也不知道丟哪兒去了,打著也不盡興!”

“我也要!”

“來啊,誰怕誰!看我不把你們幹成孫子!”

“你說誰是孫子吶!”

“誰答應誰是孫子!”

“掌櫃,我一會和阿喜上街去看煙花!你和我們一起吧!”

“秋秋姐別捏我臉了,都腫了!”

“好哇,小潘也一起來吧~”

潘靖眼睜睜地看著夏詩越越喝越沒個正形,最後奔放地勾住了自己的脖子,和之前見到端莊矜持的淑女模樣完全不一樣。

不是吧……她才喝了二兩有沒有?

潘靖沒醉,但是他的脖子和臉都紅透了,瞬間炸毛:“夏!夏掌櫃!請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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