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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Per la mia Gi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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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Per la mia Gigi”

“其實,沒關系的,你可以哭的。”

發現自己又做了很失禮的事情後,沢田綱吉幾乎無地自容。

他慌亂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哭的,我不是故意……”

他被愧疚又沈痛的心情擊倒了,道歉道得亂七八糟。他的眼淚又源源不斷湧出來,他不斷地去擦,想要停止它,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成功。

“——你可以哭的。”

他卻突然聽到她這麽說。

“……?”

他茫然若失地擡頭。

“你可以哭的,”芝芝慢慢地說,“沒關系的。”

她擡起手去擦少年的眼淚。兩片滾燙的皮膚觸碰了,她抹去了他臉頰的淚水,聲音很輕又很慢,好像在對少年說,又好像對別人說:“沒關系的。”

“你可以哭的。”

沢田綱吉怔怔地看著她,因為淚眼朦朧,產生了其實是她在哭泣的錯覺。

“沒關系的,”她沒有哭,但這樣認真地對他說。

沒關系的,你可以哭的。

沢田綱吉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喉嚨卻沈重得好像被一口氣塞進了十個飯團,堵得他連喘氣都困難。他眨眼,眨眼,又眨眼,眼淚沒有憋回去,反而一下子傾倒下來,淹沒了他們兩個人。

“對不起……”

他哭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自己又在她面前丟臉了,少年幹脆捂住了臉,聲音嗚嗚咽咽,含含糊糊,可憐得不行。

“沒,沒關系,”芝芝說,“你還,還好嗎?”

“我還好……”

沢田綱吉甕聲甕氣地回答,再一次擡起袖子手忙腳亂地擦眼睛吸鼻子,他越擦越忙,越擦越狼狽,像只把自己身上的毛舔得越來越亂的貓,最後他放棄了,小心翼翼去看芝芝。

芝芝平靜地看著他,想了想,問:“要,要不要,幫,忙?”

幫忙?

沢田綱吉還沒有回過神來,便利店被推開了門。

進來了幾個明顯是高年級的學生。他們一進來就開始搜尋,看到沢田綱吉之後露出了猙獰的笑容:“餵,廢柴綱,什麽意思?買個便當還要那麽長時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幾個?”

沢田綱吉臉上掛著淚水,神色驚慌失措起來。他一下子變成了正宗結巴:“不不不是的,我,我只,只是……”

“只是什麽?”高年級學生大搖大擺走過來,用力推他的肩膀,瘦弱的少年撞在櫃臺上,發出好大一聲響。沢田綱吉發悶哼一聲,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抱住腦袋,但預想中的毆打並沒有到來。

因為除了刁難沢田綱吉,高年級學生還分了兩個人威脅芝芝:“餵,想活命的話就把嘴閉緊點!”

然後他們動作嫻熟地去抓櫃臺上芝芝找給沢田綱吉的零錢。

芝芝:“又,又搶劫?”

昨天警車來了的消息,居然沒有傳開嗎?

而且你們這裏刷新不良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點?

芝芝心情平靜,把兩個學生放倒了,鑒於師出有名,也不用沢田綱吉請求,她直接出手,因動作幹脆利落好似砍瓜切菜,店裏幾個人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就都躺到了地上。

除了沢田綱吉。

沢田綱吉小心翼翼挪開手臂睜開眼:“……?”

發生了什麽。

正好推開便利店的門走進來的山本武:“……”

啊這。

山本武:“這次又要把他們埋掉嗎,芝芝?”

沢田綱吉:“?”埋掉是什麽意思?

在沢田綱吉驚恐的眼神中,芝芝掏出了手機,呼叫警察叔叔。

芝芝默默看過去:“不,不是你,教我的,要,報警嗎?”

黑發少年哈哈地笑了起來:“是啊!是要報警才對!芝芝學得真快!”

他豎起大拇指:“所以說啊,處理事情除了把人變成屍體、埋進土裏,還是有別的方法的嘛!”

芝芝領教點頭。

臉上還掛著淚痕的沢田綱吉終於在此刻崩潰發聲:“不管怎麽處理事情,都不應該有把人變成屍體這種方法吧?!”

能不能考慮一下正常人的感受啊?!

·

兵荒馬亂之後,三個人正式認識了。

“我是山本武哦!”

“我、啊,山本同學……我是沢田綱吉……”

“我知道你啊!阿綱,你坐在我後面誒!”

“我、我叫,芝芝。”

“‘芝芝(しし)’?”沢田綱吉念了一遍,覺得自己似乎在發出嘻嘻的笑聲,好奇怪……他忍不住又念了一遍。

芝芝聽到自己的名字,認真點頭回應。

然後芝芝就交到了她在日本的第二個和第三個朋友。

巧的是,她的三個朋友,笹川京子、沢田綱吉、山本武,都是就讀與並盛中學的同班同學。他們今年剛剛升上國中,對彼此都不算熟悉,但是通過芝芝認識之後,關系很快就變好了。

當然,和他們關系最好的是芝芝!

芝芝驕傲地挺胸,開心。

她的開心是溢於言表的,熟悉她的不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到小姑娘眼睛彎彎,身上一個勁兒冒出幸福泡泡,戳破泡泡的話會發現裏面全部都是“我好開心呀!”的空氣。

老板問她,最近有什麽好事呀?

她翹起嘴巴說:“我,我交到了,好,朋友。”

她自言自語:“我,就說,我一個,一個人,也能,照顧好,自己。”

“……”老板腦袋冒出問號,“你有照顧好自己嗎?”

芝芝堅定地點頭。

老板看看她,從頭到腳都變樣了呢……好吧,相比起初來乍到,確實是好了很多的。

芝芝不會照顧自己,但她身邊的人總會不知不覺變成養芝芝黨。

一開始只是覺得她吃飯吃得沒滋沒味,忍不住想要給她吃好吃的食物,慢慢地看她的衣服也不順眼了,要拉著她去換新的時興的服裝,到了最後要恨不得把她的方方面面都管到,小到她的手機殼,小到她頭上的一個發卡。

老板雖然憐愛芝芝,但畢竟年紀已經大了,並不懂年輕人喜歡什麽東西。她眼裏的關愛,大多圍繞著溫飽二字。而芝芝的朋友們作為同齡人,給芝芝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芝芝的發卡款式看上去有些過時了呢,是以前買的嗎?”

芝芝擺弄自己的新手機殼的時候,聽到山本武那麽問。

他們已經認識了三個月,關系肉眼可見變得親密,此時店裏沒什麽客人,少年便走到櫃臺裏面,幫她梳被風吹得淩亂了的頭發。

芝芝的頭發留得長,大概到腰後,是被慢慢養起來的。不過這是她十八歲之前的事兒了,來到日本之後她一個人住,搞不定頭發,頂了兩天亂糟糟打結的頭發,幹脆把它剪短。

其實芝芝本來就是短頭發,上輩子她留的是寸頭。寸頭很好啊,這樣被打的時候媽媽就抓不了她的頭發了。

穿越過來之後,芝芝也沒有上過心,有天醒來發現頭發長到了肩膀之後,她自己順手拿起剪刀剪短了。

結果當天看到她的人都驚呆了,他們怒不可遏地問她是誰幹的?是誰把她的頭發剪成了這種狗啃的形狀?

狗、狗啃的形狀?

被否定了剪發的技術,芝芝有點傷心。她說這是我剪的啊。

“……為什麽要剪得那麽短?”

“這樣、這樣,就不會,被抓住……頭發,了。”

芝芝比劃著。被抓住頭發很痛的。媽媽從來不管,芝芝也不懂,所以五六歲的時候她的頭發沒怎麽剪過,長長地纏成一團,被抓住的時候頭皮痛得芝芝忍不住哭。

後來有一天,芝芝想到,她可以把頭發割斷啊。她從房間裏面拿了刀子,將長長的頭發斷成短短的頭發,因為用刀不利索,還在太陽穴上劃開了一道流血的小傷口,但她還是很高興,好聰明啊芝芝!她誇誇自己,這樣就不會被抓著頭發拖走了!

芝芝覺得短頭發真好!

但顯然只有她一個人那麽覺得。

“不行,你要留長頭發。”反對的聲音斬釘截鐵。

“可、可是,我不會……綁,頭發。”

“沒關系,我們會。你別把它剪短就行。”

雖然是芝芝的頭發,學習怎麽打理的人卻不是她自己。她的頭發就像她本人一樣,被好好地養著,烏亮柔軟,茂密像春天的小草,一直長長到她的腰後。

幫她梳頭發的人一開始都笨手笨腳,但過了起步階段之後,很快就變得熟練起來。芝芝經常覺得好厲害,頭發居然還能編成這樣覆雜的樣子誒!好漂亮!

剪短頭發的時候,她多少有些不舍。可是她都已經成年了,要做出正確的選擇才行。既然不能自己打理頭發,那就把它剪短,否則就會變成棘手的麻煩。

該誇一誇芝芝的。她做決定之後沒有自己動手,而是找了家理發店,成功避開了梅開二度狗啃發型的結局。

剪發的時候,理發師撫摸著她的頭發,為她感到不舍:“養得這麽好,花了很多心思吧?”

芝芝坐在椅子上,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唔……?唔。”

“這麽好的頭發,不下心思的話是不可能養出來的,”理發師手下人頭無數,當然分得出哪些頭發被好好保養了,又有哪些人被忽視了,他說,“你居然舍得剪?真不後悔?”

芝芝想起從前早上她被抱著梳頭發的場景。頭發是可以花很多時間去對待的東西啊,有的人對它毫不在意,有的人一刀就能把它剪掉,可也有人將它一縷一縷攏在掌心,慢慢編出漂亮的發型。

芝芝垂下眸子,胸前的頭發像漂亮的小溪,她點了點頭,說:“不後悔。”

長發變成短發後,發帶就派不上用場了。不過,發卡還是能用的,芝芝把蝴蝶結發卡別在劉海上,這發卡就隨著她從意大利一路到日本。

它是六年前一個朋友送給芝芝的,圖案和款式確實已經過時,顏色也變得黯淡許多。

芝芝把它捧在手裏,認真點了點頭,回答山本武的問題:“以、以前的。”

半年時間,只夠芝芝的頭發長到肩膀處,因此不用過多打理,梳整齊就好。少年用梳子把少女的劉海梳得平整,看到劉海下的眼睛圓圓,像熟了的杏子,不由得笑道:“芝芝好乖啊。”

從來不亂動亂跑,是只很乖很乖的貓呢。

芝芝:“謝、謝謝。”

不會梳覆雜的發型,夾個發卡還不會嗎?芝芝捏著蝴蝶結發卡,準備把它夾到平常的位置,卻看到少年從口袋中拿出什麽,接著將手放到她面前攤開。

寬大的掌心處是一支新的、邊緣有流光的貓咪發卡。

“……?”

“因為覺得你的發卡太舊了,所以一直在想要不要換一個。”

黑發少年笑道:“那天在商店的時候正好看到,覺得很適合芝芝,就買了下來。”

他的眼睛明亮放光,芝芝的身影倒映在他眼裏,就像被琥珀裹住了的小寶石,也閃閃發光起來。

“芝芝會喜歡嗎?”他期待地問。

是禮物!

芝芝喜歡禮物,她點頭嗯一下,露出亮亮的笑來。

於是貓咪發卡取代了之前的發卡,待在了她的頭發上。金色線條勾勒的貓咪慵懶地舒展著身體,好像把芝芝的腦袋當成了貓窩。

舊的發卡待在芝芝的手掌心,山本武湊過來拿起,翻覆看著,突然咦了一聲。

“好像是英文……?”他不確定地說。

發卡的內側有一串漂亮的花體字,看上去像是英文,細看卻又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兒。

“是意大、意大利…文。”

“真的嗎!第一次見呢!芝芝居然知道這是意大利文,好厲害啊。”

“不、不算,什麽……”

“說起來,這在意大利文裏是什麽意思呢?”

芝芝也是第一次發現這串花體字,她辨認了一下,接著有些磕巴、卻算得上流暢地念了出來。

“Per la mia Gigi”。

山本武有些好奇地問:“這是什麽意思?”

芝芝撫摸著上面的文字,半晌鈍鈍地道:“是、送,送給,芝芝,的意思。”

“我知道了,是朋友送給你的嗎?”黑發少年恍然大悟,“所以才會說‘送給芝芝’。”

芝芝點頭之後,他又接著道,“不過,這之前從來沒有見過芝芝的朋友,我還以為芝芝一直是一個人。”

他自言自語道:“現在知道從前有人一直陪著你,莫名有種松了一大口氣的感覺。”

芝芝歪著頭看他,他哈哈大笑了起來:“因為我完全想象不了芝芝一個人長大的場景嘛,我希望芝芝一直被人照顧著。”

芝芝:“我,我今年,成,年,了!”

芝芝:“我已、已經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

“嗯嗯我知道的,”他對此很是敷衍地點頭,接著話鋒一轉,問,“不過,芝芝的朋友都去哪裏了呢?之前從來沒有聽你提過他們,是發生什麽了嗎?”

芝芝:“他,他們都,都在,意大利。”

芝芝:“沒、沒有,發發生什,麽。”

芝芝:“我,成,年…了。”

她說得磕磕絆絆,雲裏霧裏,根本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麽意思。她也清楚這一點,因此費勁地想要伸手比劃,可下一秒就被抱住。

少年的身體暖烘烘。明明比芝芝還要小上幾歲,可他的身量高大,抱芝芝像是抱一只小貓。女生陷在他的懷抱裏,完全被他的影子吞沒了。

“不管發生了什麽,他們現在都不在你身邊,”似乎誤會了什麽,少年的語氣低沈緩和,顯然是在安撫她,“反正是他們……沒關系,不要難過,芝芝還有我們啊。”

芝芝歪頭,毛茸茸的腦袋碰到了他的下巴:“你…們?”

“我們是你的朋友,不是嗎?”他摸摸她的腦袋,“總之,不會讓芝芝一個人的。”

芝芝別的沒聽懂,後半句聽懂了。

——她的朋友在對她表達依賴!

提取到這個信息之後,芝芝高興了。她矜持地點點頭,說:“好、好的。”

她又被摸了摸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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