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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麻袋套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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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麻袋套貓

既然已經有了新的發卡,舊的就被芝芝收了起來。其實她本來是打算將它夾在衣領上的,因為那樣也很好看,但山本武好像不大樂意看到它,想了想,芝芝把它放進了床頭的抽屜裏。

她看著發卡發了一會兒呆,把抽屜合上,接著走出房間。

芝芝一個人住在離並盛中學不遠的高層公寓裏。因為不懂裝修,她幹脆直接入手了精修房,搬進來的時候家電就齊全了。

但她搬進來第一天,和住了幾個月之後,屋子幾乎沒有什麽區別。

芝芝像只幽靈小貓,沒給房間造成任何影響。如果不是玄關處有拖鞋,幾乎要以為這間屋子根本還沒有被賣出去。

兩個月前,第一次跟著芝芝來做客的幾人面面相覷,差點兒要以為走錯了房門;可是看芝芝的表現又不像。她等幾人進來之後把門關上,然後在玄關處呆了一下。

……啊。

她好像忘了給客人準備拖鞋了。

其實芝芝自己本來也沒有拖鞋,她都是光腳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是有一次便利店老板來她家裏看她,發現她冬天都光著腳,皺了眉,再來的時候就給她帶了一雙拖鞋。

這就是芝芝家裏唯一的拖鞋的來源了。

“不、不用脫,鞋,”芝芝變不出拖鞋來,好在她也不大在意地板多麽幹凈,反正有掃地機器人嘛,她說,“直接,進去就,就好了。”

她從幾人後面鉆進屋子,因為朋友們第一次來做客,她很認真地問:“你們、要,要喝…喝點,什麽嗎?”

“有什麽喝的嗎?”

“只……只有,水。”

冰箱裏面只有水,除此之外連面包、水果之類的食物都沒有。可憐的冰箱運轉了幾個月,其實什麽用場都沒派上。大夥兒面面相覷,芝芝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她殷勤地給每個人倒了一杯熱水,然後想了想,提出去外面買水果來招待他們。

說完她就準備出門去。

笹川京子哭笑不得地拉住了她:“哪裏有讓客人在家、主人卻跑出去的道理啊?”

“這、這樣…這不對,嗎?”

山本武教她:“很失禮哦,芝芝。我們來你家是為了你,不是因為你的招待。如果你走了,我們在你的家裏有什麽意思呢?”

芝芝受教了。原來客人來家裏的時候不能隨便出門啊。可是,不能出門的話,應該做些什麽呢?

沢田綱吉提議:“不如芝芝帶我們參觀一下你的家?”

芝芝覺得這是個好提議,於是她領著三個人參觀自己的家。

然後大家更沈默了。

“……”如果不說這裏面住著個人的話,完全會以為這是個樣板房啊!

每個房間裏只有地產商附送的家具,這之外就什麽都沒有了。有一些房間芝芝甚至都沒怎麽進去過。空蕩蕩、涼颼颼,讓人懷疑哪怕有人偷偷進了芝芝的家住兩個月,她也不會發現。

芝芝對自己的家,完全沒有“家”的想法。

“果然還是看不下去。”

“家就要有家的樣子啊。”

“完全沒辦法看著不管……”

如果說之前還有些日本人情社會的距離感,那麽這之後大家完全沒有了顧忌,芝芝的家慢慢被加上了許多小細節。

“送…送、給我?”

芝芝提高手裏貝殼風鈴,用來捆綁貝殼的麻繩起了小刺,被打磨了邊角的貝殼當當悶響,讓人想到海。

山本武笑道:“我猜你會喜歡。把它掛在陽臺上怎麽樣?”

芝芝搖晃風鈴,當當當當。她的目光在漂亮的貝殼上停留許久,然後慢慢移到貝殼之後的少年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含笑註視著她。

芝芝把風鈴掛在了陽臺上。

“……是我在手工課上的作品,”沢田綱吉送出禮物的時候,不大好意思,“老師說,我們可以把它送給別人。”

他一鼓作氣地說完:“然後、然後,我就想,送給你。”

“這是、杯子?”芝芝把手裏的陶土作品翻來覆去地查看,很高興,“我、我很,喜歡!”

褐發少年的臉變紅了:“……是花瓶。”

“……誒?”

“總之就是花瓶啦……雖然有點像杯子……但是!但是!這個其實是花瓶……”他說著也覺得這很不像樣子,於是羞愧地捂住了臉。

他送給芝芝一個陶土花瓶。歪歪扭扭的花瓶,上色出界到天際,角落裏還有裂縫。手藝很是差勁呢,綱吉君。

不過芝芝還是很喜歡,於是把它擺在了客廳。山本武提醒她可以買一些花插進去,她覺得這提議很好,可路過花店的時候總是選不出來買哪些花,最後她幹脆雙手空空地回到家。

但花瓶不是空的。發現她不買花之後,常來她家裏的幾人總會輪流帶花過來插在花瓶裏。

客廳裏多了一些生活氣息。

有天京子送給芝芝一只毛絨小熊。毛發是棕色的,嘴巴是米白色,掌心是粉色的愛心。

芝芝有過很多毛絨小熊,還有毛絨兔子,毛絨小汪。而這是她成年之後得到的第一只毛絨絨。

成年之後,人還可以擁有毛絨熊嗎?

小熊圓圓的黑眼睛看著芝芝。

芝芝抱著小熊胖胖的肚子,用鼻子碰了碰它的鼻子。一人一熊軟綿綿地擁抱。

……

柔軟。溫暖。眼淚。

芝芝有點想流眼淚。

她把小熊擺在床頭,每天晚上抱著它睡覺。發現這件事後,山本武和沢田綱吉也分別送了她毛絨兔子和毛絨小羊。

這下芝芝每天可以抱著三只毛絨絨睡覺。

……聽起來好幼稚啊。芝芝都已經成年了。

沒關系,她安慰自己:除了她以外,沒有別人知道她那麽幼稚啊。所以、沒關系的。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朋友們把芝芝的家裝扮得越來越好看。

“這樣太、太麻煩…麻煩,你們了。”

芝芝有些不好意思。

“芝芝不嫌棄我們經常上門就很好了,”笹川京子笑瞇瞇地捏她的臉,“畢竟如果是別人的話,會覺得我們經常上門討人嫌吧。”

怎麽會是討人嫌呢、芝芝焦急地分辨:“絕…絕對!絕對不,不會嫌棄……你們……”

她很認真地說:“喜歡。喜歡…你們,來我,家。”

京子怔了怔,看見她劉海下閃閃發亮的眼睛。

芝芝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圓圓的,像熟了的杏子,亮亮的,像夏夜中穿過漆黑天空的絢爛流星。京子看了一會兒她的眼睛,忽然嘆氣了:“芝芝,芝芝。”

芝芝不明白她為什麽這樣喊自己的名字,呆楞楞地看著她。

京子語重心長地告訴她:“不要隨便相信別人,你太容易被騙了。”

在日本,認識幾十年也沒有登門拜訪過的情況比比皆是,人們總是盡力保持著疏離的關系。而他們和芝芝才認識多久啊?——後者就這樣把他們帶到了自己家,縱容了他們改造自己的家。京子不由得想到,如果換一個居心叵測的人在這裏……一想到這裏她就憂心忡忡。

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是不互通的,芝芝完全不明白京子為什麽這樣說。她眨眨眼:“我…我,我很厲害的。我不會,被,騙。”

芝芝確實不會被騙。

她的直覺很敏銳,所以她不明白那個向她伸出鹹豬手的HR想做什麽,卻還是憑著直覺扭斷了他的手,她也不理解為什麽朋友們會選擇她作為朋友,但她知道他們沒有惡意,於是容納了他們出現在他的生活裏。

芝芝是直覺性生物,大多數時候她根本不理解自己在做什麽,她只知道她的直覺告訴她要做什麽:她就這樣迷迷糊糊地生活了下來,以一種堪稱原始的本能。

她看出京子不相信自己,於是費勁地比劃:“壞人、騙不了,我。我,不會信,他…們。”

她繃著臉,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嚴肅。奈何她的臉讓她吃了大虧:她看上去就像小孩兒在逞強。京子更擔心了。

她欲言又止,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是下定決心要嚴防死守,絕不讓芝芝被不懷好意的人騙了。

·

黑手/黨學校是服務於裏世界的教育機構。和正常人學的國語、數學、物理等科目不同,該校教的是實實在在的技能。暗殺、審訊、情報、槍法……芝芝上了六年學,已經完全變成了黑手/黨的形狀。

所以她覺得學校裏的風紀組織是理所當然的,飛機頭們進店來找她收取保護費的時候,她完全沒覺得哪裏不對。

但是,她也有一些小小的建議。因此一邊把錢給飛機頭風紀委員,她一邊認真地提出:“你、你們,收了…保護、保護費,就,應應該,保護我們。”

飛機頭們驚訝地看著她。

飛機頭們雖然是在讀學生,但個個人高馬大,說是黑/幫也毫不遜色。往常店主們交保護費的時候戰戰兢兢,對待他們好似應付瘟神。

芝芝還是頭一個不怕他們,還理直氣壯說明交了保護費就要得到保護的人。

飛機頭們看著兇,但其實挺講道理。何況芝芝也沒說錯:收了保護費,就是要給店主們保護啊?不然他們還混不混了?

“是有人來騷擾你們的店了嗎?”

“沒、沒錯,上次有…有人來…搶劫……”

芝芝神情嚴肅地告狀,風紀委員同樣認真地記下訴求。接著他們毫不猶豫給出承諾:“這件事是我們疏忽了。我們會匯報委員長,掃除清掃一遍周圍的不安分人員,之後學校裏面也會肅清風紀,請放心吧!”

芝芝點頭:“嗯嗯,我,我…放心了!”

接下來的幾天裏,芝芝果然看到了許多飛機頭在附近巡邏,輪班結束之後,飛機頭還會來店裏買便當吃。芝芝幫他們結賬,聽著他們討論發生了什麽。

原來之前在風紀委員會的管理下,並盛町鐵桶一片,流氓混混這種存在幾乎完全絕跡。但最近鄰區的黑/幫幫會看上了並盛町的地盤,他們很想吃下這片地盤,卻又顧忌風紀委員會的威名,於是先派出了一些不入流的小混混來試探。

芝芝的提議誤打誤撞讓風紀委員會發現了此事,警報瞬間被拉到了最高,風紀委員們這幾天的高強度巡邏也是來源於此。

吃完便當之後,飛機頭們走出了便利店,繼續去巡邏。

天色逐漸變暗,太陽沈入樓房之中,夜色籠罩大地。晚上九點鐘,並盛中學附近已經沒有路人,更別提客人了。

因為打游戲而耽誤了下班時間的芝芝慢吞吞走出便利店,手裏仍然拿著游戲機,動感的音效驅散了夜晚的靜謐。

雖然位於東京圈內,但並盛町不算繁華,入夜之後,燈光零碎,路燈與路燈之間的空隙黑得驚人。

芝芝眼睛盯著游戲機屏幕,憑著肌肉記憶朝家的方向走。

轉到陰暗的小巷裏。

她被攔了下來。

“就是她長舌害我們計劃失敗?”

“她從那家便利店裏面走出來,除了她還能有誰!”

“不管了,把她帶走!”

一只麻袋迎面而來,就要把芝芝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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